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第074章|万里归途 ...

  •   李靖心中悲愤交加,却也只能拼命冲出洞口,撮嘴长啸。四聪听到主人呼唤,奔驰而来。李靖飞身上马。此时宝象法王已冲出洞口,用西域话高声命令达鲁拦截李靖。
      果然,李靖飞马从毡帐前经过时,达鲁挥起一根铁杖,向马背上的李靖横扫过来。李靖挺起孤星剑向前猛击,随着四聪的冲劲,达鲁铁杖断为两截。等宝象法王冲到达鲁面前时,四聪已驰出一里之外。
      宝象法王掏出丝绢擦去黄金杖上的鲜血,说道:“达鲁,愚蠢的霍库已经丧命,你可继承为师法器;你即刻到牙帐传令附离营,出动一千勇士追杀这姓李的汉人。”
      达鲁心中狂喜,问道:“请问师父,往哪个方向追?”
      宝象法王道:“这小子不是南归回国,就是到北方找染干。南北方向,分兵即可。”
      达鲁飞跑向牙帐执行命令,站在原地的宝象法王自语道:“这小子如何得知我密室开启之法?唔,看来是霍库这蠢货告诉公主的,真是情事有毒,家贼难防!”
      其实宝象法王并不知道,如他所造机关洞穴,在此时的李靖眼中形同虚设,并非霍库因情而告知雪云。李靖千料万算,没想到堂堂一派宗主、突厥国师,竟对爱徒和雪云下此毒手。心爱之人为救自己命丧洞穴,那一幕的惨烈已镌刻在心上,无奈、悲伤、愤怒,但又无能为力。他纵马飞驰,四聪极通灵性,似乎知道主人命在旦夕,只顾夺路狂奔。
      夜幕低垂,四聪驰上山岗的密林之中。喘息方定,却听有大队人马从不远处追来,到了岗下,分南北两队追赶。李靖心中镜明,这是宝象法王算定他要么南归,要么北上找染干帮忙。等两队人马远去,他强忍悲痛,向东而行。
      一路晓行夜宿,大漠千里无人,有时一两日都没有吃的,只能找野菜、果子充饥,甚至草根树皮也不得不强行下咽。他一路向东,蹚过望建河(今额尔古纳河),折向南行,经辽东、幽州、洛阳、许昌,渡淮河,行程万里,终于抵达庐州,已是初秋时季了。

