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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023年2月14日 梦本身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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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其他梦境晦暗压抑的氛围,那场梦的场景正是在午后阳光热烈,因为教授健美操课程的老师高龄怀子,为了保胎她几乎不来上课,只需要在上课铃打响后和下课铃打响前乖乖待在队伍里等待课代表点名即可,至于中间的四十多分钟,除了不能回教室,去做什么都没人管。
卢卉和同学如往常一般,搬来两张仰卧起坐垫子铺在健美操教室的大玻璃前,三四个人坐着聊聊天,无聊了听听隔壁教室乒乓球与桌面清脆的敲击声,或是通过几扇落地大镜子的反射,观战教室中并不怎么激烈的羽毛球对战,又或是看向窗外操场中央的男生进行足球训练。
也许是天气太热了,放眼望去,偌大的操场没有一个人影,只有红色塑胶跑道和绿色草坪在空气中轻微扭曲变形。可卢卉心中有莫名强烈的预感,像是期待已久的事情将要发生,又或是好奇心作祟,冥冥之中指引她朝门外走去。就算是梦里,卢卉也还是端着那副冷心冷面的模样,只对其他人说教室里有点吵闹,空调开着让空气不流通,胸口有点闷,想去外头透口气。
穿过狭窄的过道,踏出门的那刻,透过绿色围栏墙密密麻麻的孔洞,卢卉看见一个身穿灰色休闲套装的人从主席台方向朝体育馆方向快速靠近,但那人的目标并不在这里,他只是在做自己的跑圈训练。
即使梦中总是看不清出现的人的具体模样,卢卉心中却早有了定论,那个身形她不会认错的,她早有了预感。他为什么还会来到她的梦中?她从梦境中稍稍脱身了一些,耳边有潜意识不断提示道,你们没有结果的,他已经名草有主了,不要肖想他。
但梦中的她胆子比现实要大上一丢丢,她想看看总没关系吧,就像是寻常陌生人的注视,只要不在眼中的情绪里留下太多钦慕,不会有人看出来的,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感受到某个方向炽热的视线,梦中的他停下脚步,目光朝卢卉投来,露出了一个略有些惊喜的笑容,像是关系很亲密的模样。这时卢卉已经清楚地意识到,她正在梦中,这不是现实。
他小跑着通过最近的铁丝门,径直向她走来,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但是她已无暇顾及,僵在原地听着心脏狂奔的声音。她想要逃,想要快点从梦中醒来,和过去现实中无数次那样当一只把头埋进沙堆的鸵鸟,但她舍不得,只能任由脚底生出的根把她牢牢固定在原地。
她从没有仔细地用眼神描绘过他的五官轮廓,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这么靠近过,她也总是带着心虚用眼神在他的身上匆匆滑过,怕被旁人察觉出一丝端倪。
泪流满面的卢卉鼓足勇气抬头,紧握住这个不知何时会结束的梦境,那一刻她无比渴望看到他的眼睛,即使清楚这只是个梦,但她还是自欺欺人地想在他的眼中看到一丝丝喜欢的情感。
可是卢卉怎么都看不清,他的脸前蒙着一层白雾,是眼泪吗?她想抬手把泪水抹干净,好彻底看清心中的疑惑和不甘,但是使尽全身力气都无法将手臂举起;她用力地挤眼,调动了面部所有肌肉,想把泪水逼出眼眶,可还是无济于事;她重重地垂下头,想让地心引力将眼泪快速带走。骗人的,其实是她放弃了、认命了,所有的所有都是她的一厢情愿,原本就是如此。
梦中的他却能将一切都看得真切,她痴迷的眼神、她身不由己的挣扎和她复杂的眼泪,但他似乎对眼前的情况感到十分不解,用手撑着她的额头,用轻柔的力量迫使她抬起头直面他,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今天很奇怪。”
卢卉彻底从梦中惊醒,阳台的磨砂玻璃门透了一丝昏暗的天光进来,估摸着是凌晨五点多的样子,宿舍里的其他同学睡得正香,极轻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失落的卢卉翻过身面朝墙壁,眼泪汹涌地跨过鼻梁冲下,直到右眼感受到眼泪滴入的不适时,她才发现原来不止在梦里哭了。彻底失去睡意的卢卉又翻身回来,望着灰扑扑的天花板,脑子里像浆糊一样,黏稠得搅不开。
为什么会梦到他呢?好真实的梦啊!他好温柔,和想象得一样。他曾经会不会也有点在意或者偷偷关注着这个经常偷看他的小女孩呢?毕竟虽然外形条件不优越,但是卢卉自认为躯壳里的灵魂有趣生动。难不成是心中强烈的执念起了作用,就算是隔着遥远距离也能将他牵引到身边来。可是……很长时间没有接触到关于他的事了,那些暗自滋生的情愫都被一张张卷子翻到脑后去了,今夜他怎么会这么突然地出现呢?
