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 57 章 两人彻 ...

  •   两人彻夜未眠,不肯放过最后的每分每秒,从两人相伴的点滴小事说起,谈笑之间外头的天就亮了。
      韩千樾实在熬不过困意,在李玮平的怀里沉沉睡去前,嘱咐道:“你先别走,我陪你一起去!睡一会儿就好了……”
      “好。”李玮平轻轻抱起韩千樾,把她放在榻上安置好,又贪恋地看了她一眼又一眼。在她彻底睡熟后,起身离开了屋子,去找到韩千逸。
      “安安哭累睡着了,你别叫醒她。这是我的家书,劳烦二哥帮我带回去给阿耶阿娘,我此生无法尽孝,只能来世再报。我先出城了,二哥在这儿陪着安安吧。”
      韩千逸泪如雨下,颤抖着手接过他的遗书,紧紧地拥抱了李玮平,算是做最后的告别。不是韩家兄妹无情,面对亲近之人的牺牲还无动于衷,只把悲伤浮于表面,而是他们在心中清楚地了解,李玮平的死是必然的,这是一个主帅走到如今这个境地的必然结局。无论韩家兄妹怎么痛哭和挽留都改变不了接下来的局面,他们口中不会说出舍下百姓、逃走独活的话,只能强迫自己接受现实,因为强求无用,不舍得让李玮平在最后走得不安心,好好对待剩余不多的相伴时光。
      李玮平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生怕只要有一次短暂的回头就会舍不得,放弃心中一直以来的坚持,做背负松潘全城人性命的叛徒。
      其实李玮平与大景军师并没有约定一个具体的时间,午时只是他给自己定下的最后期限,但现在他决定早些离开。
      李玮平回到房中,脱下伤痕累累的战甲,再脱去肮脏的里衣,把结痂和渗脓的伤口又撕扯开,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在浴桶里仔仔细细地洗净全身上下的脏污和血迹,即使热水不断刺激着他尚未愈合的伤口,原本清澈的热汤里有丝丝鲜血毫不在意。起身后,擦干身体后李玮平也没有给自己上药,匆匆把里衣和外袍套上,顺手拿了块帕子绞干发丝,在头发晾干的间隙中,李玮平又拿了湿帕子细心地把盔甲和佩剑擦拭干净,重新装备在自己身上,才独自出门离开。桌子上留下来一封薄薄的信,封面写着“安安亲启”。
      外头还下着了如前几日一样的鹅毛大雪,很快把李玮平全身染白,他想这辈子他和韩千樾都无法看到对方银丝满头的样子,不过能将彼此最美好的样子留在回忆里反复咀嚼也不错。李玮平一边漫无目的地想着和她有关的事,一边沿着主干道一路朝北城门处走去,满身狼藉的百姓一见到他远远走来,都拍干净手中的尘土,都面带笑容地向他打招呼;帮助百姓在重建屋子的士兵也身姿挺拔地站定,高声喊着向他问好。李玮平像寻常一样招呼他们,脸上甚至还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给他们不少安慰和信心。原本李玮平计划悄无声息地赴死,只给每个在乎的人留下遗书,但最后他还是舍不得,不甘心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告别所有人、告别这个世界。
      李玮平走到城门处,命令守城的士兵打开城门。
      “主帅是有何事外出?”其实作为小兵,他们没有任何资格询问李玮平的行动,但李玮平往常一直与军营中的士兵很亲近,而且如今城中的士兵所剩不多,守城士兵们也是想关心他。
      “我走后你们也不必关闭城门了。”
      守城士兵们都被李玮平的话怔愣在原地,时间仿佛过了半刻他们才清醒过来,意识到李玮平话中的深意。他们都欢欣鼓舞地拥抱在一起,眼泪从汉子们粗糙黝黑的面庞上倾泻而下,只是这回他们不是为了无力抵挡敌人的进攻而哭泣,也不是为了无辜百姓枉死和身边的兄弟战死而哭泣,更不是为了明知不可行而偏要为的无力感而哭泣。
      李玮平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眼神在每个士兵身上扫过,然后转身朝城外走去。
      之前与他接触过的大景军师带领一小队人马在两百里外等他。
      “你来了!”大景军师从马上下来,朝李玮平走去,停在他的十步之外。
      李玮平收起方才的笑容,面色凝重地朝他点点头。
      大景军师问:“你做好决定了吗?”
