《盛夏的纸风筝》林逍笙

21、奇葩 这要是被周

　　中午，吴老头豪情万丈，拉着聂祁和周亦一路絮絮叨叨。
　　把聂祁幼儿园时给小姑娘表白被拒绝的事情都抖出来了。
　　聂祁深深觉得，自己适合找个地缝度过漫漫余生。
　　周亦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静静地听着，但是聂祁感觉到他很开心。
　　一路走到小巷的门口，两个人才忆起一件重要的事情：自行车还停在公园的外面。
　　他们的表情都是一言难尽。
　　只有吴老头一个人开开心心，笑得合不拢嘴。
　　在聂祁的记忆中，老头子似乎什么时候都是这么高兴的。
　　那年有一个自行车拐弯不注意把他撞了，老头拍拍灰站起来，又乐呵呵走了。
　　吴老头眯着眼：“今天中午，家里还有事情，就不留你们吃饭了，改天，多来找爷爷。”
　　聂祁挥了挥手：“那是一定。”
　　周亦也轻轻道了声再见。
　　聂祁看着周亦：“你可真是我的祖宗啊，差一点就让吴老头想歪了。”
　　周亦：“想歪什么？”
　　聂祁叹了口气：“他孙子，喜欢男的，大过年找来了个男朋友要拉着见家长，把他们家里人气了个半死，就吴老头笑呵呵的，说，男的就男的，你喜欢他，他就是我孙媳妇。”
　　周亦：“那他还真是想得开。”
　　聂祁赞同道：“你也这么认为，是吧？要是那天我孙子找了个男的，我一定打断他的腿。”
　　周亦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聂祁懒洋洋地侧过头问他：“中午想吃点什么？”
　　周亦“随便。”
　　聂祁一言难尽：“真的？”
　　周亦淡淡瞥了他一眼：“嗯。”
　　聂祁叹了口气：“好吧，你等着。”
　　周亦挑眉，聂祁风一般的跑远了。

