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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023年4月2日 人嘛 多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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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起电话的陈师邑妈妈声音还有些沙哑,应该是刚从睡梦中被铃声唤醒,“宝宝,怎么了?天还这么早,你就起床了。”
“妈妈,没什么事,就是有点想你了”,接通电话的陈师邑反倒是犹豫起来,含糊着不肯帮卢卉问了。
这通电话像是被春日油菜花田吸引来的蝴蝶,在人类面前展现翩跹的姿态。若是静静欣赏,则心底不断冒出占有它的欲望,想扑到它关在瓶子里,带回家独自观赏;又因为蝴蝶生命脆弱,捕捉时需得收紧力道,不然会伤到它的翅膀鳞片和触角;就算是下了功夫捕到了,还要小心地透过手指缝观察掌心中究竟是轻盈翻飞的蝴蝶还是辛勤劳作的蜜蜂,不然被蜇伤可不美了。没消息和坏消息都是卢卉想要的结果,可好消息也由不得卢卉做主。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窸窣声,陈师邑妈妈似乎从仰卧位变成坐姿了,温柔地回复着陈师邑的废话:“我也想你啦,下午就能来接你了。还有什么事吗?”卢卉双手合十抵在嘴边,用殷切期盼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陈师邑。
“就是……妈妈那个……你晚上来接我的时候……能不能把卉卉姐姐一起带回家?”
卢卉紧张的目光转向那块小小的手机屏幕,恨不得替陈师邑妈妈回答。
“当然可以啊。不过王老师知道这件事了吗?下午放学的时候你们一起在校门口等我吧,我下班后过来可能会迟一些”,陈师邑妈妈没有犹豫沉默,也没有果断拒绝,卢卉耳中只有陈师邑妈妈带着轻笑的同意声。
卢卉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雀跃,大声冲着手机那端喊道:“谢谢妈妈!这件事先问问你的意见,你同意了之后中午我们再告诉王芬姑姑。我和师邑一起在侧门那儿等你,多晚都会等你的!”
“好的,卉卉和师邑相互看着点对方,放学后别在外面乱跑,小心往来车子,一定要注意安全。”
陈师邑把通话外放关闭,将手机听筒靠近耳边继续叮嘱道:“下班记得早点来哦,别让我们等太久,妈妈。要说的都说了,我就先挂了,手机快没电了,这个星期没有带新的电板。”
“今天要认真上课哦……”
陈师邑不爱听絮叨的话,流畅地完成挂断通话、手机关机和藏好手机这一套流程后,才彻底放松下来。卢卉迫不及待地去拉陈师邑的双手,力气比平日要大上不少,两人对视一眼后,竟默契地张着大嘴无声尖叫,双脚不停在原地倒腾,眼角隐约有些发热。
因着一大早的好消息,卢卉看早课间跑操时的天空觉得格外的蓝,闻风吹来学校南边小河沟的臭味也觉得香甜,听教室里男同学们尖叫打闹的动静也觉得悦耳,连上课都坐得比平日要笔直些。卢卉甚至连中午留下打扫卫生的搭子没有知会一声就提前回家吃饭都大度地表示理解,轻易原谅后还勤劳地把教室打扫工作全部包揽,全程没有任何怨言,只有时不时发自内心的傻笑。
因为打扫的缘故,卢卉比平常要晚上十来分钟回到老房子,想了一路要如何措辞来解释清楚今日的晚归,没想到一进门就感受到凝重到化不开的气氛。李老师已经吃好饭了,他的专属位置前堆着小山似的食物残渣;王芬倒是还坐在位置上,面前的碗中还余了大半的米饭,她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拨弄着米粒,表情不是特别愉快;阿婆沉沉地垂着头,只知道扒拉碗里的那口米,不复往日那般不停打量众人的模样,像只受惊害怕的老鹌鹑;蒋林航倒是神情如往常,面上是与餐桌上其他人截然不同的轻松和无所谓,手中的筷子不停地往好菜上夹,偶尔还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喜悦;陈师邑比往日更安静,尽量不着痕迹地蜷缩起身体,降低存在感。
卢卉没料到会面临如此神情严肃又气氛诡异的场景,毕竟在她心中认定晚归不是什么滔天大罪,只是会受些盘问而已,心情好就随她去吧,可眼前的情况又让她心生怀疑,肚中百转千回之后将进门时脸上带的笑容收拢,也做出和屋内人如出一辙的低落表情。
“怎么才回来?”
