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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073章|宝象法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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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燃起,这间小小的密室再次明亮起来。不过二丈见方,有一石案,上有笔砚,几卷经书。案旁有一个灯架,上有烛台。突厥人不用蜡烛,不知法王从哪里弄来的。
宝象法王将手掌从李靖头上移开,向雪云打了个招呼:“老僧见过公主。”雪云回礼。法王回座,用流利的汉话道:“这位李公子当真了得。若不是霍库灭了火,恐怕能过十招。如此少年英杰,古来罕见,不知李公子师承是谁?”
李靖出了一身冷汗,若是方才法王要取他的命,此刻已是死人,当下起身,行了礼,老实回道:“在下李靖,拜见法王。我武功粗浅,曾受家父教导,还跟着舅父韩擒虎学过几年,后来遇到巫山女侠和蜀中青城山袁玑、袁守诚二位道长,又随孙思邈先生学过调息之法,再后来受过崆峒山紫霄真人指点。”他没提华清风,免得法王知他懂得奇门之术。
宝象法王“嗯”了一声,沉吟道:“这些人倒也可算一流高手,但仅受他们指点,恐怕难以达到你目前的功力。据说南方极边之地,有位冼夫人,你可曾受过她指点?”
李靖道:“在下见过冼太夫人,但在下缘浅,未蒙冼太夫人指点。”
宝象法王叹道:“若非相隔万里,老僧倒是想会会这位奇人。少年人,你食了老僧所炼毒丸,力道被抑,还能略占霍库上风,确为奇才!不过,你本该早来找我,何故等到今日?”
李靖道:“先前,我在阵前救走咄陆设之子思摩,惟恐法王怪罪,因而不敢来。”
宝象法王点头道:“确实如此。当时咄陆设为叛军首领,都蓝大可汗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李公子放心,老僧公私分明,就算首徒犯了罪,也必须当场击杀。现今汗国安定,突利可汗染干已率部到北海牧羊,你来得正是时候。不过,你的毒并非老僧所下,老僧不似你们中原那些光头和尚假仁假义。凡事讲个情理,你若想得到解药,就得完成老僧交办之事。”
李靖道:“在下愿听法王吩咐。”
宝象法王道:“老僧曾有机缘与崆峒山紫霄真人相识,给他解毒,他亦以上古秘典相报,此事大概你也知晓,完全公平合理。不过,老僧虽习汉文三十余年,但却不识得秘典上的文字。听闻李公子系三原李氏后人,你家就有此典姊妹卷《备攻秘典》。老僧对打打杀杀的攻战之术向来厌恶,但对这奇门机关之术倒也有些兴致。若是李公子能译出《备穴秘典》,老僧就把解药给你,保你康健如初。”
若在以往,李靖自然应允。但这几年江湖历练,深知人心险恶。这老番僧不在佛门清修,远到大漠参与汗国权力争斗,且杀自己的爱徒时眼皮都不眨一下,如何信得过?如若说自己家传识得古文字,将来这番僧到中原找上门去,恐怕家人跟着遭殃。于是说道:“回禀法王,其实李家并不识得上古文字,至于那《备攻秘典》,当今隋朝皇帝下诏,已命我舅父韩擒虎将军取走。”
法王一怔,面有愠色:“那你来作甚?不能译出秘典,老僧哪有解药?”
李靖道:“先前,在下当然不识得,后来在巫山绝顶看到石壁刻文,也是一字不识。于是我用白绢拓下文字,带给孙思邈先生。孙先生译出,并传我上古文字识别之法。”
法王惊道:“老僧听闻中原有位医仙孙思邈,原来他竟识得上古文字!”
李靖道:“其实孙先生原本也不识得。”
法王作色道:“小子,你一会儿说识得,一会儿又说不识得,想戏耍老僧么?”
李靖道:“法王息怒,在下只是讲清原委,哪敢有半分隐瞒?”
宝象法王神色稍缓:“那你继续说来。”
李靖道:“孙先生学究天人,后来遇到上古医典,无人能识。但孙先生毕竟精通医理,比对后世医典,竟从商代容成公的秘本中学到了上古文字的造字法,从而触类旁通,破译上古文字著作,涉猎医典、杂学、政论、兵法、耕种等。因此,我的拓本,孙先生自然能够译出。”
宝象法王大喜:“如此说来,孙先生已将识别上古文字的法子传了你?”
