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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2023年2月16日 世间最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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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大学二年级的某天,无比稀松平常的周末,卢卉和孙嘉一整日都在市中心闲逛。那时有一家泰式小馆正火热,种类多、价格低,卢卉和孙嘉两个人没有在线上抢到号,下了地铁后紧赶慢赶地跑到店门前排队取号。
店门前的道路很窄,卢卉被人群挤着快要站不稳,只能紧跟在孙嘉身后,牢牢扯着她的外套,眼睛朝四面八方张望,提前提防可能会撞到自己的人。
突然,左前方有一抹熟悉的高大身影闯入眼帘。
第一秒,卢卉的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因为两年前就不关注他的消息了,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好眼熟;第二秒,卢卉稳住身形,抬眼直直地朝那人望去,想要弄明白这股熟悉感从何而来;第三秒,卢卉认出了黄以瑾。
他又瘦回了高中的样子,和曾经相同的意气风发,但又少了许多稚嫩,怀中揽着陌生的新女友,也朝着这家店的排队队伍走来。
卢卉微微弯曲膝盖,向前俯身,把额头贴在孙嘉的后背上,借她的身形遮掩自己。即使卢卉知道在茫茫人海中,他的视线不会注意到她,但熟悉的身影进入视线,自卑胆怯的肌肉记忆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排队的人好多,估计轮到我们也取不到号。我有点累了,想回宿舍躺着玩手机,要不我们直接回学校?去地铁站的路上买点东西吃,可以吗?上个月我男朋友来南京找我玩,我们在前边路上买过网红月亮馍还挺好吃的,你想要尝尝吗?”
因为低着头,卢卉点头的动作不太明显,她担心孙嘉没看清,干脆拉着孙嘉往队伍外走。她迫切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远离那个逐渐接近的人。
心中有酸酸甜甜的情绪作祟,不甘心的卢卉回头望了一眼拥挤的人潮,正巧撞入他的眼睛。没有任何起伏波澜,卢卉读懂了他眼里的陌生,?短暂接触后又移开。
稍微走远些,卢卉全身的防备和警惕才放松了一些,脚步也渐渐慢下来。
“你怎么了?刚才人多也是闷热得不行,现在风吹来还挺凉快的”,孙嘉觉得卢卉很奇怪,心中暗自猜测是不是因为排队的人太多让她不舒服了。
但此刻卢卉的内心只想乱喊乱叫,像猩猩一样捶打自己的胸口,把这么多年来她因为自作多情而滋生出的复杂感情都发泄出来,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直视孙嘉关切的目光,卢卉只能张张嘴又合上,快步走到她的前头,不愿让她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
“走过,路过,没遇过;回头,转头,还是错。”
买完月亮馍,夕阳最后一丝暖黄的光消逝,沿着行人稀少的道路,孙嘉一路吃,卢卉一路流泪,秋天的风吹得卢卉眼睛疼、鼻子酸。
眼泪倒也不是为黄以瑾而流,这几年卢卉也长大成熟了,她为自己不再来的青春中那些小鹿乱撞、胡思乱想又草草收场的故事而落泪,只能不停地在心中怒吼,“命运啊!命运啊!为什么总是演有缘无分的这一出!为什么这么喜欢杀回马枪!为什么要把刻意抹去的丢脸过去再摊开!明明已经朝前走了,为什么揪着过去不肯放!”