面对王芬的质问,卢卉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今天是我值日,和我一起值日的同学……”
还没等卢卉讲完,王芬就站起身并招呼道:“先吃饭吧,下次早点回来!”
看着王芬转身上楼的身影,卢卉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打完饭坐下后,不断用眼神瞟陈师邑,试图通过眼神交流弄清楚眼下的形式。几瞬之间,饭桌上就剩下陪着卢卉吃饭的陈师邑,阿婆在厨房洗碗,蒋林航回房间休息去了。
“你回来太迟了……”陈师邑挪到卢卉旁边那把椅子坐下,朝厨房张望了好几眼,确保阿婆没有注意到两人在说话,“我刚才都快紧张死了,刚才李老师吓死人了!”
“发生什么事了?王芬姑姑的眼神可凶了,我又没去外面瞎玩,只是在学校打扫卫生,她为什么这么生气啊?刚才一进门看你们都不说话,我都不敢动,等着挨训呢。”
陈师邑更靠近一点,嘴凑到卢卉的耳朵边,用更轻的声音神秘地说道:“李老师吃完饭上楼后又气冲冲地跑下来,说是四楼的电视被偷啦!”
“什么!谁偷的?不会怀疑我们吧?我们两个人怎么可能搬得动呢。”
“没说怀疑我们呢。好像是阿婆昨晚忘记把厨房那边的门锁上,小偷发现门能开进来,一楼一楼逛过去,到四楼把值钱的大电视搬走了。”
“幸亏我们房间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然要是小偷进到我们房间得害怕啊”,卢卉正说着这话脑子突然闪现过一幅黑色的画面,但是转瞬即逝没留下什么痕迹,“四楼电视被偷了要怎么办呢?王芬姑姑他们报警了吗?”
“我刚听李老师说,等下午我们上学去了再找警察来,估计是怕带学生的事情被发现吧。我越想越害怕,等会儿陪我去外面打个电话给妈妈吧,明天开始我不要再住在这里了,谁知道小偷什么时候会再回来啊。”
卢卉没顾上陈师邑说的后半句话,只在脑中不断地幻想,如果警察来调查电视机被偷一事,路过三楼时正巧发现了不寻常之处,仔细观察后发现有许多十几岁孩子生活的痕迹,或者是通过周围监控寻找小偷踪迹时发现这栋房子里有孩子们进进出出,进而揭露王芬夫妻违规带学生的行为,这样往后的日子就不用再住在王芬家了。当然,现实就是警察不会管这些事,一切都是一个爱看《名侦探柯南》的小女孩的幻想。
“希望能早点抓到小偷,不然以后晚上睡觉都不踏实”,卢卉想象着往后自己一个人躺在随时都可能被小偷闯入的破房间中的画面,手臂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幸好今晚能去你家,不用住在这里,不然我真的会疯。你知道吗,以前我们村里有个人偷电瓶车被抓住,被一帮人绑在电线杆子上用鞭子抽,可吓人了……”
“我们村也抓到过小偷,好几个人把他双手绑住,被打得一直叫,后来警察来了都还在打小偷。妈妈不让我凑到人群前面去看,说是流血了很吓人,小孩子不能看,要是大人们没看到一不小心会打到我。”
“这确实是很危险呢,看了得好几晚都做噩梦,还好饭吃完了,不然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咽下去。话说你中午有和王芬姑姑说过我晚上去你家吗?”
