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春茶煮水

217、托出

　　后世的事情策宇寰没有全说，但是从周翊被姜隽青关进九曲的事情起，到姬熠在三千年后的现身，这些关键的事情，策宇寰几乎向策留全盘托出。

　　他花费了仅仅一盏茶的时间，将贯穿三千年的事情融合进了三言两句之间。策宇寰语毕，觉得自己的内心舒畅无比，他很久没有与人这么倾诉过了。

　　“杭先生，我哥说的……都是真的吗？”识海之中，策留问道。

　　杭谨庭沉默下来，他还在为策宇寰的举动而生气，同时也在替对方害怕，祈祷那些孽障不会来得过于突然。他同时也在思考，所谓的孽障究竟是什么？

　　对方的一番话，到底会在各种层面上改变事实？

　　见杭谨庭没有回答，策留便在内心默认了这个事实。

　　策宇寰所说的事情令他匪夷所思，策留无法想象大师兄的真实面目，而对方也无法确定策留在知道真相之后，后来的故事会发生何种改变。

　　“所以你设计让自己死在了这场战争之中，就是为了配合师父，在你自己的身上种下诅咒？”策留询问，“哥，你不必做到这般地步的，你……”

　　“今天，我是为了保护周翊。”策宇寰反驳，“但若是将他换成了你，我也同样会选择这种做法。你说的没错，但这计划一旦开始，便已经没了回头的路。我和师父把来时的路给堵上了，阿留，你也只能顺着我们，一步一步向前走。”

　　策宇寰说的语重心长，看着策留的侧脸，忽然有些于心不忍。

　　“哥，你告诉我这些，是需要我做什么？”思考了半晌，策留终于回过神来。他似乎还在犹豫，在经历了这种惊天骇变之后依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策宇寰脸上的表情。

　　策宇寰像是料到了策留的回答，他笑了起来，用灵力在掌心汇聚成一枚勾玉。

　　“师父说，他就不来见你了。”策宇寰道，“在你打开锦囊的那一刻，他其实就已经知道了一切。他不怪你，所以让我把这东西转交给你，这枚勾玉里有他的灵力，必要的时候，他会引导着你带领津门前进。”

　　“那他准备干什么？”策留第一次说的急切。

　　“他会去找姬熠做个了结。”策宇寰说，神奇却没有太过悲伤，“津门已经分崩五裂了，我们没有人能救得了它，唯有你了，阿留。这里承载了太多美好的事情，失去它可惜，那就让它传承下去吧。”

　　策宇寰知道策留能做到，也唯有他能做到，他与策留对视，似乎看到了杭谨庭的存在。策宇寰朝着他微微点头，意识到眼前人其实也跨越了千年，带着所有人的期望走来。

　　“既然这是你们希望的，我答应你们一定会做到。”策留颔首，神色却不见轻松，这个承诺的分量很重，在他的心底，足以跨越一切。策留伸出手来上前拥抱住了策宇寰，如同儿时一样，他把下巴轻轻搁在策宇寰的肩膀，感受到对方缓缓抚摸着自己的后脑勺。

　　策留轻声道：“哥，今天以后，就不要再把我当成小孩了。”

　　策宇寰回答：“你是津门的掌门人。”

　　“嗯。”

　　策宇寰听见弟弟在自己的耳边轻笑了一声，随即下一秒环住自己的手猛然松开。抱着他的人后退一步，对策宇寰的态度不再那么亲昵，策宇寰望向这双眸子的深处，瞬间明白过来对方的身份。

　　“是我。”轻咳一声，杭谨庭尴尬地说，“可以松手了……”

　　策宇寰不以为然，反问：“阿留同意把身体借给你用了？”

　　杭谨庭点头，用着策留的身子说：“他是个明是非的人，只要想得通，会愿意配合。”顿了顿，杭谨庭又问：“你怎么会突然过来？”

　　“我收到了周翊留给我的暗号。”策宇寰停顿了片刻，补充说，“不是这个时代的他，他应该是受到了某种禁制，无法与我们见面，但是我在军营里收到了一枚信鸽传来的符。”

　　一边说着，策宇寰将纸符从怀中掏出，符悬浮在半空中缓缓向外渗出灵力，灵力最终在空中凝结成两个字，杭谨庭能看懂，这是现代的简体字，赫然写着：速回。

　　简简单单两个字，策宇寰立马明白了周翊现在的处境，若非条件不允许，对方断然不会虚头巴脑地只给这些信息。

　　杭谨庭亦然，向策宇寰解释道：“他在自己的体内，但是却无法控制身体太久。或许向我们透露这两个字，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他让我速回，一定是津门出了事情。”策宇寰道，“在你们去南山镇的这些日子里，我同师父聊过，他身上的蛊毒我看过，深入体内，已经无药可解。他已经计划好了一切，算是……”

