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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双双把家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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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沁凉到令人心悸的触感,继而一阵刺麻的剧痛瞬间压向四肢百骸。
杜郦娘空洞的眼里淌出两行清泪,神情竟变得有些凄凉。
杜尾生明明痛不欲生,却跟魔怔了似的,他疼得几近痉挛的手还固执地在抹,可偏偏扭曲到极致的脸,却硬生生挤出一个近乎是痴迷的笑。
滚烫的热血浇满全身,与那脂膏混在一起,变得愈加浓烈和黏腻,“阿姊,慢点……还有,慢……慢点吃。”
“……不”,杜郦娘疯狂的咀嚼声里,只来得及挤出一个破碎的字。
烛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浓稠的腥味,两人以一种过分亲昵的姿态交缠相依。
阮伶本能想闭眼,但杜尾生像是不舍得闭,偏执地不愿眨眼。
他感受那利齿将眼皮撕扯开,带刺的舌尖试探着眼球形状,突然左眼被重重舔舐、吸吮,接着被强行撑开,塞满,又接着一空。
而后那股恐怖的凉意落到鼻间,接着是温凉的唇。
心跳漏了几瞬,接着,疯狂剧烈不要命地狂跳起来!杜尾生终于没忍住,空洞的眼里淌出一条血泪。
“你还未尝过我做的梨花酥,你最喜欢梨花了……”
“不,阿生!不要!”
“它们在我的肚里,你吃了我,也相当于吃了……阿姊,阿生做的……好不……”
阮伶终于如愿闭上了眼,耳边的咀嚼声放大,骨头混着血肉的嘎吱声良久未绝,直到他感受到身上那件红衣被血色染透,浸湿,干结,最后塌瘪地趴在地上。
那声音才一点点如潮水退去,陷入空无。
又不知多久,一点凉意,如蜻蜓点水般「点」在自己眉梢。
他猛然睁眼!
嘈杂哗然的雨声从四面八方奔袭而来,荒庙里,他与同样盘腿而坐、面色冷然的隗芥四目相对,他们四周浮着几团火球,一时煞亮如昼。
阮伶眨了眨眼睛,不明白隗芥这般盯着他看做甚。但隗芥的神情同寻常一般无二,看不出有任何波澜。
阮伶思量片刻,才主动开口道:“适才那只破肚佛子呢?”
隗芥从袖口的芥子袋里,取出一枚黑色芥子,道:“这里。”
阮伶有些讶异,刚才在「魇」中隗芥明明看到它吃人了,竟然不选择立地斩杀,还要带回去消解邪气。他以为这人眼里容不得任何妖邪之物,毕竟他师尊曾视邪祟为眼中钉,肉中刺。
阮伶收回视线,发现自己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胭脂盒,打开一看,发现里头空了,已闻不到那股香味。
阮伶举着它端详片刻,冷不丁隗芥开口道:“从哪来的?”
怎么说隗芥在「魇」里对他有救命之恩,现下对方看着也没有想要自己命的打算,阮伶不作他想,便直言不讳道:“我怀疑有人故意用这里头的东西,引诱破肚佛子,目的其实是想取「不死心」。”
“不死心?”
“是,”阮伶顿了下才道,“杜尾生应该是「无殇族」的后代,刚才在魇里,有人用这盒东西,哄骗杜尾生交出他的不死心。”
隗芥目光扫了一眼他手心里的靛青盒,又重新放在他的脸上,“无殇族早已亡绝。”
阮伶点头,“对,传说上千年前,大荒境内,有一脉乃无殇族人,无殇族人个个长了颗不死心,所以无殇人不老不死,俗称「活神仙」。然时疫乱横生,一族之人皆在那次灾祸中丧毙,无人存遗,又有传闻,说是无殇族人遭修真某派觊觎,被挖心屠族,自此无殇族销声匿迹,但依旧有不少人为寻无殇后人而大动干戈。毕竟没人亲眼见证过那场祸端,若有侥幸者存生,谁能知晓?毕竟谁不想永得长生,巴不得嘴捂严实了,谁都别想知道。”
阮伶说着说着,突然心念一动,照这么说,自己能复活过来是因为杜尾生的不死心?那现在,不死心岂不是在自己身上。自己和盘托出,隗芥若知晓——
但隗芥丝毫不察,“梨花。”
阮伶被他的话拉回注意力,“什么梨花?”
隗芥目光微垂,盯着他手中的胭脂盒,“砀山白梨。”
“什么砀山白梨?”阮伶正奇怪呢,突然灵光一闪!
他重新举起那个靛青胭脂盒,仔细观察上面花纹,发现上边描着的花纹居然是梨花,如果不仔细看,那梨花跟普通花样并无二样,但是,普通梨花一般是五瓣,但这上面的梨花,竟是四瓣!
而天下难得一见的四瓣白梨,仅产自隗芥口中的莫家岭砀山!
这事,若跟天衍宗莫家有关,再搭上一个无殇族的话,才维持不到百年安稳的修真界恐难太平。
而且,那胭脂盒里诡异的香气,他不知为何总觉有些熟悉……
阮伶还在深思,突然腕间一紧,隗芥贴身带着的那条金索,不知何时缠了上来。
阮伶吞了口唾沫,糟糕,竟顾着杜尾生那事,忘了自己与隗芥的恩怨。
金索松松缠绕,只缚住了阮伶手腕,限制他手里的动作。那靛青盒「啪嗒」应声掉落,隗芥眼皮都未抬,袖袍一卷,便连盒带芥子一并收了去。
“诶诶,隗芥,有事好商量,若真涉及无殇族,你我皆知这必将是一大祸乱,何必急着找我麻烦?”
