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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2023年2月15日 世间最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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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婆婆给我买的。她知道我之前两个多月没来姨妈,让我用这个泡水喝,补一补身体。”
卢卉在听到沈霁这句话后脸上的笑容几乎都要维持不住了,她对沈霁头脑的发育程度再次有了新认识。命运拿出了最廉价的礼物,她欣然应允。
那两个塑料罐里装的是碎桑叶、干到发白的菊花、少得可怜的枸杞子和只有小拇指头大的玫瑰花苞,绚烂的颜色迷住了她少经世事的眼,让她忽略了那两罐东西还不如去路边草丛扒拉两把来得丰富。
说着说着,沈霁像是回忆起更多的甜蜜时光,喋喋不休地在卢卉耳边说着他的好,而卢卉脑子里只有意外怀孕的担忧。
沈霁的男友周强在卢卉过往的印象中属实和“好”字沾不上边。只评价周强感情作风方面,和朋友们比赛在一个月内谁能交往最多的新生女朋友、上一段感情没断干净就迅速开启下一段、带每任女友回家、让他妈妈对每个女孩说你是唯一之类的事,连卢卉这个不怎么主动打听别人八卦的人都有耳闻。
周强的出身环境很差,无关金钱,这对他人格和三观塑造有一定影响,也能解释他很多行为的动机和本意。他母亲原先在夜场上班,和他父亲勾搭上后就辞职做了专职情人,想要借怀孕上位,挤走那个为他父亲生育了一女一男的原配妻子。
但是男人的原配为了两个孩子,一直忍气吞声不离婚。他妈妈仗着自己生了一个男孩,厚着脸皮带着孩子强行挤进了这个家庭。他爸爸有一栋自建房,合法的那一家子平日里在一到三楼活动,周强和妈妈住在第四层和第五层。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句话能流传至今还被大部分人认同还是有些道理的。
从沈霁告诉卢卉她和周强睡在一起的那一刻,她就开始腐烂了。可以指责卢卉是个封建的老古板,她就是觉得沈霁是个不自爱的女孩,她连垃圾袋都不想和沈霁共用一个。卢卉明显的态度转变让沈霁很不习惯,到后头转变为不适,但让她没想到的是,沈霁去找了班主任王文珍告状,声泪俱下地控诉,说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卢卉就不理自己了。
班主任王文珍也没有做任何的了解,就在自习课把卢卉喊到走廊上,指责她不团结同学,批评她脾气差。卢卉就算是气到极点,也不想一气之下把沈霁的私事一股脑捅给王文珍,就算沈霁不珍惜自己,卢卉也很在意。
学校的集体规则连交友的自由都要剥夺。只要稍稍明显地表现出和某位同学的疏离,就会被打上“不合群”的标签,卢卉一整个学生生涯中都在经历类似的事情,有口难言的痛苦她承受了一遍又一遍。可是卢卉不明白,明明老师自己都区别对待中意和不中意的学生,为什么要求她对每个人都保持热情。
卢卉只是觉得和某人合不来,靠近那人会影响到自己的心情和磁场,她没有鼓动其他人孤立她不喜欢的人,也没有语言或者肢体霸凌她不喜欢的人,她只是不再与那人亲近,就要被打上坏孩子的烙印,在后续的学习生活中被班主任特别关注。
卢卉平日里除了和同宿舍的几个女孩走得近些,和其他同学大多是点头之交,甚至和很多男生是只互相知道名字的状态。她面上也总是没什么表情,埋头做自己的事情,旁人看着总说她天天板着一张脸,瞧着不是很好惹的模样。
大概是这副凶相让班主任王文珍坚信卢卉不是个善茬,所以就在心中给卢卉判了立即执行的死刑,让她在高中承受了隐形偏见带来的伤害。
反观私下大胆出格的沈霁却可以凭着她柔弱小白花的外形激起所有人的保护欲,收获无限包容。
卢卉其实一直想不明白,沈霁不是在缺爱的环境中长大,为什么一直孜孜不倦地奔跑在追求爱的道路上。
