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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023年4月3日 人嘛 多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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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卉啊,师邑以后就不在王老师家住了,谢谢你以前对她的照顾哦。你们以后也要常来往啊,欢迎你放假的时候来玩。”
陈妈妈的话音还未落,卢卉就像是被罩在寺院的大钟里,敲钟的小沙弥正在外头一下又一下地撞着钟,而她正被震得头脑发麻、眼眶发热。
“不是说下个学期才走吗?为什么连最后一段时间都不肯留给我们?不要留我一个人!我不要!万一小偷又回来了,我一个该怎么办啊!我要回家!”
这些心理活动卢卉不敢说出口,看到陈师邑开心的笑脸,她更不想说了,她觉得自己不该这么自私的。
“好的,我以后一放假肯定来找师邑。你们一定要好好的……那我昨天洗完澡穿的衣服要怎么还给你们?真的不住到这个星期五吗?”
卢卉其实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只是强迫自己不要失态,给两人的最后一面画□□面的句号。
走进校门后,陈师邑的教室在后面那幢教学楼里,走在后头的卢卉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没有预料到那会是她们的最后一面。
上午的课程结束,卢卉在教室里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才离开,垂头丧气地往老房子走,从此往后再也没人会和她一起走在落满银杏叶的小道上了。
“卢卉!你今天怎么一个人回家?你的朋友呢?你今天又不做卫生,平时走得可早了,怎么这个时间还在路上?”
周木木和冯乐圈大喊着卢卉的名字从后头冲上来,像是汽水开盖时那一瞬间产生的冲击,带着湿润、微甜的气泡冲散卢卉的阴霾。两人是卢卉在学校的玩伴,冯乐圈爸爸在城中路上开了一家自行车店,父女两人中午在店门前支个小桌用电磁炉炒菜或是在店铺斜对面的炒面店解决午饭;周木木的妈妈在城中路和西青街的交叉路口的邮电局上班,单位的食堂要沿着城中路再往上走,在王芬家老房子外的大路上,卢卉每天中午回去吃午饭时都会遇到两人。
“她不住在这儿了,所以我以后都要一个人回去。今天有点难受,不是很想回去,就在这条路上到处走走……”
“那我们以后可以一起走啊,反正也顺路。”
卢卉很感谢两人没有深究陈师邑离开的原因,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描述在王芬家那类似难民般的生活,或是准确地表达自己内心丰富的情绪。周木木和冯乐圈一人一边簇拥着卢卉朝前走去,加快她回老房子的步伐。
明明是阳光灿烂的天气,卢卉却在越靠近那栋老旧建筑时,心里越是感到一阵莫名的发慌。她蹑手蹑脚地走上门后的阶梯,控制住呼吸的频率,试图透过墙壁和敞开的大门听清屋内的动静。
可惜,卢卉的耳边什么动静都没有,就连平日聒噪的虫子嗡鸣声都不怎么听得到。卢卉埋着头慢吞吞地往上走,即使是通往天国的阶梯也有尽头,更何况是普通民居呢。突然卢卉有限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一小片黑色,在米白色的瓷砖上格外明显。
“今天怎么回来得那么迟?大家都吃好。就等你了”,王芬站在高处俯视着行为和做贼如出一辙的卢卉,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和往常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卢卉在心中不断腹诽,不明白为什么王芬还没有回四楼去休息,不会是在等警察上门来调查小偷事件的后续吧。卢卉按照平时的顺序,先躲进厨房洗干净手、找出一口干净的碗和一双能配上对的筷子,再从电饭煲里把剩余的米饭全部舀出来,阿婆似乎不清楚陈师邑不会再来的消息,所以剩饭比往常都要多一些。卢卉连粘在内胆壁上的一些米粒都尽数刮下,在碗中牢牢地压实。这可是难得的一天,卢卉终于可以吃饱米饭,不用顾忌多乘些饭会导致排在她后边的人吃不饱,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碰上。