接下来几天,卢卉内心一直被幸福的感觉充盈着,手上正做着其他的事情,脑子里不可避免地突然蹦出这个梦,脸上会情不自禁地浮现出甜蜜的微笑。她想,“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有道理的话,值得在死后被当成墓志铭深深刻在墓碑上。
周末回家的卢卉第一件事就是用手机搜索“梦到暗恋的人意味着什么”,她非常想知道那个男人是否也如她一般,拥有绵绵无绝期的思念和感情。
“因为多方面的原因,你们两人已经没有机会相知相守,但缘分没有用尽,所以这个人会在你的梦中出现。每当你梦到他时,你们之间的缘分就会逐渐减弱,直到消失。所以,每次在梦中的相遇,其实都是在默默地告别。”
网页中黑色的小字像是在放肆嘲笑卢卉的痴心妄想,静静地看着这个小丑上蹿下跳演完一场无人欣赏的独角戏。
其实卢卉不信那个梦有什么意义,就算是他在梦里出现,也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日思夜想,他们之间就像上海的南京路和南京的上海路,错觉和误会的成分要多些,她只是通过幻想他喜欢她的场景来为紧张压抑的学习生活带来一丝脑内松绑。
她也很不愿去相信解梦,因为他们之间的聚散离合根本没有缘分可言,何来消耗殆尽一说,更缺少事在人为的勇气,不必为此找许多的托词。
现实就这么大剌剌地摆在命运的桌面上,只要舍得正视一眼便能抹除蒙在眼前的泪水,从混沌的梦中醒来。
事实上,卢卉确实被眼泪糊住了眼睛和头脑,她是在他毕业后才得知更多关于他的信息,从前她只是肤浅地凭着那副皮囊臆测出关于他的一切,后头从别人口中得到的信息,串联起了很多过去的内容。
平常的一天,向冬豆从别的宿舍串门聊八卦回来,带了两罐白桃伏特加风味的果味酒,一罐已经打开喝了几口,另一罐被她随手放在了梯架的木板上。其他三个人在宿舍和阳台间来回穿梭,为了赶在熄灯前把自己手头上的事忙完,憋了一肚子话的向冬豆只能默默地向床上爬去。
刚爬到最上头的那层板子就感到头有些晕乎乎的,握着杆子的手也有些发软、无力,向冬豆干脆就地坐下,又举起那罐打开的果味酒轻抿了两三口。
正准备爬上床的卢卉注意到背后向冬豆灼热的视线,关心地问道:“你喝了多少?怎么人看上去蔫嗒嗒的。坐在这里要小心,回床上躺着吧,人别往前冲出来,摔下来可不得了。”
“嘿嘿,我今天听到一个大八卦,超级劲爆!”