沈霁父母虽然是普通的工薪阶层,但是家里有限的资源也都向她倾斜,在能力范围内给到她最好的;在重男轻女思想极其盛行的乡下地方,她一直是家中独女,这一点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九十的同龄人;她把手机偷偷带到学校里来,为了能和异地变心的男友随时保持联系,但在上课时间偷玩被路过窗外的领导抓了个正着,得到了停课回家一周的处分。沈霁爸爸赶到学校来,没有一句指责,甚至脸上还挂着安抚女儿的笑容,在听到领导要把她手机没收到本学期结束的消息后,还帮着她据理力争。
也许从学校领导的角度上看,这是一位不为女儿未来着想的父亲,只知道无下限地溺爱;但站在沈霁的角度上看,他就是好爸爸,毋庸置疑的。
“难道老天钟爱平凡女孩被坏小子吸引又辜负的戏码吗?演了上千年也该看厌了吧,我觉得是很恶俗的剧情。”
思绪被拉回来,卢卉突然觉得好累,身体也垮了下来,精神世界里用尽全力嘶吼后无一人能听到的无力,不想再费尽口舌辩解的释然,现在她只想蒙上被子好好睡一觉。
“你们知道吗,这个周强身高和沈霁穿厚底鞋一样高,他的身材加上那个发型跟蘑菇似的,居然还是我们学校篮球队的。”
“啊?我怎么没见过他在篮球队里,难道是替补吗?”
卢卉竖起耳朵听着,眼神又不自觉黏到那张社团宣传册上。
向冬豆继续解释道:“我很好奇沈霁喜欢他什么,然后问了一嘴。沈霁就说什么周强舍得给她买吃的啊、关心她月经周期不准、早上会在宿舍楼下等她什么的。”
卢卉有些不屑,“做这些就能让女孩死心塌地双手献上时间、精力、身体和情感了?有时候真是想不明白这些人是怎么就爱上了。”
宿舍其他三个母胎单身的人也纷纷表示赞同,“爱得难舍难分、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真是不理解。”
“我心里想这个周强又矮又丑,沈霁怎么受得了这个人亲自己的”,向冬豆突然在床上笑作一团,“我又管不住我的嘴,直接就问她了。”
“沈霁说什么了?”
连平时不怎么爱参与八卦的胡梦瑶都忍不住追问。
“她说她觉得周强很帅,五官长得好,也很会穿搭。特别是打篮球的时候,运动系男生很有魅力。”
“不懂”,其他三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脸上也满是嫌弃的表情。
向冬豆满脸无奈,“我也不是很懂,但是看到沈霁的表情又不想追问了,纯纯恋爱脑一个。”
卢卉忍不住内心想要吐槽的欲望,贬低的话从嘴里冲出来,“就周强那个眯眯小眼,能看得见篮球嘛,他还打。平时都从人家胳肢窝下面钻过去是吧,这样就防不住他了。”
“他那个小身板别人一撞就飞出去了,还没我壮呢,我这腿比他两条还要壮”,任醒向大家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肌肉和腿部肌肉。一点点酒精把她白皙的脸染得通红,也有可能是激动的。
其实卢卉和任醒根本不懂篮球,也许身高偏矮一些的人更灵活,比高个子更适合打场上的某些位置,但她们单纯就是想贬低周强。
“周强到底长什么样子?一直听你们说他长得丑,我到现在都没见过他的样子”,胡梦瑶坐在桌前抹着护肤品,有些好奇地问道。
卢卉径直向前走去,伸手拿起了那张社团宣传册,直指第一面的篮球社团成员合照中第一排从右往左数的第三个人。
“就是这个,你看看比后排的人矮这么多呢。”
胡梦瑶接过卢卉手里的册子,凑到眼前仔细地观察起来,还担心看不清周强的脸,把搁置在桌上的眼镜都戴上了。
“照片蛮糊的,但是就这么看着确实不怎么样,人也不白”,胡梦瑶评价道。
“我之前暗恋的人也在篮球队。”
事实上,卢卉也是两天前拿到社团宣传册才知道他是校篮球队的,也不是体育生,在此之前她一直猜测他是田径队或是校足球队的。
篮球队平时都在体育馆的二楼训练,可他经常出现在大操场上,才让卢卉猜错了。
好友间深夜的谈话更能让人敞开心扉,卢卉冷不丁扔下一个重磅炸弹,三个人都冲击得怔愣在原地。可能是防备心很高,卢卉虽然很爱和朋友聊天,但真正的私事往往都深埋心底,不愿意走漏一丝风声。她平时总是装作对感情毫不上心的模样,今夜难得袒露心声,还是涉及感情方面的八卦,实属难得。
向冬豆兴奋得从床上蹦起来,急得直跳,“是谁?是谁?我们认识吗?”