李靖点头道:“正是。只是我并无孙先生天赋,恐怕有些难字尚需斟酌。”
宝象法王道:“这倒无妨,只要译出就好。”从怀中摸出一卷帛书。帛书发黄,法王小心翼翼,在石案上轻轻展开。霍库将烛台上的蜡烛点燃。
李靖一看,这帛书是以上好的缯帛为材料,上有文字和图案。文字排列大体整齐,间距相同,均衡匀称,笔法圆润流畅,粗细变化之间尽展清韵;图画不多,插在文字中间,以细线勾描,随物赋形,人物器具栩栩如生,历经千年似乎仍有生命。李靖曾受华清风秘传奇门机关之法,观帛书大貌,确有不少精微之处未在抄录本上,如掘土铲形的尺寸和铸造方法以及在哪座山中有这种铁石,都讲得极为详细。
宝象法王道:“李公子,可识得文字?”
李靖道:“回法王,大体识得,只是有些字需要联系前后文义加以确认。”
宝象法王满脸放光:“那就有劳李公子破译。老僧说话算数,一定会给你解药。”
李靖却道:“当初,法王前往崆峒山,也是先给解药,紫霄真人才给你这卷秘本。不是在下信不过法王,只是我中毒半年有余日日受苦,还请法王先给我解药,消除我心中的恐惧,才好慢慢译出这生涩难懂的上古秘本。”
宝象法王脸色倏变:“小子,你想要挟老僧?你既到此处,不译也得译,岂能由着你性子?老僧连首徒都一杖杀了,难道不敢杀你吗?”
雪云赶忙道:“请国师息怒。李公子只是担心自己毒性加重,先服了国师的解药,才好放心译这些上古文字。再说,我也在这里陪李公子,我们二人都在法师手中,还怕我们跑了不成?”
宝象法王沉吟片刻,问道:“公主为何要陪李公子?”
雪云道:“他现在是我丈夫,我不陪他谁陪他?国师不用担心,我连汉文都不识几个,对这秘典不感兴趣,看着密密麻麻的这些蝌蚪就头疼,国师就是想教我我都不学,决不会泄露出去。”
宝象法王笑道:“这倒不假。公主平日里除了吹吹觱篥骑骑马,连突厥文都懒得看,何况汉文?有你相陪,李公子大概译得快些。好,我就应了你们。霍库,你跟我去取药。”说罢起身,带着霍库离开。
其实宝象法王心头另有算盘:看这对少年男女如胶似漆,不要说抓住两个,就是控制一个,另一个也只能俯首听命,绝对逃不出手掌心。
雪云等二人离开内室后,小声说道:“你尽管给国师译出文字,我不添乱,给你弄吃的。四聪久与我们在一起,已经熟悉,我会照料好它,不会远离此处。若情形不对,只要你解了毒,我们就上马逃走,国师再厉害,也跑不过四聪。”
李靖道:“堂堂国师,又是西域佛教宗主,自会守信。只不过这上古秘典文字已经失传,译起来十分费力,你在此不便,还是到外面的帐中歇息为好。”
这时宝象法王回到内室,说道:“还是李公子明事理。公主是汗国的公主,老僧是汗国的国师,如何会对你们不利?我请李公子译这上古奇文,不过是继承先贤绝学,不让其埋藏地下,完全为了传承而已。老僧年过七旬,在这世上还有几年活头?难道要把这帛书带进坟墓陪葬吗?”边说,边拿出三枚药味极浓的黑色丹药,递给李靖:“李公子,解药一共三枚,全都给你,每日服一枚即可,七日之内毒性全解。你若不信老僧,也可在外面的毡帐中等候七日。”
李靖谢了,接过一闻,果然有股令人神清气爽的清香。当即往嘴中放了一枚,和着唾液下咽,说道:“在下自然信法王。事不宜迟,还请法王找来纸笔,我这就译文。”
宝象法王命霍库取了精致羊皮来,亲自磨了墨,说道:“这上古帛书已快朽烂,请李公子连文带图重写一份,但凡有吩咐,老僧全都照办。”
李靖试了一下笔墨,要他再找粗细不一的毛笔五支,要分三个砚调成浓淡不一的墨汁,才好在羊皮上构画。
法王大喜,师徒二人赶忙准备。
当夜李靖凝神静气,如同当年跟随谢康途绘制《王氏船谱》般小心翼翼。孙思邈所教之法自然受用,但仍有个别文字需要推敲。若非先前得华清风秘授,有些词句断难识别。不过,李靖此时已长了心眼,深知秘典是汉人祖先遗留之物,凝聚墨子大师心血,若被宝象法王弄懂,可能贻害无穷。