      ※※※※※※※※※※※※※※※※※※※※※※※※※※※※※※※※※※※

      李靖驻马庐州城外,恍然有隔世之感。眼前的城郭依旧,但一路走来,他的心已变得不再柔软。雪云的死如巨石压在心头,心肠狠毒的宝象法王,剽悍嗜杀的突厥勇士,完全让他无心欣赏草原的绝美风光。
      从辽东到北国,再入中原,达江淮,目睹隋朝的百姓在杨坚的治理下安居乐业,民风渐归淳朴,客栈馆舍生意兴隆,料想收复江南之后,华夏再现大一统,黎民安乐可期。只是,他对所谓争斗攻杀之事,越来越厌烦,看着城外操练的庐州总管府兵马,甚至产生了不去见舅父的念头。
      然而终究是想念舅父。于是策马向前,到城门报了姓名。军士传报。不久城中驰出一骑,马上之人正是舅父韩擒虎。见了李靖,眼中竟有些潮湿,喜道:“三郎,总算回来了!”
      李靖赶忙下马跪拜。韩擒虎下马扶起,左看看,右看看,随即哈哈大笑道:“六年不见,三郎长大了,比舅父个头还高。”不待李靖反应,拔剑一刺。李靖急忙闪过,虽知舅父只是想试试自己的武功,却也不敢大意。于是闪身拔下孤星剑全力接招。
      数招一过,韩擒虎见外甥力大剑沉,攻守有度,当即放开手脚,全力攻击。守城兵士和操练队伍都凝神静观,但二人招式快得无法形容,转眼过了十数招。韩擒虎大喝一声,剑招放慢,但每一式都带着劲风,李靖顿感不支,无奈之下,只得将紫霄道人所授的“破盾九式”施展出来。韩擒虎大声叫“好”,展开轻灵步法,将剑黏住孤星剑,不敢硬碰。如此过了三十余招,韩擒虎瞅准空隙,回剑一削,削掉李靖一块衣角。李靖当即跃开,行礼认输。
      韩擒虎哈哈大笑,头发胡子似乎都要飞射出来。他一拍李靖肩膀,笑道:“好几年没如此痛快打过架了,三郎功夫了得,已是一流高手。这还得感谢舅父当年让你闯荡江湖,若是一直守在庐州军营,恐怕接不下我三招。”
      李靖躬身道:“谢舅父栽培。”心中却陡然一苦。若早知这一路九死一生,他宁可在庐州军营安稳度日。但他深知舅父脾性,只得顺意回复。
      韩擒虎让李靖上马,舅甥二人骑马进城。到了军府,有护卫过来牵马,李靖叮嘱用上好草料喂四聪。韩擒虎见这黑马神骏,连声赞叹,吩咐护卫好生照料。四聪一路跟着李靖,相依为命,变得越发聪明。此时长嘶一声,也不挣扎,任由那护卫牵引而去。
      进了军府,韩擒虎让李靖坐下,抓了一把炒黄豆嚼了,说道:“昨日有数只喜鹊飞到军府前,我就料定有喜,不想是三郎平安归来。你可知道,舅父日夜为你担心。但今日舅父考校你武功,并无半分虚假,你确已成了高手。不择清浊,所以长河岸阔;独傲霜雪,所以丹枫叶红。看你满面憔悴,想必吃尽了苦头,你跟舅父慢慢讲来。”
      渐渐天晚,李靖用过饭,向舅父讲述离开庐州后的经过。换了两次蜡烛,终于大致讲完。韩擒虎边听边问。听到后来,起身道:“突厥人全民皆兵,无粮草辎重却能纵横驰骋,兵锋箭利,杀伤力远胜于我朝军队,实为大患,恐怕只宜怀柔,不可力战。三郎,那染干能审时度势,隐忍避居,实为豪杰,料想将来会夺回可汗之位。你与他交情匪浅,倒也是件好事。”
      李靖道:“舅父所言极是。我在漠北时,盛夏也似中原春季,夜里仍需毛皮覆身。而漠南温暖许多,草也长得更加丰茂。我料他们将来会因人口增多和水草肥美逐步南移,抵近长城附近,为祸我朝边境。”
      韩擒虎蹙眉凝思,半晌道:“可怕之处正在于此。然而我朝官员,多半未与突厥骑兵交锋,整日夸夸其谈,将来一定会吃败仗。这个就不说了,你回来就好,也不必为那突厥公主之死自责,她是为了救你才死,你若回身救他,你二人都得死,她就等于白死了。所以心中记念恩人,将来设法为她报仇就是。至于那宝象法王,按你所说,武功恐怕天下无敌。然而他得了一卷假书,料也不能为祸。三郎能为国家之事考量,足见你已有家国情怀,舅父十分欣慰,我想你爹你娘,还有孙先生,都会高兴。”
      李靖道:“舅父,我已将那上古秘典默记心中,这两日可寻一安静所在,重新绘制。不仅是这《备穴秘典》,先前在与谢船主绘制《王氏船谱》时,也记于心中,都可以绘制出来,供舅父使用。”
      韩擒虎喜道:“这自然好。”随即又道:“三郎先不必绘制。我问你,一旦默记下来,会不会忘记?”
      李靖道:“谢船主绘制船谱时,距今已六年,我仍然清晰记得,包括在巫山石室中的上古兵法,亦是记得一字不差。”
      韩擒虎道:“这就是了。你不必再绘制这些图谱,一旦绘出,就算放在舅父这里,难保不被他人窥视,反易为祸。船谱也好,兵法也罢,还有这秘典,谁也不知道你已默记心中,舅父也不知道。若是长孙晟问你,你就说被宝象法王从崆峒山掠走,你前去追讨差点丧命。记住了吗?”
      李靖何等聪明,立刻明了舅父是为了避免祸事,当即点头称是。
      韩擒虎从怀中摸出李诠给他的《备攻秘典》,放在他手里:“这本是你家传之物,或许你父也是将抄录本给了我,原本还在李家。这都不要紧,你先将它记熟,如此一来,你独得四部秘典,将来或能助你就成功名。”
      李靖接了。当晚回房,秉烛夜读。在三日之中,他一边到马厩照顾“四聪”,一边向舅父讨教高深武功,连这《备攻秘典》也记熟了。
      这一日,韩擒虎升帐,让各营挑选身强力壮、劈杀优异者一百人,命名为“虎牙队”。令李靖为教习,训练他们掘穴、劈刺、攀援等法,每人先赏十金。于是李靖带到城外日夜训习,一个月后,队伍基本掌握大要,只须不断练习即可。
      转眼到了中秋。韩擒虎将在外布防的长史韩洪叫回军府,舅甥三人弄了些酒菜过节。月亮正圆,三人在后园的桂树下谈古论今。李靖先是敬了舅父、三舅一杯,就不再饮酒。韩洪道:“三郎现已年满十八,若是开皇三年以前算是成丁,现在要再过三年方可从军。不过饮酒一事,朝廷尚无禁令,你体格强壮,可以多饮几杯。”
      李靖道:“三舅,靖儿不善饮酒,也不好酒。请二位长辈多饮,靖儿负责斟酒就是。”
      韩擒虎道:“老三不必强劝三郎,不喜饮酒怎知不是好事?古来饮酒误事者数不胜数。你从江边来,贺若弼作何部署?陈朝有何动静?我得密报,朝廷出兵,恐怕就在年前了。”
      韩洪道:“贺若弼这老儿因离建康最近,一直在练兵备船,想抢得平定南陈的头功。陈朝皇帝陈叔宝,还在民间搜罗美女珍奇夜夜笙歌。不过陈国守军仍然强盛,萧摩诃、任蛮奴这等悍将自然不愿放弃富贵,会集兵死战。现在两岸已经封锁,商旅都不让通行,派出的斥候多半被敌军捉拿,传回的情报有价值的不多。”
      韩擒虎道:“南北一统是朝廷头等大事,传闻圣上数次想御驾亲征,被大臣们劝阻。于是想命太子为元帅统御各军,宰相高颎也支持,但独孤皇后却让晋王为帅,至今仍争执不下。杨素在信州已造完战舰,无论谁任元帅,杨素大概会是行军元帅。”
      韩洪道:“看来圣上还是信任杨家人,大哥鞍前马后,又有统兵之能,这行军元帅应由大哥出任才是。”
      韩擒虎道:“这事,咱兄弟私下说说罢了,不可再提,免惹祸事。前者,贺若弼告我黑状,差点让他把庐州军府接管了,还提甚行军元帅?再说,杨素日夜监督造船,以当年王濬水师为楷模,动静很大,意图剿灭南陈沿江水陆军,他出任行军元帅极为妥当。若是舟师不利,平定南陈也无从谈起。”
      韩洪道:“大哥胸怀,小弟敬佩。三郎,你也别闷着,说说你的看法。”
      李靖道:“靖儿年轻识浅,不敢乱讲。”
      韩擒虎哈哈大笑:“三郎,从今日起,舅父不再视你为孩童,你也不必碍于舅父颜面,担心冲撞于我。你已长大,放手而为,我们都会支持你。”
      李靖道:“靖儿经数年漂泊,虽无寸进,但也明白一些粗浅的道理:凡事必作周详查验,方可决断,否则易被表象所惑,做出错误决策。南陈朝廷固然腐朽,但江南士民是否愿意归隋?或是真心拥戴陈主?这些恐怕也是关键,因为涉及切身利益。若是江南士民誓死保家卫国,就算能胜,亦是血流成河的惨胜。再者,建康城原为金陵,数朝国都,根基坚实,城墙高厚,又有大江大河之险,硬攻恐怕死伤惨重。因此,如不摸清底细,则难以定出方略。”
      韩擒虎听了,郑重地说:“三郎所言极有道理。你可愿为舅父去一趟建康?若是能获得有价值的情报,也是为国家一统立功。”
      李靖道:“舅父所遣,靖儿从命。只是我若带剑骑马,南陈已有戒备,恐怕连城都进不了。我还是当回磨镜人,混进建康城再说。”
      韩擒虎笑道:“三郎放心,剑我先替你保管,你那爱马,舅父派人替你当贵宾款待,如何?”

