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第075章|磨镜江南 ...
-
李靖见了普照法师,赶紧合十行礼。普照法师亦合十回礼,并未说话。小和尚自行离去,普照才将李靖引入禅房上茶,语气和缓,说道:“李施主风尘仆仆,这是要到何处去?”
李靖对普照法师甚有好感,但不知他如何一眼识破自己的伪装。当即道:“在下到江南来,实为看望阿月。当年小阿月差点被萧大将军击杀,还是法师设法保全才幸免于难。”
普照道:“李施主还能记得故人,足见仁心。先前在岭南,贫僧并不知萧琼投毒害你,后来问起,她亦言没有解药,不知李施主如何自解?”
李靖便将北上求解药之事大致讲了,只是没提秘典之事,言宝象法王因突利可汗染干求情,给他解了毒。普照道:“阿弥陀佛!虽行程万里,毕竟解了毒,李公子有善缘。”
李靖问道:“法师与萧大公主一同离开岭南,还有越清、越华,不知她们在何处安身?”
普照道:“萧琼和越清、越华,自然去了清江文施主那里。至于阿月,义兴王萧瓛现为吴州刺史。你们有旧,贫僧陪施主去见他。”
当日,普照与李靖同行,前往吴州(今江苏苏州)。吴州南邻吴江,西靠太湖,但见烟波浩淼,湖水泛起微澜。普照对守城军士说了几句,有军士领到府衙,萧瓛出门迎接。六年未见,萧瓛已二十一岁,长得丰神俊秀。行过礼,问法师李靖是谁。普照道:“正是王爷故人李靖李公子。”
萧瓛讶然,随即笑道:“李兄弟装扮成工匠模样,莫非是来江南刺探军情么?”
李靖行了礼,说道:“王爷见笑了。在下并非军中之人,只是想念故人,特随普照法师前来拜见义兴王。再说,在下是何人,王爷心中自明。当年,就因与王爷和安平王在江陵见面,回到庐州就被囚禁,若非江湖朋友救出,恐怕已成刀下之鬼。”
萧瓛请二人进了厅中,安排入座,奉茶,敛容道:“是我说笑了,李兄弟不必挂怀。前者,清江文公有书信来,说过李兄弟的情形,虽为隋朝子民,确也不在军府。按你们大隋律,李兄弟得到我这般年纪方可投军。”
李靖道:“王爷有所不知,巫山女侠已与张羽公子成亲。张羽之父张闲,曾是阿月的师父。在下路过巫山时,张公子言道,若能寻到阿月,让我带回巫山,由他代替父亲继续教阿月弹琴。先前,在下因杂务前往岭南,后又北上突厥,未能完成诺言。若得王爷恩准,在下请求带阿月回巫山。只是这些年辛苦王爷,在下却无以回报。”
萧瓛道:“小阿月当年因当今主上要杀她,我见她孤苦且对我亲密,才带在身边,也属有缘。然而几年前,杨坚强令梁国君臣入朝,我与王叔不得已率众十数万投奔陈国。不过,李兄弟也看到了,现在所谓吴州只有三县,寄人篱下而已,断不能因阿月而令主上猜忌,因而,我也是左右为难……”
李靖一听,这苦命的阿月,难道又被遗弃或是被杀?想起当时她与孤星两个孩童遭到追杀,自己无能为力,一直心有歉疚。于是急道:“王爷是说,阿月又被捉回去了?”