      “我既然站在你的眼前,那不是很明显吗?”
      “我只是再与你确认一次,免得你反悔。”
      “只要你能遵守我们之间的君子协定,我不会后悔的。”
      “我敬你是条汉子。”
      “少说这些场面话。”
      大景军师转身上马,定定地看着李玮平,“那就请将军自己动手了!”
      李玮平缓缓地抽出手中一直紧握着的佩剑,将剑鞘朝远处一扔,反手将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死死地瞪着骑在马上的一行大景人,“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大景军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并未多言。
      李玮平垂下眼,看着眼前剑锋上满是缺口的宝剑,低声说:“走前都忘了把你好好打磨一番,希望一会儿老朋友你能给我给痛快。自束发加冠后,父亲第一次将你交到我的手中,这些年无论是官场还是战场,都是我们并肩作战,没想到最后一次是这样。”
      “别太感慨了,眼睛一闭的事!是汉子就快点!”大景士兵不耐烦地催促着,雪越来越大了。
      李玮平转身朝向松潘的方向,干净利落地对着自己的脖子一抹,眼泪也随之落下,喷洒出的鲜血散落在半米远之外,血色在白茫茫的大地上十分刺眼,李玮平也支撑不住身体倒在雪地里,从他身下氤氲出一大朵绚丽的血花。他的眼睛一直闭不上,在死后还望着他一直守护的松潘城,一直望到万里之外的都城。
      再见,我的爱人和家人,希望你们不要沉溺在失去我的悲痛中;再见,一直坚守的松潘百姓和士兵,希望你们能快乐地迎接马上要到来的和平生活;再见,生活在大乾土地上的所有人,希望你们能守住我们的国家,我已经尽力了。
      大景士兵问:“军师,要派人下去检查一下吗?”
      “不必,他是个君子。可他没有想到,我们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说完,大景军师丢掉手中的那一纸协议,任它随风飘走,率先挥动马鞭,快马加鞭朝一里外早已整装待发的军队赶去。
      还未丧失听觉的李玮平只能感受到雪花落在身上冰凉的触感和生命流逝的倒数声,至于悲愤和焦急,他已经没有机会去感受了。
      一个时辰前的韩千樾从睡梦中惊醒,来不及收拾满是褶皱的衣裙,套上靴子、披上大氅朝屋外跑去。韩千逸一直在她门前的廊下麻木地等待,见她出来迫不及待地站起身。
      “二哥,玮平人呢?”韩千樾红着眼,不愿往最坏的方向想。
      韩千逸朝李玮平的屋子一指,“他已经走了,在屋子里给你留了封信。”
      韩千樾冲进大雪里,见到李玮平的屋门大开着,里头没有一丝人气。她扶着门框犹豫着,不敢跨过门槛,生怕打破她幻想中的平衡,骗自己下一秒李玮平就会回来,告诉她要一起私奔。韩千逸在她后头轻轻推了她一把,她就跌跌撞撞地进了冷清的屋内,迟疑地朝桌边走去。
      韩千樾一把攥起那封已经失去李玮平体温的信,紧紧地捏着,也没打开看。突然,她下定决心,用衣袖胡乱地擦全满脸的泪水,提起裙摆朝屋外跑去,朝院门外跑去,朝城门外跑去。韩千逸清楚拦不住韩千樾,也不想拦住韩千樾,在她走后把屋门关上,像她睡醒前一样,继续靠着廊下的柱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千樾朝外跑去的路上,看到松潘所有人都喜气洋洋的,心中不禁更觉悲伤,泪水糊住了她眼前的路,一时不察就绊倒在地上,狠狠地摔了个狗吃屎。
      “姑娘,你没事吧!怎么这么不小心。”
      “这不是李大人家的那姑娘吗?怎么冒着大雪出来呢?”
      两三个路人赶忙将她搀扶起来,七手八脚地帮她掸着身上沾染的雪迹。
      韩千樾摇摇头,表示并无大碍,继续朝城外跑去。
      “这孩子怎么不理人,是不是知道咱们不打战了,一时太开心忘记了?”
