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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023年3月17日 阅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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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卢卉最喜欢的就是语文这个学科,它优美又富有内涵。仔细算起来,卢卉喜欢语文学科有两个重要原因,其一是小学时为了解闷,她看了很多课外书;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她的初中语文老师。
卢卉的小学和贵妃县图书馆离得特别近,出了校门往南边走三百米左右就是图书馆了。起初,因为图书馆所在的位置和回老房子的方向完全相反,所以卢卉并不知道在反方向居然有这么一块宝藏之地。
四年级刚开学,九月的天气还很炎热,学校还是夏时令,午休的时间十分漫长,但孩子们精力充沛,自然是不肯躺在床榻中酣睡。几个孩子聚在房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卢卉和陈师邑反靠在沙发上,卢卉翻看着王芬生孩子前买的《时尚芭莎》,挑选着自己喜欢的穿搭和配饰,幻想着长大后也能成为杂志中的都市丽人;陈师邑专心致志地阅读着《皮皮鲁传》,那是之前郑渊洁来学校讲座时好不容易排队抢到的签名版,虽然辗转多个小孩之手,书页已经泛黄发灰,但书中的故事还是很吸引人;两个男孩则是分享着同一包零食,聊着早上在学校里发生的趣事。
“好无聊啊!皮皮鲁和鲁西西已经看过两三遍了,有没有其他的书可以看啊?舒克和贝塔也看过了,太无聊了”,陈师邑把书往旁边一扔,坐起身来。
黄奕星停下把咪咪虾条送进嘴里的手,“那你要不看这本《感动中国学生的100个真情故事》,里面的故事还挺好看的。”
“里面的故事把我都看哭了”,卢卉停下挑选珠宝的脚步,真诚地注视着陈师邑,“我觉得这些故事都很好看,插画也好漂亮,所以把一整套书都带来给你们看看。”
“我想看点别的”,陈师邑有些沮丧地瘫倒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我知道哪里可以看新书”,蒋林航等三个人聊得差不多了,才插进话来,“县图书馆现在有活动,书都卖得很便宜,早上班主任还给我们发了传单呢!”
“什么传单?我们怎么都没发啊?”
“你们老师可能会在下午放学前发给你们吧,我看传单上的时间,活动还有一个多星期才结束呢。”
在此之前,卢卉只在电视剧里见过图书馆的样子,心中充满了向往,“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吧!”
“我们下午上课前早点出门,我带你们去看看。”
三个孩子都因为蒋林航的话激动起来,手头上的事都不想做了,频繁地看向手表,只盼望指针能赶紧转到出门的时间。
终于到了图书馆,里头的样子却和卢卉想象中的模样大相径庭,现实中的图书馆灰扑扑的。大门里是一大块水泥空地,左边还有一个白壁红顶的小亭子,左右两侧依次摆放着常见的绿植,前方有一大块仿苏式园林的墙壁,两侧留着能同时通过三个人的过道,虽然墙壁上有一块扇子形状的镂空,但墙壁外头常年包裹着宣传活动的海报。
蒋林航带着三人朝左边的空道走去,只见屏风后摆着密密麻麻的大桌子,桌上铺满了五花八门的书籍,拥挤的过道旁站着零星挑选的人。
卢卉哪见过这场面呐,简直是书的海洋!卢军和张燕没读过什么书,所以从小他们就给卢卉灌输“爱读书就是好孩子”的观念,似乎只要热爱阅读未来就会有大出息。
蒋林航和黄弈星都朝各自感兴趣的区域走去了,卢卉和陈师邑也不知道什么是好书,就从就近的书看起。卢卉找书的顺序是:首先找到封面设计好看的书,再看看书名好不好听,或是作者认不认识,要是没有拆开塑封的书就只能作罢;总体满意后,卢卉就翻开书本看看序言和第一章,若是遇上前几段文字就能吸引住她的,就拿一本崭新的书放进筐子里。
差不多逛了三四十分钟,卢卉手中的筐子放了太多书,她的手臂难以承担那些重量,只能放在地上拖着。陈师邑没挑几本书,只在手里握了两三本。卢卉见其他几人都没有像她那样大肆采购,默默地从筐子里挑出一些老师提到过但她并不感兴趣的名著放回原处,但还是留下了十几本书。
蒋林航提醒道快要到下午上课的时间了,几人匆匆去排队结账。幸好卢卉带了三百块压岁钱,不然一百一十元的书费就要把她抵押在图书馆里了。陈师邑最后挑挑选选只买了一本,黄弈星买了三本书,蒋林航空着手从图书馆出来,但是卢卉足足有两大袋堆得满满的新书。
《女生日记》、《绝对小孩》、《笑猫日记之小猫出生在秘密山洞》这三本是卢卉印象最深的作品。在读过这些书之后,卢卉将马小跳系列和笑猫系列的所有书都买齐了,这些书籍在她这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孩子眼前揭开了神奇世界的一角,尝试触摸奇幻的想象力。