萧瓛低头道:“阿月并未被捉,只是我为自保,将她托付他人,心中有愧而已。李兄弟不必着急,听我慢慢讲来——当年我和王叔投奔陈国,在都城建康等候觐见主上,这其间由一人引荐,他就是陈国驸马都尉、太子舍人徐德言。徐附马是江南大诗人徐陵之孙,徐陵曾任大梁右仆射。徐德言极有才情,曾游历江陵,与我私交甚好。在客馆之中,我将小阿月之事说了,驸马言乐昌公主是主上最疼爱的妹妹,阿月在乐昌公主府可保周全。于是乐昌公主亲自来接。小阿月今年已有九岁,驸马常有信来,言平时教她琴棋书画断文习典。虽名为侍女,实则当女儿抚养。”
李靖顿时放了心,谢道:“谢王爷想得周全,阿月好福气。”
普照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才说:“或许陈国皇帝知晓此事,但乐昌公主是先帝最小的女儿,一直没有生育,当今皇帝也让他三分。再说,小阿月本是皇帝二弟始兴王陈叔陵之女,也是乐昌公主的亲侄女,乐昌公主自当会保全二哥在世间的唯一骨血。依贫僧看来,其实义兴王这番安排最是有心,对小阿月的成长也最为有利。”
萧瓛道:“法师切不可再称我为义兴王。国破家亡,流落江南栖身而已。王叔现为东扬州刺史,实际控制只有两县,兵马还没我多,也是日夜思虑。法师在法华寺挂单,还请看在萧氏祖宗的份上,帮帮王叔。”说罢起身行礼。
普照合十道:“王爷不可如此。贫僧历经波折,王图霸业早已成空。安平王那里,贫僧过几日自会探访。”
萧瓛道:“吴中父老听闻我是大梁后裔,箪食壶浆相迎。虽辖地只有三县,但加上王叔两县,亦有五县富庶之地,比当年江陵更有进退的余地。法师若再联合清江文公,胜败亦未可知。”
在李靖心中,萧氏灭亡已成定数,但不好当面说破,起身道:“多谢王爷告知阿月下落,在下还请王爷指点,如何见到阿月,好将张羽公子之言相告。”
萧瓛却道:“李兄弟莫要急着走。到了我这里,好歹吃些太湖鱼虾。”于是命人摆宴。盛情难却,李靖只好依了。普照法师仍食素斋,自是命人专门安排。
席间,萧瓛道:“李兄弟,此次我不再拉你下水,以免再遇凶险。其实内中情由,你不说我也知晓,皆因我二姐而起。二姐现在贵为王妃,听说我那二姐夫杨广,此次要当统帅,率数十路兵马侵我江南。二姐既嫁仇人,我也不会把她当萧家人。若是她按当年承诺嫁给李兄弟就好了。世事无常,杨广阴损,常怀夺嫡之心。说句兄弟不愿听的话,你曾与我二姐有私情,杨广断难从心中擦除,故李兄弟纵有卫霍之才,此生也难以得志。”
李靖自知萧瓛所言无虚,还是强笑道:“我一介布衣,也无甚志向,习得磨镜手艺,图个温饱而已。王爷所虑,在下感谢。”
萧瓛道:“诶,正愁不好进入乐昌公主府,这回有了。诚然,我可写信让你去拜见乐昌公主,不过一旦被当今主上知道,恐怕我连这三县之主都做不成了。因此,还得李兄弟自行靠手艺到公主府去,也不必言明自己是谁,见了阿月,放心就好。”于是指点公主府路径。
※※※※※※※※※※※※※※※※※※※※※※※※※※※※※※※※※※※
宴罢,李靖辞别萧瓛和普照法师,一路北行,途中自是以磨镜为业。江南人家,自古衣食无缺,请他上门磨镜者甚多。
到了建康城,果见城坚池阔,极为雄伟。城墙依山顺水,以外淮水(今秦淮河)为天然护城河,东有钟山为依,北有后湖为屏,西纳石城入内,接连长江,全城呈长方形,南北长,东西短,由中轴大道贯穿。共十二门:南四门为广阳门、朱雀门、津阳门、清明门;北四门为大夏门、玄武门、广莫门、延熹门;西两门为阊阖门、西明门;东两门为东阳门、建春门。
李靖从清明门进入,城门军士盘查甚细,见他手上确有磨镜磨出的茧子,才放他入城。
建康城原名金陵,自古胭脂之地,李靖磨镜技艺渐入佳境,很快就有活计。往往东家请了,介绍给西家,西家再引荐给街坊四邻。李靖边磨镜边观察,感觉百姓并未像官府那样紧张,一切生活如常。就算王朝更迭,百姓无非交纳赋税,该做营生照做营生。
李靖花了十余日,走街串户,将建康城防、街道、建筑记入心中,这才到乐昌公主府所在的棋盘街。与别处王公大族不同,乐昌公主府院墙低矮,但繁花锦簇,墙上爬满藤蔓,院中一片桂花林,散发出浓郁的花香。
李靖在离府门不远处的街道上敲打着铁片,拖长声音叫道:“磨镜喽——磨镜喽——”吆喝了数十声,无人来请他磨镜。在公主府院门当值的一名军士走了过来,骂道:“哪里来的野人,赶紧走开!搅扰了公主府,你不想活了?”
李靖正愁没人理他,争辩道:“军爷,小人凭手艺吃饭,并未触犯官府法令,怎的就不想活了?”
那军士大怒,伸手去抓他。李靖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军士抓了个空。李靖坐在地上,叫道:“打人啦,打人啦!”
这时府门打开,一个年近三十、书生模样的人走了出来,喝止军士:“住手!”