可是,那么小的海边城镇,那么少的常住人口,怎么都遇不到;那么大的南京城,那么汹涌的人潮,一个侧身就碰到了。
其实命运不会因为某人的私欲扭转,在质问命运的时候,卢卉是在问自己,“为什么迟迟放不下这些在外人眼中看来微不足道的、可笑的,用自以为的缘分独独束缚住了自己,把自己困死在茧里”。
其实还有一件事,卢卉一直深埋在心中,不知该从何说起,也可以说是被她刻意忽略了。
某个蓝调时刻的傍晚,她一个人去校外的驿站取快递,经过学校中心大道唯一的那棵樱花树下,风吹落樱花雨时,又和他擦肩而过。
但为了防止汹涌的情绪吞没她,卢卉欺骗自己的内心,告诉她那只是一个外表很像他的男生,一定是天色昏暗看晃眼了。可是眼睛和大脑又清楚地向她传达“别欺骗自己”的信号,毕竟她怎么会认不出他呢。
人们常常把这些难解的纠缠称为“缘分”,赋予极其浪漫和神秘的色彩,在唇齿间搅动出缱绻的旋涡,仿佛只要沾上一些就能够化身成老天爷眷顾的故事主角。事实上,那更像是一种报应,或是未还完的债。
人和人之间好像就是这样,相遇、分别是莫比乌斯环上的两点,缘分深浅就是循环的期限。
几年后,一个研究神秘学的人告诉卢卉,她就是很难和某人永远相伴,会因为许多不可抗力的因素分开,不过好在,上一秒在分别,紧接着就能开启和下一个人的同行路,不孤单但孤独。
虽然卢卉大多数时候对玄而又玄的占卜持只听不信的态度,比起成天研究手掌纹路的走向和深浅,相信双手合十能得到庇佑,她骨子里还是更相信动手创造出的价值,只把那些当个情感寄托。
至于找人占卜,卢卉也只是好奇,能让那么多人趋之若鹜的卡牌究竟有什么神奇魅力。对于很多没有体验过的事情,卢卉总是报以极高的热情,新鲜感的刺激是生命力旺盛的证据,况且人生短短百年,得玩儿回本。
还记得卢卉那时是这样回复她的,“你说,这像不像是在乘坐公交车?命运这个司机载着人不停歇地朝时间开去,沿途的每一站都有乘客上上下下。我在某一站排队上车,碰巧找到某个空位置坐下,有的乘客和我不过一拳的距离,有的乘客站得离我很远;有的乘客行色匆忙,只一站就下车了,不知道是到了终点还是要换乘别的车,有的乘客不着急下车,仰靠在座位上打起盹来。也许有乘客连车都没有赶上,被落在某个站点等待别的车,也有乘客上错了车,去往错误的目的地。”
“很有趣的说法,我们都是拥挤公车上的乘客,所以有了相遇、陪伴但又分别。”
“我确确实实在过去的二十多年中体会到了这个命运设定,不过哪个人不是这样呢?就像人的终点是死亡,一段关系也无法长长久久地维持下去,哪怕走得很远,也会在死亡前停止。一整段人生里,陪着自己的人只有自己。不过我也不觉得遗憾和难过,我和每个人一起走过的路都很值得,大多数时候都是微笑着告别。”
比起恋人和家人,这些年卢卉失去的朋友要更多些。
小学时,除开一起借宿在王芬家的小伙伴们,卢卉最好的朋友就是周木木和冯乐圈。
学习成绩非常优秀又擅长跳舞的周木木是三人团体中的主宰者,卢卉和冯乐圈都是她的忠实崇拜者。
漫长、酷热的夏日午休时间,周木木也会邀请卢卉一起到她母亲单位的休息室吹空调;落叶缤纷的秋季休闲时间,周木木会带冯乐圈和卢卉去见识藏在巷子里的流动美食摊组成的街道,顺便去逛逛两侧女孩子都喜欢的杂货铺;寒冷刺骨但又从不飘雪的冬天,周木木会从家里带上一条旧围巾送给衣着单薄的卢卉,再拆开两袋暖宝宝塞进她的棉外套兜里;迎春花和玉兰花开遍的初春,气温还没有回暖,周木木会让冯乐圈和卢卉两人冰冷的小手,都塞进她的外套兜里,一人占据一边,用自己的炙热包裹住她们的寒冰。
