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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023年3月17日 可以拍张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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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时,每个学生都异常兴奋,不管领导们在台上长篇大论地朗读什么内容,只顾着在操场上拿着家长带来的手机浏览新讯息。卢卉把手机和买的早饭一起递给卢嘉,由着她和同学们去另一边聊天,卢卉自顾自地解开塑料袋的扎口,从上衣口袋里抖出一张纸巾把蹭到手上的油抹干净。
早餐是油润润的鸡蛋包年糕,卢卉加了香肠、里脊和大排,只要十六块钱,阿婆的摊子比起五年前还涨价了一两块。这是五年前她不敢奢望的豪华配置,如今却是这般轻易就得到了。高中为了在打起床铃后多睡十分钟,大部分住校的同学都拜托通校同学从校外带早饭,这些早饭不但选择种类多,还好吃便宜。
一般时间里,卢卉就从存零钱的玻璃罐里数出五个一块钱硬币和一个五毛钱的硬币递给前桌吴浩博,拜托他明天带一个只加咸蛋黄和热狗肠的糯米饭团。每天早晨卡点从宿舍冲到教室里坐下,等候多时的吴浩博神秘地从书包里翻出卢卉的那份早晨,反手从桌子下面递给卢卉,两人像是完成什么黑市交易一般。
教室前后有两个高清摄像头,还附带超清晰收音功能,班主任和年级领导会经常查看学生们的学习认真程度。因为在教室吃早饭会有一股浓厚的调料味,不但影响下两节课的教学秩序,留在教室中的垃圾有极大可能会吸引到老鼠和蟑螂,所以班主任王文珍是绝对禁止帮带早餐的行为。
但是饥肠辘辘的卢卉哪管得上这些禁令,对着语文课本念上几句早就烂熟于心的《滕王阁序》,实则眼神早就黏到桌洞里热乎的饭团上了。弓起背、双脚蹬地,用屁股把椅子朝后翘起,卢卉眼神隐秘地扫视右方,特别是观察窗外和后门处有没有偷窥的眼睛。观察时卢卉就一直把手放在桌洞里鼓捣,把塑料袋和保鲜膜揭开一个口子,然后快速把头低下,装作去捡地上掉落的水笔,借着桌子的掩护,张大嘴巴狠狠地从饭团上咬下一大口。
紧接着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起身,她把头埋得低低的,远看上去像是沉醉在背书的世界里,或是抽一张纸掩在嘴前,一是为了挡住鼓出的脸颊,二是为了自然地抹掉蹭在脸颊和嘴唇上的油渍和水珠。口腔内像是装了马达似的,疯狂地咀嚼、吞咽着,等到嘴巴里空了,卢卉就装作背书到口渴的样子,打开保温杯猛灌一口,清理干净嘴里的残渣。
早读结束时,卢卉的早饭也就吃得差不多了。而那些老实等到早读结束去走廊吃早饭的同学,则是被巡视的领导们抓住,不但没时间吃饭,还要挨两通骂,一通来自领导,另一通来自从领导那里领了骂的班主任。
只有在重要考试的那几天,卢卉才会舍得奖励自己,拜托吴浩博给自己买一套鸡蛋包年糕加一大块炸大排,舍不得再加别的料,明明只要十一块钱,明明卢军也不是没给卢卉吃饭钱,明明在普通日子里也能吃。
但是卢卉没有想到,五年之后自己会重新走进这座毕业后发誓再也不会踏进一步的校园,也想不到她会在领导们发言时光明正大地站在操场中央吃早饭,突然她很想记录下这一时刻,不会再来到的瞬间。
“卢嘉,你帮我拍一张呗,我要发给那几个高中的朋友。”
被打断和朋友交流的卢嘉有些不耐烦,“这有什么好拍的啊,后面都是人。”
是啊,这有什么好拍的,五年前卢卉也说过很多次相同的话。
高中的学业虽然紧张,但对课堂以外的时间却放松了限制,即使课堂时间占据了睡眠时间外百分之九十的比重。校园里有了更多带相机的人,因为这不再是好学生的特权,也更多带手机的人,因为大家对互联网上的内容开始上瘾。
但是卢卉一没闲钱买相机,二是卢军严格控制卢卉对手机的使用,放假在家的半天想怎么玩都可以,但是绝对不可以把手机带进学校。每周日中午,卢军按时把卢卉送到校门口,她必须把手机交到卢军手上才能下车。
也许是酸葡萄心理作祟吧,看到别人在操场东南角的运动健身器械上摆拍,卢卉心想这有什么好拍的,地上的草坪都被上体育课的学生踩秃了,背景光秃秃的;运动会每个班级检阅时,操场上的闪光灯此起彼伏,卢卉心想这有什么好拍的,人乌泱乌泱地团在一起,画面乱糟糟的;参加高考动员大会的时候,卢卉和任醒躲在角落用萌萌的特效自拍,班主任抓拍住两人的回头瞬间,在展示照片的同时叮嘱两人要直面真实的自己,卢卉心想这有什么好拍的,两个模特硬件太差又表情呆愣,连头发都是乱糟糟的……