      ※※※※※※※※※※※※※※※※※※※※※※※※※※※※※※※※※※※

      江南的仲秋美如诗画。虽风传隋朝大军将要压境,但市井繁华如昔。李靖在出发前,韩擒虎探知建康城已有重兵把守,盘查甚严,贸然探查不仅无功,恐怕还会遭逢不测。
      李靖跟孙思邈学过易容之术,此时是一个背部略驼、面色蜡黄、蓄着山羊黄须的中年磨镜人,衣衫破旧,衣摆上油渍点点,手指粗黑,背负磨镜器具。于是过江上岸,一路磨镜,到了吴兴郡湖州城(今浙江湖州市)。
      到了城门,一军士过来喝问,李靖结结巴巴,军士查验了磨镜器具,摆手让他进城。李靖入了街市,大声吆喝“磨镜喽——磨镜喽——”,街市上人来人往,但吆喝半天,无人找他磨镜。
      一个小和尚走上前来,说道:“施主,请跟小僧到寺中磨镜。”
      李靖好生奇怪。以前磨镜,从未碰到过和尚。但既然有人邀请,自是应了,跟那和尚拐过一条街,抬头一看,寺庙上有匾额“法华寺”。带着疑惑走进禅院,就见院中竹林边,站立一位老僧。
      正是普照法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