即使三个人的友谊有些拥挤,偶尔也会有小摩擦,会因为谁站在三人中间而争执,但女孩们手拉着手走过每一年的四季。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卢卉读到匈牙利诗人裴多菲·山道尔的《自由与爱情》,“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她觉得这首诗太美了,文字凝练且富有感染力,所以她在某天的考试作文中用上了它并做了小改动。
那时年纪太小,没有读懂这首诗的真意,不懂“自由”两字的珍贵,当下只觉得友情是压抑生活中唯一的呼吸口。所以卢卉自信满满地在作文的第一段写下,“亲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若为友情故,二者皆可抛”,她想语文老师看到时一定会为她引经据典但又有自己的思考而感到骄傲。
拿回卷子的那刻,卢卉只看到一条被特意标注出的波浪线、一个鲜红的大叉号和“亲情”两字上反复画的圆圈。
原来自以为真挚热烈的情谊,在大人眼中是幼稚、可笑的。大人总是自以为是,自个认定了一套价值体系后,就见不得有人在框架之外活着。
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长久过着离开父母、寄人篱下的生活,一天到晚为了生存斗智斗勇,虽然也没有什么成效;就算是假期在家,她面对的也是两个情绪崩溃的成年人,每晚不是冷战就是热战。灵魂共振的同龄人朋友是卢卉每晚的止泪神器。只要想起白天相处的点滴,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瞬间,就能把伤害自己以达到报复父母的念头湮灭,也难生起一了百了的想法。
每当卢卉被其他不怀好意的同学嘲笑是“大肥猪”时,周木木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维护她的自尊,甚至她的父母也只会在旁人的嘲笑声中一起附和;每当冯乐圈被有心的同学嘲讽说话不利索、没有逻辑时,周木木会举很多例子来证明她并没有别人口中说的那么差劲。
每周五的课间,卢卉在校园电话机前给父母打电话,周围总是围着一群不怀好意的男生,只等她挂断电话,他们就蜂拥而上,不厌其烦地重复,贬低她的方言口音像偏僻乡下的大妈,即使那是一群连本地话都学不会的傻子。周木木和冯乐圈知道后会特地在众人面前用方言与卢卉交流,让那群无礼的人听不懂聊天的内容,在心理上孤立他们。
因为生长发育得比同龄人快,卢卉和另一个全班最高的女生有一项特殊的待遇——两人都没有同桌,而且都坐在中间两大组的最后一排,这样就不会挡住坐在她们后头的同学。而且每个月全班换座位时,两个高个女孩也不必移动,是坚强的钉子户。
卢卉坐在第三小组的第八个位置,卢卉的鞋码是38,连那时最流行的松糕鞋,卢卉买的那双鞋的增高高度都是3.8厘米……在那个“三八”还具有较强攻击力的年代,和38这个数字特别有缘的卢卉承担了许多无妄之灾。周木木和冯乐圈会在男生们大笑着骂卢卉是死三八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维护卢卉的“三八自由”。
很多时候,像豆子般狠砸在三人身上的,是没有理由的污蔑和恶意,来自那些最天真赤裸、毫不掩饰的同学们。
孩子缺少成年人完整的道德约束,无法思考、承担每件事的后果,当本性不善和环境都没有好好引导时,表现出的恶意往往更加直接和残酷。
当然三个女孩也不是善茬,不清楚是本性还是被迫反击,同样的恶丝毫不少地在她们身上呈现。
班级里一伙儿人用不堪、恶毒的语言讥讽和诅咒三个女孩,她们同样用下三滥的话语挖苦回去。事情闹大后,班主任陈景不分青红皂白,不问缘由只偏袒对方,反过来指责三个女孩搞小团体霸凌同学,只因为对面那伙人里有一位三条杠的大队长。