      “大概是着急去找李大人吧,他俩感情好。”
      “这也是,我打算把家里剩下的粮食都拿出来庆祝,终于能敞开肚子吃一回了,我原先那么圆润的人,现在两颊都凹进去了。”
      “我也是回家拿粮食的,大伙晚上都别忘了……”
      韩千樾听不到后头百姓的议论声,她只想跑快点,再跑快点,能早些见到李玮平,哪怕是他冰凉的尸体。
      韩千樾在心中不住地祈祷,“老天爷,我求求你,让我再见他最后一面吧!”
      这时,一直漂浮在上空看着所有事情发展干着急的韩千樾灵体,被一阵巨大的吸力扯进了地上奔跑的韩千樾身体中。
      此刻,魂体状态的韩千樾终于有了人的感觉,她们似乎融为一体了,共享身体的感觉和情感。她能感觉到因为不停在积雪中奔跑而灼烧的肺部,因为大口大口呼吸而传来铁锈味的咽喉,耳朵和颅内嗡嗡作响,手脚麻木得没有知觉。大氅内的衣裙全都湿了,不知道是刚才摔倒落进里头的雪融化,还是奔跑时出的汗堆积,反正她只觉得很冷很冷,快要坚持不住了。
      落下的雪花早就把李玮平的痕迹覆盖了,就像他从未来过这个世间,韩千樾只能依照自己的直觉胡乱地向前奔跑。一时不察,韩千樾被不知名的东西绊倒,重重地摔在雪地里,全身没有任何力气爬起来。心里懊恼极了,悲恸、凄楚、茫然、无助等等情绪交织在一起,搅得韩千樾心里不得安宁。
      “躺会儿,躺会儿,休息一下就会马上起来的。”韩千樾自暴自弃地把自己埋在雪里,只留鼻子朝上呼吸,她想就这么死了也不错。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她听到不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和士兵呐喊助威的声音,听上去来的还是大队人马呢。韩千樾心想,这应该就是去收编松潘城的大景士兵吧,不是不是就意味着……
      一想到这个,韩千樾立马就有了决心和力气,等待那批人马离开后,立马沿着他们来时的痕迹一路追踪而去,直到她看到不远处白茫茫的雪地上隆起的一小堆雪和竖直插在雪地上的剑身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银光。韩千樾加快速度朝那头跑去,因为失力,“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李玮平身边,她拔出宝剑仔细观察,直到摸到手柄处刻的一个小字,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涌出来。
      “玮平!玮平!”韩千樾不停用手抛开覆盖在李玮平尸体上的积雪,口中还固执地喊着他的名字,盼望着有渺茫的希望能等到恋人的回应。
      直到她挖到那被李玮平血液浸湿的雪,她才停下来,捂着脸痛哭起来。哭过之后,她又开始挖李玮平的尸体,无论如何,李玮平的身后事也要料理好,过去是那么一个端方君子,不能让他狼狈地曝尸荒野。
      挖出李玮平的尸体后,韩千樾将他搂在怀里,感受着他冰凉的体温,喘着气说:“你这个骗子!说好和我一起来的,把我骗睡着后,瞒着大家偷偷来。我再也不会相信你的话了!你给我的那封信,诶,信呢?可能是刚才出城门摔倒的时候弄丢了,一会儿回去找找。我这一路找来摔了好几次,你要是还在一定会心疼的……”说着说着,韩千樾又控制不住哽咽起来,朝着天空撕心裂肺地大吼起来。
      坐在地上恢复了一些体力,今日下雪天会暗得早些,韩千樾观察了天色,当即费力地背起李玮平,用他的宝剑当拐杖拄着,吃力地向松潘城里挪去,一路上走走歇歇,着实花了不少时间。等她背着李玮平到城中时,天边只有最后一抹光亮了。
      韩千樾原以为在半路上就会遇到来找她的二哥或是寻找久去未回的李玮平的士兵,但一路上都没见到人影,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
      可当她跨过大开的城门,骇人的一幕把她恶心地吐了出来。
      城中如今的样子是尸山血海,白茫茫的雪都遮不住刺眼的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