那时卢卉要是被拍下原图直出的照片,一定会半威胁半求饶对方把照片删除,连回收站里的都不能放过。
但是千防万防,躲不过的毕业照是一定要拍的。
全年级按照班级顺序拍照,卢卉所在的八班拍照时间被排在下午第一节自习课的上半段,平日里做完午测倒头就睡的卢卉破天荒没有披上她的小毯子飞快入梦。她问后桌女孩借了遮瑕,想要盖住因为多年长痘而发黄的额头,她却忽略了脸蛋也不怎么白皙的事实。毕业照上的卢卉从眉毛处划出了一条分界线,上头是白炽灯般的亮白,仿佛那天下午所有的日光都汇聚到了她的脑门上;下方是大半张脸均匀分布着睡眠不足的黄气,像是农民全年不休耕作的黄土。一张小脸上,竟是道尽了普通农民的辛劳。
最可笑的是,因为身体气血太虚,卢卉的嘴唇总是惨白得吓人。为了让气色瞧着好些,卢卉购买了一支具有变色效果的润唇膏,平时用的时候她还不敢用力涂得太厚,反反复复照小镜子确认,怕被老师们看出端倪。可是直到毕业照到手的那一刻,相片中卢卉嘴唇上的那一抹亮玫红色刺眼得很,原来过去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的念头竟是那么天真愚蠢。
其实,买润唇膏的另一个理由是卢卉喜欢上了一个男生,虽然不是悦己者,但她还是很愿意为己悦者容的。
事实上,卢卉的暗恋是一出惊心动魄的默剧,一场只有女主角的舞台剧,一个人疯狂的颅内狂欢。卢卉是在晚饭后和林惠在操场散步消食时注意到他,个子很高,最少有一米八五,卢卉只到他脖子根那块,在这个南方小镇足以称得上大高个了;肌肉线条流畅匀称,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紧身训练服,并没有一旁练举重的学生们块头那么大,像古希腊雕塑作品中力量与美的完美结合;皮肤很白,不是虚弱的惨白,是天生打娘胎里出来自带的那种珍珠润白,闪耀着健康自然的气息;眉毛黑浓,还有一双黑亮的大眼睛。
他所有吸引卢卉视线的点都是她没有的、渴望的和追求的,像是一个破碎的圆,隐约之间总是被空缺的另一半牵引。
他正和边上一个稍矮的男生聊天,两人小幅度地活动着身体,卢卉隐晦的眼神一直缠绕在他身上,像是被太阳引力控制的行星,无论在椭圆形操场的哪个位置,她的脸一直是向着操场中央的他。
后来只要在校的每天,无论刮风下雨,卢卉都打着饭后消食、锻炼身体的旗号拜托林惠和自己去操场散步,通常两人走完三圈就要快步赶回教室晚读。有时他会在老地方训练,有时很长时间连人影都没有,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不来全靠天意。
卢卉真的很感谢林惠,一年时间里林惠从没有拒绝过她的请求,就算是风雨大到连伞都快撑不住,林惠还是默默地陪着她走满三圈。
同时卢卉内心也很愧疚,她为自己的自私感到无比羞愧,她从没告诉过林惠自己这些抽风行为的动机,连内心那点隐秘的小心思都不肯分享给共担风霜的人。林惠只以为是高中生活给眼前的女孩带来了许多苦闷和压力,如果只是陪她说说话、散散步就能让她展露笑颜,她很乐意做这些,不追问缘由的。
未来的每时每刻,卢卉无数次在内心忏悔,请求林惠能原谅那个嘴硬的女孩,原谅那个害怕袒露真实情感就会招来嘲笑的女孩,原谅那个高举着无用自尊在原地团团转的女孩。请原谅我,也很谢谢你。
卢卉最期待每个月全班换座位的日子,因为如果换到第四组去,每个课间坐在位置上就能透过窗户看到后面那栋教学楼四楼走廊的他。同桌沈霁其实离窗户更近,若是卢卉一整天时不时朝窗户看去,一定会引起沈霁的好奇和疑惑,但幸好沈霁的男朋友也比我们高一届,就在他教室的隔壁。
沈霁很爱她的男朋友,课间喜欢和男朋友隔窗对望,嘴上则是和卢卉分享她自认为甜蜜的恋爱细节。卢卉则是借机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看,因为有轻度散光又没配眼镜,她只能把眼睛眯起,只留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才能勉强看清他的表情。
今天他心情好吗?似乎有些郁闷呢,是不是前几天模考没有得到满意的排名呢?他和这个男生关系真好,平时一起训练,下课一起玩,中午食堂吃饭也一直坐在一起,男生之间打招呼的方式就是打屁股吗?他会是单身吗?观察这么久没看到他的身边有出现女生的身影诶,那他会喜欢我这样平凡的女生吗?他好像有看了我一眼呢。可是我们都没有互相认识,他一定连我这个人都没印象,我在他的视角里连路人甲都算不上吧,根本就是不存在嘛。那他能莫名其妙地认识我,又莫名其妙地喜欢我吗?
