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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023年4月1日 再见是再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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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里的同学几乎是本地的,每日都住在家中,那时在学生中流行逛贴吧和QQ聊天,每晚在家的同学们都会坐在电脑前网络冲浪,除了没有任何电子设备的卢卉。所以每次陈师邑借手机给卢卉时,她第一件事就是去好朋友的小群里给大家打招呼,再从头到尾翻看几人之前聊天的内容,掌握一手资讯,以防明天上学无法融入集体。要是碰上群里好友聊得正火热,卢卉就眼疾手快地发送几条自己的感悟,刷一下存在感,然后她就不再细看后续,抓紧时间和陈师邑依次打开QQ农场偷菜、打开QQ牧场清理粪便和打蚊子、再去抢个车位,最后改一条个性签名就算完成任务了。
若是一套流程下来还有时间剩余,两人则是又去好友群里聊上几句,再回复空间里留言的小伙伴后,才算是真正地做完了一切。手机关机前,陈师邑会再给她妈妈发几条短信,大体内容都是自己不想再住在王芬家了,询问妈妈什么时候能把自己接回家。
卢卉也早就不想住在王芬家了,每一个学期开学前,她都苦苦央求卢军不要再把她送去王芬家了。她把对这段寄人篱下生活中所有不适的内容都原原本本地告诉卢军,可每次回应她的只有他的不上心和糊弄。
卢军打哈哈道:“你看你现在的体型,说明你在王芬姑姑家吃得很好啊,而且我们有亲戚关系在,她怎么可能对你不好呢!”
“我在她家就是吃得不好、睡得不好,甚至还要干活,帮他们家打扫卫生!”
“干活好啊!小孩子就是要锻炼。人要是不干活就废了,你姑姑做得好。”
“我真的不想住在王芬姑姑家了……我求求你了爸爸……明年陈师邑也不住了,我不想一个人继续住在那里,我不要……我不要”,卢卉预见以后自己继续住在王芬家的场景,感受到那种钝刀子割肉的慢性折磨,就哭得满脸通红,上气接不上下气。
卢军的注意力却不在卢卉的痛苦上,“陈师邑为什么不住了?她家又不在贵妃县里,以后上学要怎么办呢?她爸妈每天接送她吗?这得多辛苦啊!”
“不是的,她妈妈给她重新找了一个老师,也是我们学校的老师,是教音乐的……”,卢卉偷偷瞥了一眼卢军的脸色,“听陈师邑说住在那个老师家的小孩可幸福了……每天的早饭有很多选择,都是雇来的阿婆早早做好,热乎的;房间也很干净、温馨,是电视里那种木质的上下床,能爬来爬去;阿婆会把每天换下来的衣服洗掉,不需要自己用冷水洗大件的衣服,拖都拖不动;晚上老师检查完作业还能看动画片,饿了还能有小零食随便吃;每个小朋友都是一样的,不会对哪一个人特别好。”
卢军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卢卉以为他不会再继续这个话题时,卢军才缓缓开口道:“王芬是你的姑姑……我们都是亲戚,你肯定不能住到别人家去……我们在贵妃镇又没有房子……她肯收留你就很好了。”
“可是我们每个学期都有给她钱啊!”
“你以为给钱别人就会收你吗”,卢军的语气突然加重,像是被踩中尾巴的老猫,“你在王芬姑姑家又没受什么苦!人现在这么胖,怎么可能会亏待你,让你做点事是锻炼你,动动还能减肥,多好的事情。反正也没几年就毕业了,你忍忍吧。”
这次换情绪激动的卢卉沉默,她清楚不管接下来她说什么,一切都不会发生改变。在此之前,她以为自己感受到的一切不适,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上的,归根结底是因为她的软弱,因为她总是把一切藏在心底,自己默默承受一切。此时,她终于明白,她的无力是来源于没有能力又不被爱,她没有能完全供自己支配的金钱,也没有可爱的外形能引起怜爱,更没有能让十岁出头小孩独立的能力,她只是个要依附成年人生活的孩子。
卢卉时常陷入“我是爸爸妈妈的孩子,父母养育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孩子也要心怀感激”和“我的家庭只能给我提供一个破烂的住处和饿不死的三餐嘛,明明有更好的选择”的矛盾心理。在十几岁的时候,卢卉就明白靠自己才是生活中唯一的路,父母、亲人、朋友、老师、同学等等角色都是带来某段人生经历的货车,货物装卸好了,车也就走了。
后来,可能是甲醛被吸得差不多了,孩子们又被送回老房子里住了。起先,王芬夫妻会在下班后回到老房子里吃过晚饭,再回四楼躺着看会儿电视,在晚上七点左右一家三口开车回新房子里住。后来慢慢地,东东要去上钢琴辅导班,夫妻两人也越来越忙,特别是王芬作为班主任,工作量逐年增加,两人的注意力进一步从困在老房子里的孩子们身上撤出,往后渐渐的就不再往老房子这边来了,除了吃午饭的时候。
黄弈星没几天就不来了,陈师邑也告诉卢卉,这个学期结束后,她也不会再来了。
过去一年,两个孤身在外的小女孩是彼此亲密无间的战友,每晚挤在脏乱的房间里畅想着五光十色的未来。在听到陈师邑的话那一瞬间,卢卉立马想象到未来的生活中,破烂灰败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躺在床上,麻木地望着窗外闪烁的红灯。
“能不走吗?”