两大袋书中还有一本书让卢卉印象深刻,书本的封面是满满的粉色呈现河流的样子在流动,围着蓝色围巾的女孩站在封面的左侧,后来卢卉在读大学时发现,这本小说被翻拍成了电视剧。那时是卢卉第一次接触到言情小说这个领域,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卢卉假借学习之名,央求卢军为她在图书馆里办一张借书卡。图书馆分儿童区和成人区,还是小学生的卢卉只能先去儿童区填写相关的表格,再给工作人员二十元押金,随后工作人员按照表格上填写的内容信息输入电脑中,通知她一个星期后再来拿实体卡。
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卢卉每天都在期待,不厌其烦地幻想自己要像偶像剧中演的那样,在书海中徜徉。她甚至还买了漂亮的水晶卡贴,打算美美装饰那张宝贵的借书卡。
一张银行卡大小的卡片,正面印着的是从正门拍摄的图书馆全貌,背面是一串注意事项和卡号。缴纳完九十九元的开卡费后,工作人员一边示意卢卉在背面签上自己名字,一边将注意事项又提了一遍,特别强调要在儿童区借书,不要随意去成人区那边。
卢卉开心地收下卡后,转身就钻进书架之间。可儿童区的读物十分无聊,她翻看了几本书的第一章都提不太兴趣,而且许多书本也有些年头了,书页都泛黄了,翻动间还能闻到时间的味道。她的眼神不住地朝走廊那头的成人区看去,那一刻卢卉无比希望自己立马长大到十八岁。
有贼心没贼胆的卢卉只能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小心脏,老老实实地继续在儿童区淘金。《草房子》、《狼王梦》、《查理九世》、《宝葫芦的秘密》之类有意思的儿童读物在两个月内被卢卉看了个遍,直到长大后《床边的小豆豆》和《城南旧事》仍然是卢卉最喜欢的书,时不时还会从书架上找出来再读读。
直到儿童区被卢卉翻到只对贵妃县县志感兴趣时,她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成人区。卢卉特意挑了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行动。放学后她就直奔图书馆而去,往日进了门就直奔右边而去,那天特地在大门处停留了一会儿,梗着脖子张望几圈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朝左边走去。
走廊上有两三个监控,卢卉害怕儿童区的工作人员会看到她走进成人区,只能在稳住身形不滑倒的同时,用延迟收伞的方法来遮挡自己的身形,时不时还用余光观察周围,以防突然被工作人员喊住。卢卉所有自以为很隐蔽的动作在外人看来都刻意得不行。
“等一下!”
就在卢卉马上要跨进成人区图书室之时,她被坐在里面的工作人员喊住了。
卢卉立马脸就涨得通红,心中不断腹诽是不是自己学生的身份被发现了,马上否定道明明自己长得挺显老的,上周末和张燕去买衣服,还被她很久没见的朋友问是不是已经上高中了。
卢卉硬着头皮对上工作人员的视线,她很害怕工作人员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声地指出她来错地方了。
“把伞放外面,湿答答的,把书搞坏了。”
工作人员扫了卢卉一眼,就把目光转回眼前排队借书的人,并没有对她过多关注。
卢卉偷偷舒了口气,她意识到所谓的小孩不能到成人区借书只是明面上的规则,现实操作起来大家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成人区的书也不算新,大部分书页看着也略微泛黄,倒是比儿童区要好上许多,最重要的是大人世界的书籍的确比儿童读物要有意思得多。
从此以后,掉进米缸的小老鼠卢卉只要一放学就往图书馆钻,抓紧时间挑选出两本没看过的新小说,然后着急忙慌地去赶公交,比王芬早上十分钟到楼底下等着。等待的过程还不能掏出藏在包里的小说打发时间,免得被下一秒就突然出现的王芬发现,免不了一顿严肃的指责。每一天驱使卢卉自觉写作业的动力就是完成后能自由自在地阅读,越早完成作业就能有越多时间享受与书独处的时间。
什么名家著作卢卉是一点都不看,言情、悬疑、仙侠、网游等小说是她的最爱,她在这些书页之间学到了许多新鲜的东西。虽然细究起来,都不是什么很值得了解的内容,也没学到什么大道理,但这些文字让卢卉看到更广阔、更开放的世界,让她知道原来人可以这么轰轰烈烈地活,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可以这样纠葛缠绵。
那时网文还没有严格的审查制度,所以出版的实体书里男女主角之间情到浓时还是可以有脖子以下的细节描写,当下所谓的违禁词也不会被口口替代,高干、军旅之类的题材也是可以让写手们大展宏图的。那时不管是男女、男男、人兽等多么错综复杂的关系,他们之间的爱都是美好的,克服外界和自身的困难后走向圆满的大结局。畅所欲言的网文平台给了每个人,无论是写手还是读者,展示、接纳和沉浸的空间。