“没有呢,那肯定得你和她说啊,我不敢。”
“我……也不敢,本来她同意的可能性就很低,今天中午发生这事她的心情肯定更差了,和她一说肯定把我看得更严了。”
“要不……”
就算陈师邑没把话说出口,卢卉也清楚她的意思,给王芬演一出“先斩后奏”的戏码。两人默契对视后,古怪的笑容在两人的脸上缓缓浮现,朝厨房那头张望一番后,一齐站起身蹑手蹑脚往外头走去。
摸出门去后,两人靠着东边墙根蹲下,藏在阴影中,警惕打量着四面八方可能会发生的动静,最重要的是防止屋子里的人发现两人在打电话。
“妈妈,今天发生了一件大事!王老师家的电视机被小偷偷走了。大概是昨天我们睡觉的时候进来了……”
陈师邑和电话那头的妈妈畅聊起来,卢卉安静地蹲在一旁,盯着墙缝里钻出的野草看,任思绪信马由缰。褪去紧张和害怕的情绪后,卢卉的脑子逐渐清醒起来,一双黑暗中的眼睛慢慢在大脑中浮现。
卢卉后腰处生出密密麻麻的痒意和寒意,顺着脊柱缓缓向上爬,盘踞在后脖颈不肯散去;耳朵在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只有类似高空飞行的耳鸣声回荡着;舌根底下隐隐泛上想要呕吐的欲望,胃里更是像孙猴子钻进了铁扇公主的肚子;她轻轻摸了摸双臂刚冒出的鸡皮疙瘩,像春雷响过后的笋子,细小的绒毛都如被电击般竖立起来;她一把抓住陈师邑的手臂,僵着身子不敢有大动作,觉得那个小偷正在某个隐秘的角落注视着这栋房子的每一个人。
“等会儿你的手机能借我打个电话吗?我好像……我有个事想跟我爸说”,顾不上什么,卢卉鲁莽地打断了母女俩的通话,压着声音说出口的话还带着一丝颤音。
“好啊”,陈师邑说着朝手机屏幕瞥了一眼,“快要没电关机了,我再说几句就给你。”
卢卉点头表示收到后,依旧是直直地梗着脖子,尽力去全方位转动眼珠子,去观察四周的情况,尽管已经惊惧到了极限,但还是强忍着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防止被可能藏在暗处返回作案现场的小偷察觉出端倪,俨然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陈师邑从卢卉紧紧攥着的手掌中费力抽出自己的小臂,在手机键盘上按了好几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卢卉说:“手机自动关机了,我也没带充电器,要不去问阿婆借电话打给你爸爸?”
“不用了,我们赶紧进去吧,这里……有点冷。”
陈师邑看了眼分割线外的满地阳光,朝前走了两步就投身温暖中,大概是想用行动来表现自己的疑惑。回到房子里的卢卉先是把桌上的碗筷送去厨房,碰上去厨房找阿婆借手机的陈师邑,她被阿婆拉着解释了好一番借手机的理由才得以脱身。多亏了这一会儿的拖延,卢卉抓紧时间把自己的碗筷收拾了,紧跟在陈师邑的身后离开厨房,生怕自己只要落单一秒钟,就会遭遇小偷的毒手。因为这次通话在某种意义上是过了明路,所以两人也没躲到刚才那处去,只是在大门外站着。
简单和妈妈解释挂断的原因后,陈师邑拿着那部小小的诺基亚手机问道:“你要打个电话给你爸爸吗?”
卢卉摇摇头,贴得离陈师邑更进一步,“我今天很早的时候,好端端地醒过来,好像看到那个小偷了,他站在我们的房门外。”
陈师邑听到卢卉的话后也没有方才的淡定,转过头不可置信地与卢卉对视着,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他有进到我们房间里吗?”