“不行,我想妈妈了。”
卢卉的祈求在陈师邑的坚定面前不堪一击,卢卉也清楚自己没有资格阻止陈师邑奔向更好的生活。只是真正的分别来得比预想得还要早一些。
搬回老房子的孩子们过上了无拘无束的生活,除了上学时间不能离开房子这条铁律外,卢卉、陈师邑和蒋林航获得了很大限度的自由,只是习惯了原先生活的三人,每天的日子没什么大变化。最大的改变大概是孩子们终于可以用正常的音量聊天和大笑,也不必在完成每日作业后还坐在书桌前假装认真地学习。每天完成作业后,三个小孩相互分享今天的新鲜见闻后,就各回各的房间休息。卢卉和陈师邑要么回到房间坐在床沿上继续聊天,要么各自捧本故事书横七竖八地躺在床头和床尾,再各自准备一袋小零食相互分享,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两人就自觉收拾好东西睡觉。
只是在陈师邑明确要离开的心思后,两个女孩完成作业后就不自觉凑在一起不停地唱歌,一个很奇怪的行为。那时她们最爱唱的歌曲是《不是因为寂寞才想你》和《等爱的玫瑰》,每每唱到“当泪落下的时候/所有风景都沉默”,卢卉都控制不住情绪,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尽量把眼睛贴近枕头,企图让棉花把溢出的泪水都吸走。陈师邑听到卢卉的哭腔后,也忍不住哭出声,原本眼睛就不好的陈师邑那段时间眼睛就没干过。
渐渐地,总是听着陈师邑畅想未来幸福生活的卢卉心中扭曲,生出不满,总是没来由地沉默,用冷暴力对待陈师邑。她不理解陈师邑为什么要抛下自己,明明两个人一起过苦日子就能互相扶持着熬过去,她有点恨她了。幸好在陈师邑发现卢卉的臭德行之前,她就先自我反省了。卢卉最先做的事是狠狠地唾骂了一番自己的阴暗心思,居然在别人要爬出泥潭时去扯她的双脚,想让她和自己共沉沦,继续在这种生活中发烂、发臭。接着她就向陈师邑坦白了自己内心阴暗的小心思,哭着和她道歉,并且试图给她磕头,以此来平息内心源源不断的罪恶感。
好在陈师邑是很好的小女孩,在听完卢卉的内心剖析后,她并没有表现出愤怒或是嫌恶的情绪,她先是安慰了思绪混乱的卢卉,大方地表示自己并未因此记恨卢卉;紧接着她给了卢卉一个大大的拥抱,明明是妹妹的角色,如今却像知心大姐姐一般轻拍着卢卉的后背;卢卉内心虽然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在意,执意要补偿陈师邑。
两个女孩避过在厨房洗碗的独眼阿婆,轻手轻脚地跨出门,直奔校门口的小卖店去。小卖铺最是懂孩子们的需求,春天新上架的是唐僧肉和猴□□,夏天的冰柜里新添的葫芦冰激凌和拖肥,秋天叶子落下前吸管糖和香芋糖也摆到门外显眼的矮桌上,现做的麦芽糖和伪装成口香糖的电击器让孩子们兴奋不已。此次两个女孩的目标是常年摆放在门前纸箱里的植物种子。棕黄色的种子外皮上用激光刻出“祝你幸福”、“步步高升”、“恭喜发财”等吉利话,等到种子发芽成长后,那些字就会奇迹般地到叶子上显现。为了纪念两人的友谊,卢卉和陈师邑埋头在堆成小山的种子中翻找,引得老板不停侧目,好在早过了放学的点,没影响到生意就随她们去了。
“找到了!”
“我还没找到呢,你等等我”,陈师邑面上浮现出焦急的神情,手中翻找的动作不断加快。
“我帮你找!老板怎么不多进点‘友谊地久天长’的种子?是因为买的人不多、不赚钱吗?”
陈师邑笑着说:“也许是买的人太多了,卖光了才很难找。”
“原来大家都想和朋友长长久久。我一定要帮你找到一颗!这样我们就可以一直当好朋友!找到啦……”
卢卉没有第一时间把种子递给陈师邑,先数出三个硬币递给小卖店老板,又取了两支巴掌大的棉花糖,把那支粉色棉花糖连带着种子塞进陈师邑手中,最后再从小钱包里摸出两个硬币递给老板。
只要有朋友在,就不怕没有天长地久的承诺。
两个小女孩怀着忐忑又激动的心情悄悄地溜回老房子里,幸好阿婆没有发现,两人提心吊胆地回到房间,长舒一口气后双双躺倒在床上。卢卉从裤兜里掏出那枚小小的种子,凑到眼前仔细观察起来。
“师邑,你说这个种子真的能发芽吗?它长出来会是什么样子的?”