卢卉有些分不清向冬豆是真的不胜酒力,还是想装醉把惊天大八卦捅出来,卢卉已经隐约猜到了她这个挂在嘴边呼之欲出的大八卦内容,但是卢卉觉得这并不怎么适合拿来讨论,所以卢卉没有接她的话茬,只是默默将跨上梯架的那只脚收回拖鞋里。
“什么八卦?快说来我听听”,任醒从厕所里探出头来,脸上还糊着一层白白的洗面奶泡沫,但恨不能将耳朵贴到向冬豆的耳边听八卦。路过的胡梦瑶虽然没问什么,手里举着这个宿舍中唯一的光源——充电台灯,从向冬豆前头走过,也把耳朵竖得高高的,脸上好奇的神情压都压不住。
向冬豆没有为任醒“答疑解惑”,只是半眯着眼,直直地盯着卢卉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步一步靠近。
“你这酒几度啊?我看你也没喝多少,怎么人就这样了,你这个酒量不太行诶”,卢卉拿起那罐没打开的酒,仔细查看瓶身上的信息,看到了想要的信息后又把它重新放下,压在了一张社团宣传册上。
向冬豆的思绪被卢卉引开,盯着手里那罐果酒,使劲集中注意力,“我看这个酒有八度呢,我以前都没喝过酒,头有点晕,我好像不太行了……有点喝不下了,我好难受。”
“人不舒服就先别喝了,又没人给你劝酒,小心晚上别吐在床上,睡都没地方睡。最近学习压力也没到借酒浇愁的程度吧,也不知道这个酒从哪里弄来的”,胡梦瑶站在衣柜前一边收拾衣服,一边劝阻道。
卢卉向上伸出手,示意向冬豆把酒递给她。
“还剩了很多……太浪费了,我都没喝多少!我酒量太差!我就是想试试到底能喝多少,我以为自己很能喝……其实还是能喝的,刚才是喝得太快了,我后面慢点就行”,虽然向冬豆嘴上说着逞强的话,但手里的酒还是老实地递给了卢卉。
“还有这么多啊,你这量哟,以后别喝了”,卢卉轻晃手中的罐子,感受了一下手里的重量,“梦瑶你喝不?我给你倒点。”
胡梦瑶摆了摆手,说出了一句很符合她性格的话,“还有不到一年就高考了,酒精麻痹大脑,我一滴都不会喝的。你看冬豆这个样子,我可不想变成她这个样子,明天还要上课呢。”
向后靠在墙壁上的向冬豆听到胡梦瑶的话后一直傻笑,反复劝其他三个人也来尝尝看酒精的滋味。
卢卉转身去书桌上抽了一张纸巾,反复擦拭向冬豆刚才嘴唇接触过的位置,任醒终于舍得从厕所里出来,她对喝酒这事倒是跃跃欲试。
“我之前在家和我爸喝过,但是喝一点脸就很红。”
听到她这句话,卢卉马上停下朝她杯子里倾倒的动作,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没倒多少,卢卉可不想明天早读看到两个醉醺醺的人坐在课桌前。
卢卉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剩余重量,大概还有半罐,仰头灌了一大口,想着赶紧喝完就回床上休息。
任醒还惦记着大八卦不忘呢,“你们刚才说的八卦是什么?是跟谁有关的事情啊?我洗脸耳朵边都是水声,什么都没听到。”
“是沈霁的事情,卢卉和她是同桌,沈霁刚才说,她很早就告诉卢卉了,让我问她。你就告诉我吧,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就说吧”,与向冬豆刻意压低的神秘语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卢卉脑子不断螺旋上升的纠结线条,因为她已经百分之百确定大八卦的内容了。
如果能选择一项超能力,那卢卉一定希望那一刻自己能够拥有读心术,她想知道向冬豆到底对这个大八卦了解到了什么程度。可惜善于揣测人心的卢卉对上一个说话没有逻辑且步步紧逼的人也是束手无策。
卢卉干脆装傻到底,不管其他人怎么逼问,只是一味地疑惑沈霁什么时候和她说过大秘密。心中越是有要掩饰的事情,手头上的动作就不会少,没几分钟,卢卉手中的那半罐酒就喝得精光了。
“沈霁上个学期就和她男朋友睡过了。”
三人都以为爬回床上的向冬豆要休息了,没想到她突然在沉默中扔出一颗炸弹。
单纯的胡梦瑶反应最激烈,像是被摇摆的大锤一下又一下敲中脑袋,“真的假的?应该不会吧……大家都还是高中生啊,不可能做那个事吧。”
“是真的!刚才我在她们宿舍聊天,沈霁自己亲口说的。她还和我们描述那个那个的感觉,总不能用这个骗人吧。她说第一次是我们高二下册的时候,后面还不止呢。前段时间不是考完试放了五天假嘛,他男朋友也回来了,两个人也那个啦……”
“她这个男朋友,啧啧啧啧啧”,任醒浅尝了一口杯中的酒液,“好苦,真难喝!沈霁怎么还把这事告诉那么多人?她们宿舍今天晚上有什么活动吗?哪里搞来的酒啊?”