　　***

　　十分钟之后，聂祁和周亦一起坐在路边，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根雪糕——随便。
　　聂祁打开包装咬了一口：“不是你亲自点的吗？怎么不吃？”
　　周亦的脸色铁青，一双凤眸看傻逼一般的看着聂祁。
　　聂祁无奈地叹了口气：“别这样啊，我好歹跑了一公里帮你买到的。”
　　周亦冷笑道：“我谢谢你。”
　　聂祁也笑了：“别生气，走，带你吃好吃的去。”
　　周亦起身：“你做的？”
　　聂祁夸张道：“哦！原来你想吃我做的？”
　　周亦转过头去：“自作多情。”
　　聂祁扶了扶眼镜：“那还真是不好意思，隔壁老张家做的。”
　　聂祁死死憋着不敢笑，身后面瘫的脸上似乎有点失望。
　　他一个鲤鱼打挺蹦跶起来，带着周亦一路穿过西里巷两旁红红的院墙、矮矮的瓦房，走到张爷爷家的院子，大摇大摆地找了树下的石凳坐。
　　张爷爷不在晒太阳，周亦想着周围打量了几遍：“这是什么？”
　　聂祁轻轻敲着石桌：“面馆，十里八乡最好吃的。”
　　这时，房里走出来一个人，熟人。
　　聂祁打了声招呼：“嘿，张小文！”
　　那个白白净净的男孩子抬起头来，看到聂祁，也笑了：“祁哥。”
　　张小文走过来坐下挥出一拳：“好久不见。”
　　聂祁和他对拳：“long time no see！可真是想死你了，怎么样，高中生活愉快吗？”
　　张小文叹道：“挺不错的，就是说来也邪乎，三中风平浪静了几十年，我们这一届赶着出了个极其可怕的狠角色。”
　　聂祁立马想到了周亦本人。
　　他好笑道：“不是吧？这太平年代，不容易呀。怎么狠了？打架？抽烟？喝酒？”
　　张小文又叹了口气：“别提了，那片地一栋楼住十几户暴力美学传承人，水厂、化工厂那块儿长大的，从小惹是生非、五毒俱全，十几个就没一个能考上高中的，结果今年出了个奇葩。”
　　聂祁好奇道：“什么样？”
　　张小文：“据说他的中考成绩，上附中都绰绰有余，结果嫌弃附中管得严，非要到我们这小学校来霍霍，开学不到一个月，旷了十几节课，打了四五场架，在学校里令人闻风丧胆。虽然这哥们不长来上课，但他的传奇经典永流传。”
　　聂祁咋舌：“说句不太好听的，化工厂那片风气几十年前就不太好，我曾经去过，真是开了开眼界，建议你保护好自己。”
　　张小文苦笑：“可不是吗？我每天遇到他就差贴墙边走了。”
　　之后又看了两眼周亦：“聂祁哥，你朋友？看着有点眼熟啊。”
　　聂祁笑了笑：“当然，我朋友，周亦。”
　　张小文一脸笑容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第二秒凝固了，之后他赶忙掩饰过去：“哦，周亦啊，你好，久仰久仰。”
　　周亦淡淡回了句：“你好。”
　　聂祁看到张小文的表情，愣了愣，那似乎是自己的错觉一样。
　　这时，张叔叔已经端着面出来了：“小聂呀，来真及时，刚好出锅，来两碗刀削面，趁热吃。”
　　聂祁转头笑到：“好，早就想带我朋友来尝尝您家的手艺了。”
　　张叔叔把面放下，拍了张小文一巴掌：“作业写完了吗？”
　　张小文一脸的痛苦：“没，我现在就去。”
　　聂祁和他道了声别。
　　周亦拿筷子夹起一块五花肉：“你昨天就准备好了这么多了？”
　　聂祁扶了扶眼镜：“对啊，快夸我。”
　　周亦点了点头：“好吃。”
　　聂祁笑了：“那是当然，这方圆几里的，还没有哪家的面条比得过这两牌面都没有的小院子，看这圆润、有嚼劲的刀削面，看这宁化府的老陈醋，看这鲜香的汤汁，我十几年前就是跟着爹妈在这吃的饭，连盘子都要舔干净。”
　　周亦：“我听说你不喜欢吃面。”
　　聂祁：“没错，在南方呆了几年，习惯变了，喜欢吃米。但偶尔尝尝也不错。”
　　周亦咽了根面条，抬眼看了看聂祁：“你喜欢风筝？”
　　聂祁被他的突然转话题弄得愣住了，而后答道：“是啊，特别喜欢。”
　　周亦低着眼，搅了搅碗里的面。
　　聂祁直白到：“想问什么就说。”
　　周亦道：“你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有迹可循、有条有理，但我还没想明白，为什么非要去找吴先生，把人家从棋桌上拉下来陪你放风筝？”
　　聂祁思考了一阵：“吴老头这人年纪大了，放风筝也放不动了，不似以前那般有力气，但是大凡他在那，我就想去陪陪他，和他说说话。”
　　周亦：“风筝上那张照片，有什么故事？”
　　聂祁：“大有门道。”
　　其实，聂祁知道的也不多，但这不多的一点故事，却被西里巷、滨河公园这一带不少人熟知并流传。
　　吴老头家里不少儿女，但真正和他亲的，也只有最小的女儿。
　　大概是二十多年前，吴老头的外孙女出世，一家人欢喜不已。
　　这也是吴老头唯一一个一手带大的孙子辈，甚是疼爱。
　　结果这女孩长到三岁上头，有一年迎泽公园有花灯节，分外热闹，十里长街，天桥路边都挤满了人，这姑娘也被他爹娘拉着出去玩，结果人多，一个转身，就在桥头走失了。
　　之后的十年、二十年，都是慢慢的寻找、漫漫的寻找。
　　这么多年来，女儿渐渐走出来了，又有了新的孩子，但他没有。
　　吴老头是个长情的人，过不了那道坎。
　　所以，每每在滨河边悠闲地过着退休日子，他总会放一只风筝。
　　一只将自己外孙女儿照片刻上的照片。
　　滨河边风轻云淡，偶尔有人路过，抬头看时便是一只巨大无比的风筝。
　　风筝上的女孩永远只有三岁，穿着碎花裙子，笑得灿烂。
　　或许，这样兜兜转转，就将是吴老头的一生了。
　　走不出，忘不掉，化不开，找不来。
　　周亦听着，没说话，静静持着筷子没有动。
　　良久，他问出了一句话：“那个小女孩，一定很幸福吧。”
　　聂祁：“啊？”
　　周亦也反应过来，这句话似乎不太对，解释了下：“有这么爱他的外公，一定很幸福吧。”
　　聂祁点头：“一定的。”
　　之后，他们没怎么说话，一起沉默着吃碗里的面。
　　后来回到家，聂祁打开手机，看到很多张小文发来的无数信息。
　　——文：我嘞个天，聂祁哥，你是怎么扯上周亦的？周亦啊！
　　——文：以前他家在文苑那边住着，我上初中就在那边，周亦这个名字可谓是如雷贯耳。
　　——文：你不知道，他性格能有多乖张、多奇葩、多冷。
　　——文：这人虽然成绩挺好的，但从来不和别人接触，周围也鲜少有朋友。
　　——文：当然，最奇葩的还得算他的父母，真的，偏心骗到姥姥家去了。
　　——文：好像他那个异卵双胞胎弟弟才是亲生的，他就是捡来的一样。
　　——文：每天回家都对周亦没什么好脸色，有争执，周然犯了错，全他妈让周亦道歉。
　　——文：还有更离谱的，经常听见他爸妈就在小区楼底下教训他，说什么你有你弟弟一半省心就好了，什么能考高分算什么，什么也不算。
　　——文：最恶心的，每天说你和自己的父母都相处不好，在外面怎么和别人相处，为什么你弟弟就可以，你就不可以什么不拉不拉的。
　　——文：有一次我深更半夜跟着父母赶飞机去旅游，看见凌晨三点半周亦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拿着个台灯写作业，听别人说，这是常有的事。
　　——文：总之，这人心态不太健康，一家子奇葩。
　　——文：不分青红皂白偏袒小儿子、掌控欲极强、PUA达人的父母，学习一塌糊涂、嘴甜会颠倒黑白的绿茶婊弟弟、以及一个每天成绩极好、活得像疯子的周亦。
　　——文：原本长得都很不错、也很体面的一家子，非要凭实力活成了邻里无数人的笑话。
　　聂祁看着长长的一串文字，久久都不能平静。
　　最后，他把手机黑屏了，缓缓吐出一个字：“操。”
　　聂祁从来不打听别人的过往，但这下，周亦的无数背景他全都知道了。
　　要是周亦知道这件事，聂祁觉得，他会当即被一把冲锋枪活活突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