胡梦瑶和任醒也用不可思议又紧张好奇的目光注视着卢卉,殷切期盼下一秒她的嘴唇张开后就能蹦出更多的内容。
卢卉突然有些懊悔,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说出口的话是有分量的。
“要不你们猜猜看?他也在这个合照里。但其实我连他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之前看到觉得还挺好看的,有点好感,稍微多关注了一点而已。而且他好像是有女朋友的,我三观很正,不会做那种事情的……”
没人关注卢卉刻意解释的那一串轱辘话,眼中只有获取八卦的兴奋。向冬豆飞快地爬下床,借着胡梦瑶桌上那盏台灯,三个脑袋凑到一起仔细观察起来。卢卉晃晃手里的罐子,约莫只有一两口的量了,仰头把罐里喝了个干净,转身去厕所扔罐子。
其实是卢卉有些臊得慌,她不太好意思面对三人灼热的视线,去厕所躲躲,调整好思绪再出去。
“这个最高,卢卉喜欢个子高的男生,应该是这个。”
“可是脸很一般,是不是这个人?”
“这个人确实蛮帅的,浓眉大眼看着就不错。”
看到卢卉出来,三人的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射过来,她硬着头皮走到三人身旁站定,眼神死死盯着胡梦瑶捏着宣传册的手,不敢和三人中的任何一个人对视。
向冬豆急得上蹿下跳,“告诉我是谁吧,求你了!我真的很想知道!”
“咳咳,猜猜嘛,猜猜呗。你们总共有三次向我求证的机会,加油加油!”
任醒的脸上写满了迫切,“那你给我们一个范围吧,乱猜要猜到猴年马月啊。他在照片里的第几排?”
“嗯……说第几排这也太容易就能猜到了,换一个吧。他跟我们不是同年级的。”
其实只要她们细心留意就会发现卢卉的眼神一直再往照片上的那个人瞟,几乎是明牌了,可惜三个人沉迷在猜人小游戏中不能自拔。
在三人小心翼翼地用完两次机会后,迟迟不肯做出第三次选择时,疲惫的卢卉想要抓紧结束一切,回床上裹着被子伤春悲秋去。
“他就在那个水迹圈着的里面。”
早前卢卉特地在放酒罐的时候把他的脸遮盖起来,罐身上因为温差形成的水珠滴在宣传册上,正好把他和旁边的人框了进去。
三人激动地把头凑得更近,只为了看清那人的模样。
“是最左边的那个人吗?黄以瑾吗?”