于是图形照画,但字词的应用就采取当时巫山顶上密室应对华清风的法子加以改造。有些无关紧要的字句,自然照译成其时汉人通行文字,以隶书书写;若是关键词句,则反向改写。如原文“向东”,则写“朝西”;原文“防火”,则写“防水”;原文“三尺宽”,则写“六尺余”;原文“掘水而淹”,则写“填土以阻”;原文“以鼠系线探之”,则写“以蛇放入探之”;原文“以炭火烧三日”,则写“以沸水浇三日”。凡此种种,均有改变,又能让文句畅通,文意却有生涩之感,符合古人行文风格。
但李靖亦考虑宝象法王习汉文三十年,虽不识上古文字,却也不好糊弄,实在无法搪塞之处,则颠倒顺序,或将后句写在前句,或将前句写在后句,或中间穿插干扰之句,或将精要之处删减,使文句更加混乱,以致无从操作。
若是逐字逐句译文,虽有少许困难,三日即可完成。然而因思虑繁复,自是耽误了工夫,第七日方有雏形。
在此期间,雪云时来送饭,李靖亦可自由出入洞穴到野外如厕,夜晚亦在帐中歇息,天明入洞继续译绘。宝象法王也时来观看,有时陷入沉思,有时询问李靖。特别是原文写铸造发掘器具需西域昆仑山铁石冶炼,李靖却写成东海硫磺岛上铁石,法王就问李靖此岛在何处?李靖只是摇头,说自己也不知,只是照文译出。
法王只好作罢,心中却盘算将来如何造船出海,寻得这稀有铁石打造锋利无匹的器具。至于那些生涩难懂的句子,李靖只说识得,但不知何意。法王也不深究,只等李靖写完后细细思虑——既是秘典,自然深奥,先识别文字再精研含义,至少已有探寻途径。
李靖先前因身中奇毒内心忐忑,服药三日后,便溺奇臭无比,料想是排出毒素,肌体无力感逐渐消失。到第七日,由于每日歇息时盘坐调息,周身血脉通畅,总觉得有使不完的气力。他本就博闻强识,精力充沛之后,边撰写新秘典,边记忆原秘典,甚至连古文字原貌也记得一字不差。
宝象法王极为满意。第八日,雪云送来烤熟的羊腿、牛乳和野菜,李靖吃了。却见法王拿起原先秘典,放在烛上点燃。缯帛遇火,很快化为灰烬,密室内顿时有焦糊之味。李靖救之不及,叹息道:“世间再无《备穴秘典》,当真可惜!”
宝象法王哈哈大笑,将尚未拼接好的几张羊皮卷叠起收入怀中,说道:“天书已无,但有李公子译的这卷新书,足以纵横天下。老僧问你,可吃饱喝足?”
李靖道:“多谢法师赐以饮食,在下已吃饱喝足。”
法王道:“好。至少你是个饱鬼。”只听轰然声响,密室石门落下。
室内只有四人:法王、李靖、雪云、霍库。
这一出连霍库都一脸茫然,张嘴道:“师父,这……”
宝象法王道:“公主莫要害怕,老僧不会伤你。李公子,你译完秘典,也该上路了。”
李靖见法王眼中已有杀机,惊惶莫名,只得强作镇定:“法王一派宗师,如何不守信?几日前法王承诺只要我译出秘典,就给我解药,保我康健如初,如今却要杀我,不怕天下人耻笑么?”
法王笑道:“这里只有我们四人,哪有天下人?老僧的确承诺过保你康健如初,你现在不是康健如初么?至于要你早登极乐,非是老僧无慈悲之心,而是你太过聪明,恐怕已将秘典记在心中。老僧只是不想天下还有第二人懂得秘典而已。有何遗言,赶紧说吧。”
雪云突然和身上扑,抱住宝象法王大腿,喊道:“李郎赶紧开门!”情急之下,李靖快步奔到东边石壁,一拧机关,石门再次升起。
法王怒道:“岂有此理!”一把将雪云扯开,挥杖出击。李靖已拔出孤星剑,运起“破盾九式”与法王相拼,竟将法王逼退半步。雪云知他敌不过,高喊:“快走!”
李靖当即闪身出门,又担心雪云被捉,返身来拉她。就在这时,法王黄金杖已到,雪云一声惨叫,显然已中杖。呆立在室中的霍库听到雪云惨叫,冲出来张开双手箍紧师父腰身,喊道:“师父开恩,莫伤公主……公主快跑……”
雪云受伤拼命狂奔。
宝象法王此时顾不得许多,除掉李靖为要。见李靖已逃入孔道,而力大无穷的霍库为保雪云箍紧自己,不由狂怒,使出龙象功挣开霍库双手,一掌拍在霍库脑门,霍库当即口喷鲜血,却为雪云逃走争取了时间。
宝象法王击毙徒弟,一脚踢开,追将出去。
孔道只能容一人行走,李靖在前,雪云在后,已能见到洞口光亮。法王大急,杖如毒蛇,直刺雪云后背。李靖听到一声闷响,回头一看,黄金杖已穿透雪云胸腔。雪云一声不吭,咬牙伸展四肢,用自己躯体塞住洞穴,睁大双眼,如墨的双瞳中满是柔情爱意,示意他赶快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