军士住了手,回身行礼:“驸马爷,这磨镜人在此聒噪,搅扰公主清修,小的只是想把他撵走。”
那人道:“毕竟是讨生活的人,多有不易。”于是摸出一串钱,走近李靖,放在他手中。“我府上暂不磨镜,请到别处去吧。”
李靖接过,连声道谢,收起包袱就要离开。却听院中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德言,你让他进来,我正好有几块镜要磨了。”
李靖听那声音,软绵绵的,似乎夏日暖风中黄莺的呢喃,有让人昏昏欲睡之感。那男人听了,亦温柔地回了声:“喏”。转头对李靖道:“公主有请。”
李靖跟着他进了院中,见一位长发垂腰的女子站在桂花树下,衣衫雪白,云鬓高绾,蛾眉凤眼,延颈秀项,温润玉颜,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这种不染风尘之美,李靖生平第一次见到,顿时呆立当场。那女子却对他轻轻一笑:“请教磨镜先生,世间为何要有镜?这磨镜之法,究竟有何妙处?”
李靖头一次听到有人称磨镜人为先生。当即回过神来,躬身答道:“小人八岁随师父磨镜。恩师教导小人时曾说:以铜制镜,以正衣冠。而制镜最盛时期当数汉朝。铜为山川之精英,凝结乾坤之瑞气。因此闺阁之中,铜镜为镇宅之物,邪秽不能侵。然而年深月久,镜面遇风尘水气而模糊幻化,难以鉴照人形,亦不能驱邪。若使镜面有寒潭之澄澈,满月之辉光,用寻常之物磨砺,只能损坏镜面,故必用鹿角灰、枯白矾、银母砂、水银、猪羊犬及龟熊之胆,研磨调和,阴干成粉,用缯帛包裹,由轻到重再由重到轻擦拭数百次,镜面即可光洁如新,恢复原有灵性。”
那女子自然就是乐昌公主。她凝聚静听,眼眸闪动,对男子道:“德言,如你所言,行行皆出学问。方才这位先生讲的铸镜磨镜之理,令我耳目一新。”
那男子道:“铜镜易磨,心镜难擦。镜易蒙尘,心更易蒙尘。请教磨镜先生:心若蒙尘,如何擦拭?”
李靖道:“小人只会磨镜,不能磨心。大梁前武帝曾云:‘外清眼境,内净心尘’。若心上蒙尘,恐怕由目而入。目遇声色名利而纳之,自然浸染心魂;目遇声色名利而却之,心上怎会有尘?因此以小人愚见,万般看淡,心尘自消,何需擦拭?”
那男子听了,深深一揖:“在下徐德言,不想今日遇到高人。先生之言,如朝阳驱岚雾,明月照春江。请入内饮茶。”
李靖却极力推辞:“小人山野之民,凭微末技艺到城中讨口饭吃,绝不敢登公主府与驸马爷同饮。若有镜要磨,请驸马爷给小人在院中找个所在,若是主家觉得磨得尚可,一面铜镜二十文;若是主家认为磨得不好,小人不敢收取分文。”
乐昌公主道:“既然如此,德言,请先生到后院磨镜。”于是先入了厅堂。徐德言领着李靖,先穿过游廊,再进入偏房,又过一进院落,进了公主府后院。
这后院极为幽静,放了几座假山,置了几架花木,秋兰长势葳蕤,香气浓郁。假山上的流水不知如何引渠到此,叮叮咚咚作响。几只花色不一的猫懒懒地走动,见了来人也不害怕。一个小女孩穿着夹花袄,头上扎了个髻,正忙着给猫搭窝。
徐德言笑道:“先生莫见笑,最近跑来几只野猫,将后院弄得乱乱纷纷。阿月,见过先生。”
那小女孩正是阿月。
六年未见,阿月长高了许多,头发乌黑,脸色红润,大眼睛更显水灵,隐然是个美人胚子。其时天气尚不太冷,上衣脖颈处露出,后颈上那块朱砂红痣仍能看到。她看了李靖一眼,见是个中年黄脸人,就说:“先生从哪里来?”
李靖说话时一直将嗓音调成略微沙哑,此时见了阿月,心绪难平,声音更哑,说道:“小人从中原来。不过,已经离开中原多年,多半时间在南方磨镜。”
“中原?”阿月放下手中的干草,看着他,“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木立的哥哥?当然,可能他现在叫李靖。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他了。你姓甚名谁?”
李靖差点流出泪来。他蹲下身,强忍眼泪,说道:“小人不认识这个人。我叫韩子青。”
阿月点点头,道:“有一位谢公公,腿被人砍掉了,我经常做梦还见着他。还有那个皇子哥哥,也好几年没见了。我很想念他们。”说着就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