向冬豆的交友圈比其他几人要广得多,一眼就认出了他。
听到“黄以瑾”这三个字像是突然打开了卢卉大脑的开关,遗落在记忆里的碎片骤然汇聚成一条完整的直线。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周木木询问卢卉觉得是黄以瑾帅还是曹禺泽帅,要从里面选一个人做校草。卢卉说自己只见过同年级的曹禺泽,但是对黄以瑾没有印象。下一个课间,周木木就带着她去了教学楼五楼,来到了六(5)班的后门前,指着里头的男生让她看。一群人聚在一起聊天,黄以瑾和他的女友肩膀正贴在一起。因为害羞和胆怯,卢卉只敢借着和周木木说话的间隙偷看上两眼。不知道黄以瑾有没有注意到门外那个因为紧张不停说话的女孩。然后,在周木木再次让她做出选择时,她把天平倾向了黄以瑾。
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杭州校区的学生们到了每月回家的时候,大巴载着他们先回到了本校,再由家长把孩子们各自领回家去。卢卉的教室窗户正对着学校最大的那块空地,数学课上走神能看清外头来来往往的人。一抹眼熟的身影闯入眼帘,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的校服,袖子被折到手肘处,左臂因为提着健身包而绷紧,有好看的手臂线条。一个女孩向黄以瑾靠近,是他的新女友,他卸下了她身后的书包,背在了自己身上,女孩举起手机给两人自拍。可能是卢卉的眼神太过于专注,外头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朝窗户看来,她慌忙转头看回黑板。不知道黄以瑾有没有注意到窗边那个因为全身僵硬却硬要挺直腰杆的女孩。
那高中呢,不知道黄以瑾有没有注意到操场上那个和朋友闲逛、聊天的女孩。
卢卉觉得人生好神奇,两个不相干的人细究起来竟然也有类似的轨迹,也有可能是这个海边小镇太小了,兜兜转转也逃不出这个窄窄的圈子。
但“世间最毒的仇恨,是有缘却无分”。
高考结束的暑假,卢卉在家无所事事,不想学车、不想外出旅行,也不想找个暑假工体验生活。某天接到一位女同学的“委托”,帮忙寻找上一届某位学姐的微博账号。
对于从小就很想当侦探又直觉敏锐的卢卉来说,没有比这更有意思的事情了。她通过两个很早之前关注过的学姐的私人账号,根据她们的关注列表,一一点开查看每个人发布的内容,确定他们的身份。
完成“委托”后,卢卉的兴致依旧高涨,窥探他人生活的隐秘爽感让她欲罢不能。
一串英文字母牢牢地吸引住了卢卉的目光,她的手不受控制地点了进去。账号是一串英文字母,“VitaminBP”被卢卉倒背如流,睡不着的夜晚她时常会去看看有没有新内容更新。可惜那个微博号似乎记录了一些她不愿再见到的记忆,只在新年来临的时候发过一条内容,后续再也没有更新过了。
主页只有三十二条内容,大多是简短的文字加上身体某一具体部位的自拍,大多是流泪的眼睛和纤细的手腕。维他命小姐的情绪似乎不太好,也许是遇到了伤心事,因为大多图片的主色调以灰暗为主,图片内容也很混乱。
高中毕业后,维他命小姐在南京读书,因为她晒了一张南京地铁三号线的路线图。继续向下翻看,维他命小姐、黄以瑾和另一对情侣在玄武湖的城墙下留下了一张合照。
当时看到照片的卢卉还不知道这些,她只是被照片中发福的黄以瑾吓到了。短短一年的时间,他的体型有过去的两个壮,脸颊上堆的肉把眼睛挤得只剩一条缝了。虽然黄以瑾皮肤依旧白皙,身形也和从前一样挺拔,但是他的肥厚油腻透过屏幕冲击到了她。
少女的梦来得快,醒得更快。
卢卉原本将他比作北方铺天盖地的大雪,干净凛冽这个词很适合形容他,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即使在他人口中听到过无数次冰天雪地的辽阔,可惜卢卉从没去过北方,也不适应北方的气候。可是梦醒的时候,满眼的白茫茫化作白花花的猪油膘,腻得让人直呕吐。
自此卢卉再也不关注和黄以瑾有关的任何消息,她以为他们的生活再也不会有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