“沈霁又和她男朋友闹矛盾了,找人陪她借酒浇愁呢。她的酒量也和我一样,嘿嘿,喝一点之后就什么都想往外说。”
“我说最近怎么看沈霁每天脸都阴沉沉的,看上去很命苦的样子。因为什么原因吵起来的?是不是因为两个人长时间不在一个地方的缘故?”
“可能吧,但是我听沈霁说的话,感觉是那个男的不但在大学勾搭上别人了,被她察觉之后,家里这边还想吊着她。不过看样子,沈霁也不想和他分开就是了。”
去厕所扔完空罐子的卢卉又沉默着打开了另一罐果味酒,盯着那张校园社团宣传册,隐隐约约有些眼热。
向冬豆在说完秘密后立马就懊悔不已,这张没有把门的嘴真真是闯大祸,她祈求其他人向她起誓不会进行再次传播,让消息传播停留在两个当事人和两个宿舍的人内。
三人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沈霁的男友,那个专门以玩弄女孩感情为荣的丑男人。
卢卉的思绪则是飘到了那个炎热的夏日午后,周日下午极不情愿返校的她拖着无比沉重的步子挪到了教室里,沈霁坐在位置上收拾着从家里带回学校的琐碎物件们。见到卢卉到来,她把放在卢卉桌上的两大袋零食往自己那边拢。
卢卉摆摆手,表示自己现在只想坐在位置上缓解返校的悲伤情绪,沈霁可以把位置上的东西收拾后,有多余空间再把东西收回去。塌着背的卢卉生无可恋地坐在椅子上发呆,脑袋像是上锈一般,身体也提不起一点劲,就留一双眼珠子滴溜转。
教室里的同学还不太多,大家都喜欢卡着下午的上课时间到校,视线移到正前方,眼前两大袋零食引起了卢卉的好奇。
沈霁从不舍得给自己在生活必需品外的东西上花钱,过往都是在四周同学的手中讨口零食吃,边吃还要贬低零食不健康。如今竟然破天荒买了两大袋零食,本地有名的零食连锁店的红白大袋子,真是不可思议。
也许是卢卉的眼神在两个袋子上停留太久了,沈霁顾不得桌上还未整理完的杂乱,赶忙把袋子扒拉到脚边,靠墙放好。
“你这周买了不少零食嘛。”
沈霁的脸上交织着尴尬、甜蜜又纠结的复杂情绪,“我男朋友和他妈妈昨天带我去买的,花了两百多块钱呢!他对我真好!等我课间吃的时候分你一点,以前都吃你们的零食,也怪不好意思的。”
“没关系的,分享是美德嘛,我这个星期也带吃的了”,卢卉虽然在嘴上说着客套话,面上也是礼貌的笑容,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仿佛自己只能捡点她吃剩的东西。后来一周果然如此,她在吃香葱味薄脆小饼干的时候会将八片饼干“慷慨”地均分一片给周围分享过零食给她的三人,自己独享剩下的五片;但在肉类零食上则是躲着众人,埋在书桌里吃或是等到大家离开教室的时候再吃。要不是两人共用一个垃圾袋,卢卉都不会发现她隐秘的小动作。
其实沈霁真的不必做到这个地步,她周围的人都没有那么上不得台面,不必像防贼一样提防着。那个零食店的消费金额会按十比一换算成店里的内部积分,用来兑换相关的文创产品或是等价的零食。单卢卉自己一人的卡,消费的积分都快赶上三百了,最贵的产品兑换也只要一百二十积分,卢卉家里好几张卡加起来都够兑换顶格商品好几个来回的。
“还有这两罐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