　　“算是交代好了后事？”杭谨庭摇了摇头，“若非到万不得已，他又何苦用这种方式……”

　　姜隽青的最后一步是与姬熠彻底的决裂，在这之前必定会将所有的事情交代完毕。策宇寰是其一，策留是其二，杭谨庭忽然心头一紧，他想到了周翊，此刻的对方难道正在……

　　猛然抬起头，杭谨庭问道：“周翊呢？你来的时候就没有看见他？”

　　“我只收到了他的符。”策宇寰将纸符紧攥在手中，“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师父应该把他叫到九曲去了，周翊他……”

　　话未说完，策宇寰看见杭谨庭迅速转过了身子准备离去，他一把拉住对方的手腕，感受到对方的抽离，他加大了力气。

　　“不要去。”策宇寰道，“有些事情你不能做。”

　　“那你偏偏说了。”

　　“我们不一样。”策宇寰反驳，“我本来就是一抹亡魂，再多的孽障覆盖在我的身上，也不会有更糟的结果了。但你不是。”

　　杭谨庭用另一只手反握住策宇寰的手腕，他用力将对方的手掰开，丝毫没有因为对方的话语动摇半分。

　　“如果说让你一个人来承担改变历史的风险，又或者说不管是你，还是我，又或者是周翊、策留，换做任何一个人我都不可能袖手旁观。”杭谨庭一字一句道，“而且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既然身处在这里，有没有可能也是这洪流中的一部分呢？”

　　策宇寰瞬间反应过来：“你是说……”

　　“我是说，你死后三千年才回到大周，根本不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杭谨庭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说，“如果说现在我们正在做的事情，碰巧就是当时发生过的呢？我想试一试，如果真的像我说的那样，那周翊在被关入九曲之前，他……他起码不会是一个人。”

　　策宇寰握着杭谨庭的手稍稍松开，他无法反驳对方的任何一句话，看着杭谨庭抽手离去，他站在原地思考了许久。

　　周翊于杭谨庭而言意味着什么，竟可以让对方不惜一切风险，只是为了陪伴那么短短的一瞬？

　　策宇寰想不通，他追上了杭谨庭的步伐：“我和你一起去。”

　　石青山后的传承地通向九曲黄泉，杭谨庭曾去过一次，而策宇寰对这条路也驾轻就熟。策留将身体暂时交给了杭谨庭，却也能知道周围发生的一切。

　　小路清静且幽深，两人加快了步伐，看着乌云源源不断地向着后山涌去。天空像是在翻滚，有闷雷从深处传出，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逐渐打湿了脚下的路。

　　“杭先生。”策留于识海之中询问，他有些犹豫，却还是问出了口，“三师兄知道吗？”

　　“知道什么？”杭谨庭下意识地反问。

　　“知道你喜欢他的事情。”

　　两人的对话策宇寰听不见，杭谨庭回答说：“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策留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惊讶。他无法想象周翊爱人的模样，仿佛在战场上的肃杀与桀骜才是对方应该贯彻的模样。

　　“有些吃惊吗？”杭谨庭意识到，没有放慢步伐，却缓和了语气，“你是不是觉得成家立业，好像和他没什么关系？”

　　策留下意识地点头。

　　杭谨庭：“在你心里，他是谁？”

　　策留还在思考，杭谨庭便接着自己的话继续说了下去：“他是你的三师兄，是王军的周将军。他可以是很多种身份，但你唯独不能忘了，他也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普通人，便会有他的情感需求，哪怕他表现得再刀枪不入，也总有一日会需要他人的关心与陪伴。

　　“那我呢？”策留又问，“师兄他后来还记得我吗？”

　　杭谨庭一愣，显然没有想到策留竟如此直白地说出了他的疑问。他想知道的或许只是一份感情是否能逾越千年，但在杭谨庭的耳中，他觉得策留像是在撒娇。

　　“他怎么会忘记你？”杭谨庭反问，“他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人就是你们了，包括姬熠，在他得知真相之前，是他心里永远的兄长。”

　　策留沉默，他听见杭谨庭的声音娓娓传来：“津门是他一生的慰藉，你也好，策宇寰也罢，还有姬熠和姜隽青，这三千多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你们。”

　　停顿了片刻，杭谨庭忽然微笑起来：“但是现在又加了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