“不知道啊,我希望是像每天放学路上的银杏树,明黄色的叶子很漂亮。每片叶子上都会有这些字吗?这真是太棒了!”
“要是这个种子能刻上我们的名字就好了,每片叶子上都是我们,这样才能一直一直记住对方。”
“以后你想我了,就在QQ上找我,我在家每天都能玩手机,每一条消息都会回你的。你也可以和以前一样,放假了就来我家玩,我们可以一起弹电子琴,我让妈妈去接你。上次的天鹅湖还没看完呢,我等你来了一起看。”
“我现在就想去你家了,在那个弹簧床上跳来跳去!芭比公主的电影看几遍都不会厌,最喜欢的还是舞会的那部,我要看上一百遍,你愿意陪我看吗?”
可惜埋在院子里的种子没有发芽,也许是种下的时机不对,也许是土壤的营养不够;惋惜芭比公主系列的电影再也没有看过,也许是那时的互联网技术还未普及到每个乡镇的家庭,也许是没有和朋友大喊大叫、活蹦乱跳的氛围;遗憾承诺了分开后也会一直保持联系的好友也没了音讯,也许是每周只能在休息日上网聊两句,也许是因为在未来的选择上有了分歧。
明明车程不过半小时的两地,十几年间两人怎么都没去过。
在陈师邑离开前,卢卉动过一个更为荒谬的主意:借住到陈师邑家,让卢军把每学期的钱都给陈师邑妈妈。可惜卢卉这个念头还没向外透露一点,就被王芬扼杀回摇篮里了。
陈师邑原先要在学期结束后再离开王芬家,但她委实受不了眼下的生活,只想着快些逃脱,于是借着家中表姐结婚的由头,让妈妈星期四那天就接她回家,在此之后也要一星期挑三天相对空闲的日子接她回家。
星期一,陈师邑在卢卉面前提了三十七遍“回家”,说了八遍“以后再也不住这儿了”;星期二,陈师邑在卢卉面前提了四十一遍“妈妈”,说了四次“我奶奶做的早饭最好吃了,我以后都要吃”;星期三,回家的日子越来越近,陈师邑反而沉默了许多,只是一整天脸上的笑容都未减退过。
睡前,难过和喜悦互不相通的卢卉和陈师邑并没有如往常那般睡前夜话,各自裹着被子背对而眠。向来睡眠很好的卢卉突然从沉沉的睡眠中恢复一丝清醒意志,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指引着她微睁开眼。
窗外有微弱的光亮透进来,怎么会在四五点醒过来呢,难道是昨晚睡得太早了吗,离六点还有多久呢,应该还能睡个回笼觉吧,卢卉心中不断浮现起各种杂七杂八的念头,但最后抵不过席卷而来的浓浓睡意。
闭眼前,卢卉的目光不经意间朝门外瞥去。卢卉和陈师邑常住的这间屋子本就因为年久而破败肮脏,门锁自然是坏的,就算是好锁头,王芬也不允许孩子们擅自锁门。加之房子年份高,地基沉降造成了影响,卢卉和陈师邑住的这间屋子连门都无法严丝合缝地关上,每晚入睡前两人只能虚虚地把门掩上。这门除了挡住些微不可察的风、为房间里锁住些温度、给两人添点心理安慰,就没有任何作用了。
可是此时,三指宽的门缝中有一只眼睛盯着屋内的情况。
卢卉根本没有产生一点惊惧心情,满脑子只有抓紧时间睡觉的念头,也如她所愿,眼皮阖上的下一秒她又失去意识了。
星期三早晨的六点,两个小女孩依着长久形成的生物钟自然醒来,昨晚的事完全被卢卉抛在脑后,一切都和过去的日子没有差别,除了对陈师邑今天放学后能回家的羡慕。
许是卢卉可怜哀怨的目光太过于炽热,又或者是短短的上学路中她叹的十五口气,陈师邑停下脚步,略有些犹豫地开口问道:“要不我打电话问问妈妈,放学后能不能把你一起带回家去?”
“真的吗?这真的可以吗?王芬姑姑应该不会同意吧……”
听到陈师邑的话,卢卉先是兴奋地大叫,若不是顾及如今身处大街之上,她一定要像丛林中的猿猴上蹿下跳、在藤蔓之间来回晃荡以抒发难言的喜悦;随后又想到还有一尊大佛亟待解决,王芬必定不会通过女孩们的提议,晚上只能一个人睡觉了,内心像一口沸腾的大锅被注入一大瓢凉水,兴奋的蒸汽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试试呗,我现在就打电话。”
卢卉不愿再说些违心的场面话来阻止陈师邑的行为,内心的大锅底部又咕噜出一些小气泡,满是不敢声张的酸涩。
陈师邑掏出宝贵的Hello Kitty翻盖手机,按下1号快捷键,紧接着打开了通话外放键,卢卉的目光随着陈师邑的手指移动,紧张到舌根下的口水疯狂分泌,喉咙不停滚动吞咽才能把胃里冲上来的紧张感压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