“没进来吧,我们房间一眼就能望到底,东西又少又破烂,也没什么好偷的,他不会进来的,你放宽心。你看我们醒来的时候没有什么东西少了,那个小偷肯定只去了四楼。可能是我听到进小偷的消息太害怕,产生了幻觉吧,也许我根本没看到他。”
看着陷入慌乱和恐惧情绪的陈师邑,卢卉反倒是冷静下来,强迫自己做出姐姐该有的模样,不断地用善意的谎言安慰着她。
陈师邑的情绪略微缓和了一些,但也只是从急得跳脚变成焦急地来回踱步,两人恐惧到连回房间午休都不敢,好似踏上一阶楼梯,就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受到小偷的攻击。
一整个下午的学习时间两人都泡在名为惶恐的寒冰中,不安的情绪一直延续到陈妈妈下午来接两人放学才缓解许多。回家的路上,两个女孩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地把小偷事件的所有细节无有遗漏地描述了一遍,讲到最后两人都带上了哭腔,中途哽咽了好几次才把话说完,是倦鸟归巢后的安心与后怕。
陈妈妈原先只是带着温柔的笑,听着两个小女孩叽叽喳喳地抱怨,听到老房子进贼时,立马收敛起笑容,神色瞧着很是严肃,再后来见到两个小女孩说着说着就情绪崩溃大哭起来,她的眉头绞在一起,久久无法舒展。
哭了个痛快之后,卢卉才尝试把另一件在心里压了一天的事说出口:“师邑妈妈,我……我还没有把晚上来你家的事告诉姑姑。我不是故意瞒着的!是中午发生了那事,我不敢……和姑姑说,她看起来是很生气的样子,我怕她会不同意……”
陈妈妈大方地回答道:“没关系的,我们师邑家又不是什么坏地方,一会儿陈阿姨打个电话给王老师,你就别担心了。”
得到陈妈妈的承诺后,卢卉的心里像是初春时快要解冻的河水,有温暖的暗流在冰层下涌动,等待温度升高就奔腾起来。卢卉就这么怀着忐忑的心情,瞪大眼睛注视着陈妈妈的手机,猜想也许下一秒王芬就会打来电话询问卢卉还没到家的原因。
直到红色小车缓缓在陈师邑家门前停下,那部手机都没有一丝动静或是光亮。卢卉的心情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她的凭空消失竟然没有引起王芬一家的注意,自己在她家里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只有每个学期末交借住费时才会被看到;同时她的心中又冒出不少庆幸的情绪来,至少没有受到一顿劈头盖脸的指责。只是陈妈妈一直不和王芬通电话,卢卉总觉得头顶悬着一把摇摇欲坠的利剑,心绪不宁。
“你们先回师邑房间去玩,作业要是还没完成就先写作业,一会儿吃晚饭再来喊你们”,陈妈妈一边嘱咐两人,一边朝自己房间走去。
卢卉的目光一直黏在陈妈妈的手机上,见她似是有避开两人和王芬通话的打算,就怂恿陈师邑一起去听墙角。
陈妈妈没有开免提,王芬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听不太真切。卢卉在心中将菩萨求了一遍又一遍,希望能如心中所愿。两人来回推拉了几回后,王芬就妥协了,原本卢卉以为她会叮嘱自己几句,结果什么都没有。通话还在继续,后面的话两人都顾不上听,小心翼翼地提起手脚摸回陈师邑的房间,像是被压迫了很久的农民终于从地主那儿扳回一城,两人在床垫上蹦跳着、吼叫着。卢卉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虽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但那丝情绪太过微弱,当下只管快乐就完事了。
晚上洗了个舒服又畅快的热水澡,卢卉又借陈师邑的手机给卢军打足足五六分钟的电话,只是她不想让卢军和张燕担心,只告诉两人自己今晚跟着陈师邑回家住了。
第二天两人在陈妈妈温柔的声音中醒来,吃过热气腾腾的蒸饺后,坐着红色小车去上学。
那一刻卢卉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如果爸爸妈妈在身边就更好了。
卢卉是个不敢开心的小孩,似乎只要被老天爷察觉到她最近的日子过得很顺利,那么接下来一定会有一件大坏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