注视着填满小碗的香米饭,虽然因为阿婆加水过多而黏稠得像冷稀饭,但卢卉一想到今天能把肚子填得满满的,嘴角就难以抑制地上扬,走出厨房门的脚步都轻快不少。可在踏出门的那一瞬间,卢卉转变回那个老实又窝囊的状态,因为她看到王芬老神在在地端坐在太师椅上。
王芬的表情比卢卉刚进门时要缓和许多,甚至面上还浮着浅浅的笑容,只是眼神比往常更耐人寻味些。卢卉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但面上则是更用力地装出一派轻松无事的模样,捉摸着如何演绎能往寻常那副什么都不知道的傻样上靠。卢卉握着碗筷,背对着王芬僵硬地坐下,打量的目光把她的脊梁敲打得笔直,后背有些发毛。
“她为什么一直在一楼坐着,不回楼上午休呢?平时她可是从来不会这么做的,好反常啊今天。警察怎么一直不来?可昨天下午不就找了警察来嘛,怎么今天还要来调查?难道不是因为这件事?难道是因为昨天我去陈师邑家没跟她提前说?可是陈妈妈已经和她打过电话了,不然昨天晚上就会让我接电话来数落我了。算了,抓紧吃饱,今天剩菜真多,肉羹汤里难得还有剩的肉条。到底是为什么呢?好烦!她还一直看着我,好害怕。”
卢卉脑海中正激烈地头脑风暴时,余光瞥到王芬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自己身旁,把正往嘴里狂塞米饭的她吓了一大跳。王芬似乎是没看到卢卉的那一个大哆嗦,自顾自地在卢卉身旁的那个椅子坐下,“慈爱”地注视着卢卉,原本卢卉正在体会从未有过的宽敞空间,顿时又瑟缩起来,生怕碰到王芬一点。
卢卉知道王芬有话要说,王芬也知道卢卉知道她有话要对她说,但饭桌旁的两人一直沉默着。卢卉放慢咀嚼的速度,妄图通过把时间拖长到王芬上班前,反正碗里还有米饭、桌上还有剩菜。
“这么点饭怎么还没吃完?你下午上课都快来不及了”,王芬催促道。
见拖延大法不奏效,卢卉索性也不多想了,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最差不过是被狗血淋头地骂一顿,而且早点面对就能早点结束精神折磨。
心中想开后,卢卉反倒是产生了勇往直前的勇气,飞快地扫光碗里的米饭,把碗筷放置到水槽中后就跟着王芬往学校去了。
离开老房子还没有五十米,王芬就忍不住开口质问道:“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一直留到现在吗?”
卢卉在心中腹诽道,你不就是想就昨天跟陈师邑回家一事对我说教一番嘛,但面上还是装作什么都不清楚的样子,垂着眼轻轻摇了摇头。
一直紧盯着卢卉的王芬似乎是被她装傻的模样气到了,语气变得更严肃,音调也尖锐了起来,“你昨天为什么去陈师邑家?直接去连说都不和我说一下!”
“昨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就没来得及说。后来让陈师邑妈妈给你打过电话了”,卢卉小声嘟囔着,不甘心地辩驳道。
“你随便去别人家这件事就是不行,这是没有家教的行为,你懂不懂!”
卢卉心想自己又不是第一次去陈师邑家,每次放假都会去她家住上一个星期,两家人早就互相熟悉,只不过是在她家住上一晚,为什么要受到指责?
但卢卉不敢和王芬对呛,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放慢脚步故意落在后头,盼望着王芬能快快走,在下一个转弯之后就看不见了。
事与愿违,王芬见卢卉没有跟上,索性停下脚步等她。
“你爸要是知道这件事,也会和我一样生气。以后不许随便去别人家,知道了吗?有些不该说的话也往外说,多大的人了也不知道管好嘴巴。女孩子家家怎么这么不知羞,随随便便就去别人家里。这次就算了,我不会告诉你爸爸的,下不为例。”
“陈师邑又不是什么外人,我们是朋友!我爸最喜欢交朋友了,他不会说我的!”
王芬铁着脸转身快步离去,似乎是懒得和冥顽不灵的臭石头交流,留下强撑着怒意的卢卉站在原地。
看到王芬的背影从转角消失,卢卉的背脊一下子就塌了下来,心里不停涌起悔意,不解和恐惧在胸腔中横冲直撞。
“晚上要不要回来?我还有地方去吗?能不能再求陈妈妈把我带回她家去?怎么办啊!我就不该说这个话的,忍着不就行了。晚上回来也得一个人睡,好害怕!小偷到底被警察抓住了吗?他要是被逼急了,晚上拿着刀来报复怎么办?”
