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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023年3月16日 可以拍张照 ...

  •   卢卉有一个本子,里面记录着她从初中开始到高中毕业前所有的胡思乱想。她曾经在每个发呆的晚自习里幻想,自己记录下的那些创意在未来写成小说一定会被大家看到和喜欢。大人们总喜欢问小孩子一个问题,长大之后你想做什么呀,那时同龄的孩子们都想要当科学家或是宇航员。卢卉虽然嘴上总胡乱地敷衍着说什么都不想当,长大之后就当个普通的格子间员工好了,其实她是怕说出自己想当作家的梦想后被其他人调侃,像是在地底泥土里沉睡了十七年的蝉,带着隐秘的希望和期盼,即使破土而出也只是不起眼的亿万分之一,即使夏季过去后又会归于尘土。
      上了初中后,条条框框的限制更多,不论是生活上还是学习上。宿舍的牙杯中八个人的牙刷和药膏要按同一角度向右摆放,除了那零点五立方米的柜子空间允许有些杂乱,但柜门外的一切必须有条不紊,除了学校发的日常用品外统统不允许出现。十点熄灯时间一到就必须保持绝对安静,不能关上宿舍门,因为阿姨会随时闯入来检查是否有人还没上床休息。然而让每个学生都听话遵守规则,只需要简单的扣分制度和遣送回家策略。
      早晨必须在六点铃声响起的那刻就起身,将被子叠成有棱角的豆腐块儿,八个人挤在四五平方米大小的昏暗厕所中团团转,快速洗漱好赶往教室默读或是刷题。六点半一到,体育委员就组织在教室的所有同学排好队,前往食堂就餐。不论用餐时间的长短,所有学生在班主任规定的六点五十分之前必须坐到位置上开始早读。像卢卉同桌那样的通校生,只要在七点早读前到校即可。
      老师总是喜欢把闹腾的男学生搭配给安静的女学生,说着是希望他能被她的好习惯感染,其实只是老师让渡了不可控的无用权利,让有责任心又尊重、害怕老师的她承担起部分老师的责任,分出不少的精力和时间去制止他破坏规则。
      有一次,数学课堂上同桌周宇再一次在他那杂乱无章的抽屉中翻找不到要用的卷子,老师只是叮嘱了一句让他慢慢找,转而偏过头对一边的卢卉嘱咐道,限她在一周内监督周宇整理干净抽屉。卢卉不想管他的闲事,但又怕下次他找不到卷子时,老师会用那隔着眼镜片依旧犀利无比的责备目光盯着她,只能每天在大课间跑完操回到教室后提醒他整理抽屉,甚至还像唐僧念紧箍咒一样,滔滔不绝地给他传授整理抽屉的经验,最后只得到他的沉默和忽视。在日夜不安的折磨下,终于到了老师给出的最后期限,那天早晨卢卉到了教室后,凝视着左手边那个杂乱的桌洞沉默许久,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自己亲手帮周宇整理。
      等到卢卉去食堂吃完饭回到教室,周宇难得没有卡着早读铃声进门,手拎着双肩包,站在椅子前和朋友聊天。看到卢卉进门,正聊着天的三个人停了下来,都用满含深意的目光盯着她。
      “你把我的试卷整理了?”
      周宇的表情有点冷,语气也没有什么起伏,卢卉心中暗道不好,虽然周宇的抽屉杂乱被老师要求整改,但毕竟那是他的私人空间,虽是抱有好意但还是越界冒犯了他人的隐私,的确是没有考虑周到。
      但卢卉是个惯会装淡定掩饰内心的人,只见她假装疑惑地问道:“我早上过来理的,老师上个星期不是说今天要检查你的抽屉嘛,我看你一直不理,怎么了吗?是有东西少了吗?我帮你按不同学科都分好了,不用担心找不到,实在找不到可以问我。你看看,是不是理完干净多了……”
      看着卢卉脸上凝固住不敢笑的尴尬模样,周宇也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作罢了。他把双肩包往桌面上一甩,径直坐下开始翻看起卢卉整理的五摞试卷堆。
      卢卉因为心虚不敢继续看周宇,就把目光朝旁边扫去,正对上刚才和周宇聊天的两个男生用戏谑的表情和目光在她和周宇之间来回逡巡。
      “你给他收拾桌子啊~是不是对周宇有意思啊!”
      “哟哟哟,跟他女朋友一样呢!”