卢卉一直不理解这些虚名有什么作用,除了剥削,它的作用范围只在王冠之下的人和匍匐跪在王座前的人,森林中隐居的女巫不会在乎这些。
卢卉十分清楚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犯错就要接受惩罚,即使她不是矛盾的发起者,纵然是出自维护自己的目的,但方式用错了。但是她无法接受只有自己和朋友受到了指责,另一方则可以趾高气扬地告诉她们,“我们没有被老师批评,所以我们做得没错,以后我们要加大力度继续羞辱你们,你们也不要试图反抗。”
如果说卢卉三人的反击行动要被老师扣上“小团体霸凌”的屎盆子,那么陈瑶瑶一帮人更像是黑恶势力。
那时很流行在笔记本上用公主换装贴纸拼成自己喜欢的形象外观、选择自己喜欢的宠物形象,模拟网络中的角色扮演游戏。每个人都能给自己代表的虚拟人物取昵称,再赋予这个人物各项基础值和金币等属性,注明自己的好友是谁,宠物有什么技能等,再根据各项数值进行打斗比拼。
虽然大家都努力地提升自己的属性值,但纸张上的胜利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小弟不会成为老大,一长串数值的金币连校门口小卖铺的牛奶糖都换不来一颗。
大队长陈瑶瑶也在她的伙伴中推行这种玩法,只是所有人的身份和属性值都要由她书写,只要听她的指令、完成她布置的任务就可以涨分。
陈瑶瑶颁布的任务内容就是让每个小弟各抒所长去欺负卢卉、周木木或冯乐圈,接踵而来的“赏金猎人”像苍蝇一样烦人,并且他们的骚扰兼具持之以恒的毅力。
当着陈瑶瑶的面说羞辱三人的话可以获得三点自由支配的属性值,让三人在众人面前出丑可以获得六点自由支配的属性值,对三人实行肢体暴力可以获得十点自由支配的属性值……每一条都被清楚地列在那本超真实扮家家酒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这个线下真实游戏最大的奖励是五十点自由属性值,任由玩家发挥,只要能让三个邪恶大BOSS流下眼泪。多值钱的泪水啊,千金不换。
陈瑶瑶从未对她的计划有所遮掩,甚至想要通过大力宣传,招揽更多的“打手”。四五个小男生成了惩恶扬善的大英雄,不知疲倦地上线、打怪、等怪复活、打怪,永远不知疲倦地卖力着,为了虚无缥缈的成就和头衔。
卢卉、周木木和冯乐圈不想让他们如愿,即使心中崩溃值已经爆表,不断拉响警报,她们也不想向外展示一丝脆弱,给其他人嘲笑的把柄。
起先大家都以为被不间断身材羞辱的卢卉会是第一个情绪崩溃的人,但可能是习惯那般的语言环境,她反而是三个人中情绪波动最小的一个,当然,她也是三人中身体反应最大的一个人。
通常卢卉会使用暴力发泄不满和愤怒,既然他们像夏季午夜的蚊子一般,喋喋不休地萦绕在她耳边嘲讽她的身材,那么她一不作二不休,干脆挑着那帮人里最瘦弱、嘲讽声喊得最响的那个人追着打。他也会狠狠地反击,只要有拳头落在卢卉身上,他便可以去主子那儿领赏。打不过也不吃亏呢。
低年级学生的打闹中有一条默认的规则,当女生跑进女厕所、男生跑进男厕所时,战斗就得按下暂停键。可卢卉会一直追赶着那个矮瘦的男生,从教室走廊打到男厕所的角落,从那个男生举起拳头反击打到他流着眼泪求她别再打了,从一旁正在观察、蠢蠢欲动的三四个男生到没有一个人敢来帮忙。
即使被打的那个男生一直求饶,可卢卉轻易地看懂他猩红的小眼里,满是强压下的不甘心和冲天的愤怒。不过卢卉并不关心他是否真的意识到他之前行为的错误,也不在乎停止挥拳后他逃开前的戏谑鬼脸,更不去想他会不会找上一帮人来报复她。
卢卉只相信,不管相同的事情重复多少次,胖胖的肉拳头都会帮她解决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