卢卉在心里不断腹诽,朝反方向的小路走去,免得王芬又停下来等她,两人尴尬地同行一路。
下午上课时卢卉还在心中纠结放学后的归宿在何处时,王芬就托班主任陈景传话,让卢卉放学后别回老房子,在教室等着她。从前为了避嫌,也担心被同事拿捏自己带学生的把柄,王芬很少向外透露卢卉和自己的关系。
虽然卢卉对这样的情况满头雾水,但还是依话照做,她放学后在教室里等了王芬将近一个小时,在整栋教学楼打扫卫生的同学都走光了,天边的夕阳都快落到地平线之下时,终于在走廊处听到了王芬的脚步声。
原本在过道中来回穿梭的卢卉立马跑回自己的位置上坐好,装模作样地收拾书包,因为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对王芬,毕竟两人中午才不欢而散。
“卉卉”,王芬从门外探进头来,朝她招招手,“收拾好了吗?我们走吧,已经很迟了。”
卢卉把书包拉链一拉,往左边肩膀上一甩,亦步亦趋地跟着王芬。两人沉默地走在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一条与老房子完全相反的路。
直行一小段路、左转、再直行五百米左右、再次左转后,一个孤零零的公交指示牌挺立在路边。
王芬站定后转头招呼卢卉上前来,“这个是102路、101路和106路公交车的站点,我们一会儿要坐102。你记得以后放学之后到这里来等公交车,然后坐十二站到裕奥站下车,我带你坐一遍,你一定要记住。”
王芬又从包里摸出几个硬币,数了两个递给卢卉,“等会儿上车你就跟着我投币。”
等了五六分钟,一辆绿白相间的公交车缓缓从左手边驶来。
卢卉怕被其他等车人冲散,等车停稳后,一步不错地跟在王芬后头上车,仿照着她的模样投币,生怕因为不会投币而闹出笑话来。
本就是下班高峰期,一上车没有任何空位置,两人一左一右把着最靠近下车门的两根杆子。车子一起步,毫无防备的卢卉不受控制地朝后甩去,滑动了一小段距离后,她猛地反应过来拉住眼前的杆子,短暂的惊呼后,堪堪稳住了身形。
她感受到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自己身上,羞愤地垂着头,死死地盯着车厢地面亮闪闪的光点,握着杆子的手不断收紧,把花纹都印在手上了。
偏偏这时,王芬还提高音量问道:“你怎么样?车子刚起步的时候就是这样,你要抓牢了。”
虽然是好心的提醒,但众人的过度关注让卢卉极其不自在,她的脚在地面上小幅度地摩擦滑动,眼神定定地望着窗外,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只是透红的耳尖泄露了真实的情绪。
随着公交车摇摇晃晃、开开停停,大约过了七八个站,车上的语音播报提示当前到了中心幼儿园。许久没有开口的王芬示意卢卉记住这个站点的位置,但并未说明具体原因。
过了两个星期后,卢卉才明白王芬的用意。因为学校规定每周的周一下午五点,全校老师都要集中去开大会,即使是教授美术的李老师也不能轻易缺席,但是他们的儿子东东幼儿园下午四点半就放学了,没人接。六年级的卢卉成为了东东的专职保姆。
每周一早上,卢卉都会得到一张十块钱纸币,看上去比往常的五块钱要多上一倍,可王芬要求卢卉接到东东后必须打车回家。即使是早晨不吃一口饭,卢卉上学要花两块钱坐公交,下午放学后再花两块钱赶公交到中心幼儿园,接到人后最少得花九块打车费才能到王芬家所在的小区。
每到周一,卢卉不但填不饱肚子,还得自己倒贴钱接人。那时卢卉还很喜欢小孩子,也不计较什么吃不吃亏的,只觉得浓眉大眼、白白嫩嫩的东东煞是可爱,她便会在学校门口买些好吃、好玩的,在拥挤的公交车上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带去接人。
有时实在是手头不宽裕了,卢卉便会委婉地和王芬提起她给的钱不太够,王芬偶尔也会大方多施舍两个硬币,或是说几句等傍晚人接回来之后再说之类的话,总之对一个十二岁的小孩都要斤斤计较。
这还不算是最坏的事情,有时放学时有事耽搁了一会儿,或是周一经常遇上交通拥堵,等卢卉赶到幼儿园时,整座幼儿园里只剩下东东所在的那间教室亮着灯。卢卉每次只能硬着头皮进门,做出气喘吁吁的狼狈样,重复向因为守着东东而不能按时下班的托管阿姨不停道歉,走出教室后还要承受东东的不满抱怨。就连回到小区后,遇上比卢卉两人早到家的王芬和李老师,也会被盘问晚归的原因并得到下次动作快点的嘱咐。
这也还算好,若是遇上王芬和李老师还未归家的时候,卢卉和东东只能在楼下的单元门守着,所幸没遇到过太多次这种情况。
王芬和李老师不放心配一把钥匙给外人,若是赶上周二到周四,卢卉就只能一个人在门外苦等许久。虽然夫妻两人经常和她说,等到有人开单元门就在门关上之前跟着进门,但因为看多了《名侦探柯南》和《金田一少年事件簿》之类的作品,卢卉总觉得尾随别人是件很古怪的事情,明明没有什么恶意,但脑海中总会冒出不好的念头。她只得在心中不停默念“我不是坏人我不是坏人”来缓解紧张的情绪,又加上面子薄,只要被前头进门的人瞥上一眼,连迈步的勇气都没有。
所以卢卉的应对方法就是要么坐在单元楼对面那栋还未动工装修的水泥别墅台阶上歇歇脚;要么走远些还有一个书画兴趣班,门前的展示窗中有许多小朋友的作品,大约是两个月一换,她总是不厌其烦地看上一遍又一遍。但有时走远了,没听到那辆福特车归来时和石子路的摩擦声,等到卢卉兜兜转转回来想要坐着歇歇脚时,看到黑车后就赶忙跑去按502室的门铃,最先收到的是王芬的指责和怀疑,而不是单元门门锁的转动声。
但卢卉从小就是一个擅长忍耐和苦中作乐的孩子,即使现在看来那时经历了很多不算公平的事情,但回想起过去,也还是有感到开心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