      卢卉这才意识到上了初中后,男女之间有别,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没有边界感。往后两年卢卉谨记和男生之间的交流距离,但却在毕业时被自由的喜悦冲昏了头脑,还闹了个不大不小的尴尬笑话。那年很流行在校服上收集同学的签名和寄语,其他校服在过去三年里被梅雨季节摧残得不像话,只有身上穿的那件衬衫还算是得体。
      卢卉和教室里的大部分同学都友好地做了最后的告别,但那时笑着期盼未来的所有人都没料到,挥手告别踏出教室门的那刻就用尽了缘分,此生再难相见。周宇一直没回教室,因为考前的半年时间他被班主任和任课老师严格监督不许打篮球,走出考场的那一刻他就和几个朋友直奔篮球场去了。
      卢军每次放学都拖很长时间才来,即使是最后一次放学来接卢卉也没准时。整理好所有要带回家的书本和杂物,卢卉就穿着那件写满名字和寄语的衬衫在教室里乱窜,到处和还没离开的同学社交。周宇和几个男生一起进屋来,看到隔壁桌子上摆着一堆卢卉的杂物,眼前自己的桌子也有一半被她的东西占据着,就先拉开椅子坐下自顾自大口灌水。
      卢卉看到周宇进门就赶紧跑回位置上,把自己的东西使劲往回扒拉,还不忘和周宇说:“你在我衣服上留个名,再写句话什么的。”
      “我不知道写什么……”
      周宇接过卢卉递过来的马克笔,抬头看见卢卉正拉起胸前的衬衫衣襟,选出一大块儿还没签名的地方,他的动作僵住,有些不知所措。
      见他没有动静,卢卉慢半拍的脑子才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这不是大家把衬衫名字都签满了,没有多少空白的地方写字了,哈哈哈,我再找块儿地,你等等哈!”
      卢卉尴尬地把手放下,脸上还挂着礼貌却慌乱的笑容,两只手在衬衫上前前后后无目的地到处扒拉,恨不得用脚趾抠出一条地缝钻进去。
      这时正好有个女同学有事喊卢卉,她立马撒腿朝那个角落跑去,直到周宇离开学校都没有签上名。
      虽然卢卉爱看言情小说,但也不是脑子里只有那些情情爱爱的事儿,看到个男性就迫不及待地贴上去,相反卢卉的感情洁癖特别严重,幻想与她谈情说爱的对象要像小说男主角,她对另一半的长相、身材、能力和家庭等方面都有颇高的要求。况且卢卉很清楚在什么阶段就做什么事,该钻研学习的时候她没有任何生情丝的想法,加之她打小不管是在村里瞎窜还是睡王芬家大通铺,无论男女,全都一视同仁地看待。
      周宇身高一般,身材更是没有任何看点,肤色对于喜欢白皙皮肤的卢卉来说更是灾难。最重要的是,周宇的龅牙非常严重,虽然已经戴着牙套矫正,可是嘴突的问题特别严重,加上他蓬松的长锅盖头发型,有时候卢卉上课走神眼神扫到他,觉得他的侧脸和课本上的元谋人匹配度可以感慨一句是同卵双胞胎的程度。
      但初中的卢卉还是一个很有礼貌、很会替别人换位思考的女生,她怕直白地说出类似于“他这么丑我怎么会看上他”的话会很伤人心,也很不尊重他人。
      同时卢卉本身外貌条件也不优秀,她从小学四年级就开始长痘,虽然初中饮食、睡眠规律后皮肤状态好了不少,但是痘印、痘坑和毛孔粗大的问题还是很严重;而且因为激素药物的原因,卢卉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虽然身高已经有一米五八了,但体重高达一百二十斤,比同龄女孩要圆润不少。虽然她在进入初中后因为长期的肠胃问题体重快速下降,可是四肢还是保留了原本的粗壮,躯干却像内蒙古草原一样平坦辽阔。
      卢卉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对他人的长相公开评价,毕竟她自己都很反感他人对自己的身材和皮肤指指点点。审美很主观,但美丑其实每个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清楚,只是脑子里怎么想是一回事,就算把人从头到脚贬得一无是处,可是说出口就是一种恶。
      初中阶段学校流行以小组为基础的教学形式,卢卉的组里有一个黑瘦又内向的男孩曾正威,每次选座位的时候他总是挑背靠书架的角落,在其他组员因为某个题目激情辩论时,他也只是安静地用目光追随着发言的人,几乎不发表自己的看法。
      某次班会课,班主任原本是让每组成员聚集起来讨论一周内的收获和扣分原因,但无论作为小组长的卢卉强行纠正几次跑偏的主题,组员们都能就着某句话开展新话题,她意识到无力改变后,也就随大家去了,放一只耳朵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聊天内容,所有注意力和眼神都灌注在讲台上,充当起侦查机的角色,时刻关注班主任的动态。
      耳边突然传来周宇和另一个男组员的大笑声,卢卉担心被班主任看出异常,被特别关注后又被叫去谈话,她连忙回神去看其他人,试图用眼神搞清楚在方才游离的一瞬间,有什么事情发生逃脱她的掌控了。
      只见曾正威垂着眼,脸有些涨红,衬得面颊上的小雀斑更显眼了。另外一个女组员面上也有几分尴尬,但也只是为难地给了卢卉一个眼神而已。周宇和另一个男组员还沉浸在自己的笑声中,没有停止刚才的话题,卢卉听了几句便弄清了情况。
      周宇和那个男生原本聊着打篮球相关的话题,因为曾正威体育课和课后很少和班级里的男生一起参与体育运动,大多数时候只是站在球场边看热闹。周宇他们不理解曾正威为什么不爱运动和不合群,调侃曾正威是不是因为身高有限,心有余而力不足才被迫离群。
      “我们不用管他们!”