有些故事放在当下的角度看,作品立意是不符合主流价值的,作者文笔是稚嫩朴素的,人物设定是夸张猎奇的。但蹲在地上翻看小说简介时被吸引的兴奋,完成作业后窝在房间里沉浸阅读的安心,盼望着今晚看完一本明天又能去借下一本的期待,这些情绪是长大后很难再拥有的纯粹快乐。
成年后的卢卉在困惑迷茫找不到出路时,会重新去看那些小说,试图通过阅读相同的文字,将记忆中那个舒心又快乐的锚点找出来,给予当下的自己一些力量。
但是看那些闲书在大人眼中是严重的不务正业,是教坏小孩子的罪魁祸首。写手们的作品被投诉、举报下架已经是较轻的惩罚,甚至有非清水平台的写手们需要交出所有的盈利,她们付出的精力和时间成本都被否定、抹杀,最严重的是要面临牢狱之灾,毁了曾经努力挣来的平静生活和充满希望的未来。
小学五年级就看过血腥暴力小说的卢卉并没有在长大后变成杀人如麻的施暴者,反而对恶性事件深恶痛绝;小学四年级就看过囚禁、虐恋和强取豪夺小说的卢卉也没有在长大后变成恋爱脑,甚至连恋爱都没谈过;小学六年级就看过玄幻、修仙小说的卢卉也没有沉溺于虚幻,逃避现实的生活。
不要把错误的原因简单粗暴地全部推到一本书上,文字有时很有力量,但有时也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合上封面的那一刻就随风消散了。
阅读,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事,不需要寻找伙伴,也不限时间地点,能选择的种类也很多,也不需要给出回应。
但是小学毕业后,初中的地理位置离图书馆十万八千里,而且是相对来说比较封闭的教学环境,卢卉从周日的晚上开始,直到周五的下午才能离开学校,期间不得外出。
借书卡自此闲置,卢卉的自由阅读时光也一去不复返,但是留在身体里的那些对文字背后的情感感知、对字里行间的深入思考求索和对阅读的渴望都为未来的她铺了路。
因为小学的积累,所以到了初中,语文依旧是卢卉最喜欢的学科。
在初一上册的第一节语文课开始时,一个微微佝偻着背的矮瘦男人走进了教室,他的面部骨骼感极强,下颌线条非常有力,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但眼神却是平静无波,能够包容世间的绝大部分。等到教室中的喧闹如潮水般散去,他背过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未来三年的教学方法,板书飘逸有力,能看出是有书法功底的。多年过去,黑板上那些短小精悍的教学方法卢卉已经不记得了,但是“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和“最大的轻蔑是无言”这两句话影响着卢卉一生。
初中三年不怎么学多余的课文,大把的课堂时间花在了鲁迅的文章和文言文上,其余课文都是学生自己预习。但是初中的预习要求和小学时完全不同,并不是简单地标上段落就草草了事,而是要对文章中的内容进行思考并将感悟写在书本的空白处。每每预习到鲁迅的文章时,卢卉都能密密麻麻地写上一大片,黑色水笔的墨迹和课本印刷体的黑体字交织在一起,还没正式开始上课呢,文章的内容就看不清了,不过卢卉也大致记下了文章的内容。
课堂上,语文老师每分析到一个段落时,先点一到两个同学来分享他们的思考感受,再从他们的问题出发,在解决的基础上再深入分析文章作者遣词造句的真实用意。卢卉从没体验过这样新奇又自主性极高的教学方式,和从前照着书本念、回家背的方法完全不同。
静下心来思考,试图去勾连作者的意识是件很奇妙的事,即使晚自习坐在三十七个人的教室中,卢卉也会感到平静和安心。即使被要求安静、被要求不能抬头超过一分钟,但当卢卉开始阅读第一句话时,就会抛开所有的杂念,忘掉一切的束缚,沉浸在一个人的狂欢中。
可是上了初中,无论是父母还是老师,或是被强迫着的卢卉,一致的目标都是考上镇上最好的高中,最差也要读一个还不错的普高。这时不要说闲书了,甚至是寻常考试中会涉及的书籍也只能周末回家看,若是被巡察老师发现在晚自习看课本以外的书,就会被反馈给班主任,第二天就会迎来一段不算友好的问候。
但卢卉这个人虽然怂,但是脑子里的小聪明不断。上有学校明确规定不让看课外书,下有卢卉买上三四本语文中考模拟卷,专门挑其中的阅读理解短文看,借做题之名盖以骗敌。卷子也有做完的一天,卢卉便开始研究卷子后半部分的课外文言文翻译,凡是遇到不懂的,就拿着一本《古汉语常用字字典》翻一翻。每当顺畅地读懂一篇文言文短文后,卢卉心中都会涌上无限的幸福和自豪,虽不是什么大成就,但是自有一番满足。到后来实在是没东西可以看了,卢卉便根据每张卷子后头的作文要求开始自由创作。无需顾忌格式或是立意,也不用考虑用多少美词美句让老师打出高分,卢卉就把脑子中想到的都写下来,有些内容是近段时间经历的事件和感悟,有些是生活中的不顺来发泄,有些是过度焦虑但又很难对外人说的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