等待奇迹发生的卢卉像是隐藏在家中犄角旮旯里的蟑螂,暗中偷窥一切美好,不能向外发出一丝声响,只是在开心的时候晃动一下头顶的触须,难过的时候回到自己的蟑螂窝里。
为了保障高三学子能吃上饭,所以他们中午的用餐时间比高一、高二学生要早十分钟,所以下课铃一打响,卢卉就迫不及待地冲出教室,心中期盼着能在食堂见到他,若是幸运的话,说不定还能坐到他前头的桌子,偷摸看上两眼。
可惜他吃饭的速度越来越快,每次拼尽全力奔跑的卢卉最多只能在桥上匆匆瞥他一眼,就算把奔跑的脚步停下来,拖得很长很长也没用,因为他不会为她停下,也没用任何缘由会为她放慢脚步。镇上的母亲河从校园横穿而过,分出了两块地,北边面积小的是宿舍生活区,南边面积大的教学区。因着河里的水质不干净,就算是一直在治理,只要天气炎热些,就会散发出难闻的臭味,过桥的学生们总是行色匆匆,恨不能早些把臭味甩在身后,生怕沾一丝在身上。
他们之间总是隔着什么,有时是两栋教学楼之间的那块巨大的空地,卢卉恨把这块无用之地造这么大的人,竟让她连他的脸庞都不能看真切;有时是缓缓流动不回头的母亲河,卢卉恨无情的地势竟把流水都汇聚到了此处,硬生生地隔开了两人的距离;有时是不停拉扯着的胆怯、矛盾和自我压抑,卢卉恨自己的懦弱和渴望,畏首畏尾到连靠近他都不敢,只是反复地在心里折磨自己。
两人像是游戏屏幕里永远不能相碰的两条贪食蛇,即使在一个画面内,也没有任何交集。
不过这种一点都不妨碍人的暗恋也很快结束了,像盛夏正午时分小心翼翼拨开窗帘的一角,被刺眼的光蜇得直流泪。
卢卉已经很久没在食堂和桥上看到他了,操场他也几乎不去了。可就是那天,卢卉竟然破天荒地远远看到他,毕竟是个大高个嘛。熙熙攘攘的学生快速朝食堂褪去后,周围的一切都被逐帧放慢,卢卉停在原地看着他和她渐渐走近,她被他半搂在怀里,两人脸上带着浅笑,她微微抬着脸和他说着什么,正午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她的眼里,他们一定不会觉得阳光刺眼吧。
像是法官终于敲下了法槌,轻声在卢卉耳边宣读最终的判决,她败诉了,也没有资格上诉。她胃里和心里有一股天翻地覆的汹涌,应该是饿狠了,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结束了。卢卉再次跑起来,头也不回地朝食堂跑去,毕竟吃饱最要紧嘛。骗人的,她回头了,不止一次。
那天午休,睡不着的卢卉偷偷拉起窗帘的一丝缝隙,原本只是想看看你的教室,没想到你也没睡,在走廊站了一个中午,卢卉也流了一中午的眼泪。你也不开心吗?不过这一切都和决心离开家的小蟑螂无关了。擦干眼泪,在这个偌大的校园里,卢卉和他再也没见过了,没过多久就开始高考了,他们之间隔着的更多更远。
高考结束的那一刻,高二下学期还没结束的卢卉自动升级成为高三生,被推着走入紧锣密鼓的生活,脑子很难腾出空间去想其他事情。
也许是繁琐的事情多到处理不完,知识点没有完全掌握的焦虑,被领导和老师监视的自由缺失以及外公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样后的痛苦离世,面对这些,只是高中生的卢卉除了痛苦地活着,没有任何解决办法,只能任由命运的鞭子抽打在身上却毫无还手之力。
卢卉每天都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着,什么都不想做,但是根本没有这样的空闲,像是清晨公园里的陀螺,就算是知道大爷们大概会在哪个时间点收拾家伙事儿回家,但不停地旋转还是很磨人。她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就一直哭,觉得一切都很压抑,但具体有说不清个一二三,也没严重到想死的地步,未来还有很多好日子要过呢。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要撑到那个时候,至于具体是哪年哪月,卢卉也不知道,过下去再说吧。
现实的逃避心理无法满足导致卢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总是做光怪陆离的梦:漫天的乌鸦在头顶盘旋只为了监视四处奔逃的卢卉,她只能绕着村子不停跑,只为了甩掉身后紧紧跟随的黑袍人;在外公去世前五天,卢卉梦到外公推着外婆的轮椅向村口飘去,等她追上两人的时候,只看到外婆木讷地背对着两人坐在一边,外公站在路的中央,全身上下除了一条鲜红的内裤外没有任何遮挡,他在眨眼间靠近,飞快伸出双手死死掐住卢卉的脖子;或是回到王芬的新家楼下,没有楼梯通向楼上,王芬一直催促着卢卉快走,她只能顺着摇摇欲坠的竹梯子一直向上,每层之间靠一个洞来连接,越往上洞口越小,直到直觉告诉她,前路已经无法通过,她才回到一楼,转身一看空地上矗立着两座孤坟。
偶然的一天,在阴森恐怖的梦外,卢卉居然梦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