      卢卉伸手拍了拍曾正威的后背,示意他挺起背来,她想这样会给他一些力量吧。
      “卢卉你是不是喜欢曾正威啊?刚才还说‘我们’呢!你这么维护他,肯定是偷偷暗恋他!”
      卢卉懒得理会那个男生的话,对着两人的方向翻了一个白眼,视线回转对上曾正威微红的眼睛,又强调了一遍,“不要理他们!你又没做错什么。”
      曾正威有了撑腰的力量,原先微垮的脊背抬起些许,也敢正视坐在他对面的周宇,反倒是周宇收起方才戏谑的表情,侧过脸和那个男生聊起别的话题,仿佛几分钟之前什么都没发生。
      初中毕业后,往后的每个新年,曾正威都会发一条祝福消息给卢卉,开头的第一句一定是组长,虽然卢卉因为没有管束他人的能力,没当多久小组长就被班主任撤职了。
      可是,曾正威你知道吗,你每年的新年祝福像潮水那般生生不息地准时到来,让卢卉生出更多力量,她感动于自己的付出是能被人看到并认可的,她的小小举动竟然拥有月亮的力量。
      同时卢卉在内心也有一丝愧疚,她并非完全不在乎其他人的闲言碎语,也担心自己的举动为舆论中的另一方带来困扰。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那个下午,她原本想和每个关系不错的同学合照,最后一番思来想去后,卢卉只是让每个人都在校服衬衫上留下了签名。她想当时若是能留下片刻的光影,多年之后翻看还能回忆起稚嫩的面庞和清脆的笑容。
      学校的管束很严,除了每周五下午学校组织的集体活动外,学生们几乎没有什么课余活动,也不太允许展现出有强烈个人风格的爱好,可是摄影是禁止之外的唯一。不过这个特权只属于成绩优秀的好学生,他们可以举着相机在操场拍摄集体活动或是课间在走廊上抓取同学奔跑的身影。
      可惜卢卉班上没有成绩好到让老师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学生,她也没有主动吸引镜头的美貌和生命力。她只是一个渴望被关注,但又害怕被评头论足的小女孩。
      她研究衣服搭配,费尽心思想要用张燕给她买的那几件老气雪纺上衣搭配出毫不费力的高级感,却被嘲笑穿得土气;她在不能染发不能烫发的前提下,能找到一款适合自己的发型,再使劲保养发质,将天生沙发变得柔顺;她会去美甲店,花二十块钱把指甲甲型修好,在美甲店老板疑惑的目光下,婉拒再涂一层透明甲油的流程;每年固定时间去牙科诊所洗牙、补牙,即使因为牙齿很不整齐而自卑;偶尔也会在身上喷香水,但只敢偷偷在手腕上按一泵,怕被班主任发现又要谈话。
      她总是幻想自己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一阵风吹起额前的发丝,手持相机的同学正好捕捉到了那一瞬间。可现实是相机屏幕里只有一张蜡黄、粗糙又憔悴的小脸和怯懦、恐惧的双眼。
      卢卉自卑着度过整个青春,虽然宽慰自己皮囊是最不重要的,思想有深度才是最吸引人的,可惜她的灵魂也很浅薄,像一本只有二十页的空白记事本,封皮简单、内里空白的纸张没有阅读的必要。
      每次高中春游时,注意到朋友们举起手机想要拍她时,都会一个灵活走位,快速逃到镜头辐射范围之外躲起来。直到朋友们大喊着解释,开着美颜呢开着美颜呢,她才会放下一身的戒备,摆好表情重新走入镜头。
      其实向冬豆和任醒给卢卉留下了很多高中时期的好看照片。任醒为了能准时掌握喜欢的画师们更新的作品,几乎每周都会偷带手机藏在宿舍里,熄灯后藏在被窝里看。那时美颜相机在女生中特别流行,向冬豆和卢卉求着任晓在熄灯前把手机借给她们自拍,厕所的青色瓷砖、电话机下的老旧白墙和阳台外的深色夜空是所有照片不变的背景。
      但那些都是加了可爱特效的大头照,回看照片的瞬间卢卉只能回想起向冬豆的头靠近她时头发丝碰到耳侧的触感,看到任醒在洗手槽前被洗面奶泡沫糊了一脸无法睁眼的狼狈模样,隐约还能闻到胡梦瑶坐在桌前一边泡脚一边吃夜宵的香味。
      没有留下高中真实模样的卢卉在多年后才回过味来,这是一种难以弥补的遗憾,永远留在过去的一块空缺。
      卢嘉在五年后成了卢卉的高中学妹,所以每当学校有活动需要家长配合时,张燕和卢军都以自己不太了解为由,让卢卉代为参加。高三的最后阶段,有一个惯例就是学校要组织每个学生徒步去镇里最高的山上,一大早从学校操场出发,中午前到达山顶的农家乐,休息一小会儿后就动身,赶在日落前回到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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