隗芥提溜着金索一头,把人从地上「拔」了起来,不管阮伶说什么,一路牵着人绕过泥像回到正殿。
这绑人绑得跟闹着玩似的,要紧不紧,要松不松,跟逗小狗似的。
一出来,见隗芥那些个白衣弟子低头跪在地上,闻声见到他们,一脸诧异。
阮伶心头不住一乐,想必这帮弟子没敢跟隗芥告刚才的状,不然以隗芥的脸皮,可做不出用金索绑他的幼稚举动。
不过隗芥一个淡漠的眼神扫过,小萝卜头们又埋进地里,阮伶这才发现他们背上负着藤条,显然刚领了罚。
“境主,”为首的弟子开口道,“弟子们知错!身为师兄,未能保护好净师弟。”
净师弟?阮伶才想起之前被他戏弄的小弟子。目光四下一扫,没见着人。正疑惑间,眼角余光瞥见神台旁蜷缩着个身影,正是那位唇红齿白的净师弟。
只见他小脸皱成一团,抱着圆滚滚的肚子,委屈又痛苦地小声啜泣着,看着着实可怜得紧。
阮伶竭力抑制住想笑的冲动,“这是作甚?过家家嘛?”
然而这玩笑并不好笑,听完这话,小弟子脸更苦了。
阮伶难得还剩了点良心:“行了,你家境主没告诉你们,就算误食破肚佛子腹中积液,也有法子可医。”
那几名弟子闻言齐刷刷抬头,又被隗芥一个眼神逼下去。
阮伶心里倒是喜欢这帮小弟子,便道:“回去呢,煮点五鞭汤,以毒攻毒,泻出来就好了。”
“五鞭?”适才先开口的弟子有些犹豫,“公子何为五鞭汤?”
阮伶来了兴致,立马眉飞色舞起来,“喔,五鞭啊,那可是好东西!就是——啊!!”
阮伶一个不察,被隗芥一扯,差点撞人身上去,心想这人不让说就不让说,还拽自己干嘛?五鞭汤就五鞭汤,你身上都长了那玩意儿,怎么还不让人说?这算哪门子污言秽语?
阮伶只敢在心里腹诽,见小萝卜头们伸长了脖子,只能摇头晃脑,一本正经给他们胡说八道。
“这五鞭汤啊,采天地纯阳之精,合五行相济之理,可补亏损、固元阳,需寻五种走兽的——”他扫了眼隗芥,抚了把不存在的胡须,故作高深,一字一顿道:“元|阳之根。”
阮伶此话一出,殿内落针可闻。跪地的小弟子们心领神会过后,皆面红耳赤,一副蛋疼的模样。反观隗芥,一副老神在在,丝毫没被他激怒。
年纪最小的净师弟抽泣了一阵,一脸茫然,“如果……如果找不到,我是不是……是不是就活不成了?”
阮伶看着他可怜又滑稽的小模样,没忍住道:“喔,那不至于,顶多你要喜当爹了。”
净师弟深吸一口气,差点要晕厥过去,上气不接下气道:“爹?可我……我又不是女子!我怎么生啊。”
“是啊,净师弟是男子,怎么能生?!”
“别怕,净师弟,师兄们会对你负责的。是师兄们没保护好你,生……生的话……我们负责!”
“对,我们会养的。”
阮伶看毛都没长齐的小弟子们个个义正言辞,表情严肃,实在没忍住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没站住倒到地上去,“太好玩了哈哈哈,隗芥你收的这几个小弟子怎么这么好玩。”
阮伶笑累了,终于舍得放过这帮可爱的小弟子们,“行了,喝完不出三日,人就没事了。”
净师弟总算知道这人又在逗弄自己,但他这次不敢再乱看对方,只能摸摸自己的肚子,希望里头能安分点。
碧海青境东临浩瀚碧波,是一座浮于沧溟之上的仙岛。海底之下,有两株虬结缠绕、合抱共生的合欢古木,古木用枝干托起整座岛屿。
众人御剑凌空,不多时便见日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巨木枝叶,洒落在一座掩映其下的白玉宫阙之上,流光溢彩,恍若琼楼,阮伶一时看得晃了神,把自己要临阵逃跑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
当初他和隗芥关系闹得极凶,他师傅曾欲领他来此谢罪,后来恰逢乌篷夜宴,亦非镜难得带着隗芥出来,他师傅便领着他到乌家给他们赔礼,只不过礼没赔完,两人又在各位仙门名士面前大打出手,气得亦非镜拂袖而去,从此碧海青境就更不待见渺渺峰了,后来阮伶来过碧海青境几次,吃了几回闭门羹,也就不来了。
算起来,这还是他头次来碧海青境,还是隗芥主动带他进来的,可真是世事难料啊。也没想到此处如此恢宏气派,于是心生比较,想起自家渺渺峰还漏雨的几个简陋洞府,简直堪称茅房。
心想难怪当初在三桃源初见碧海青境之人,人家连个眼神都不带给他们的。也难怪碧海青境之人,身上配饰非金即玉,连个普通结界都得搞成金光闪闪,奢靡铺张,啧啧啧,要早知碧海青境这般富裕,自己当初——
当初如何?就算知道,好像也不能改变什么。阮伶遂摇了摇头,专心欣赏岛上风光。
隗芥毕竟是一境之主,入境后便被众弟子围着议事,个个捧着比人高的玉简跟在他后头。
偶有好奇目光打量阮伶,见他身形秀拔,一袭红衣,竟敢大摇大摆行在隗芥前头,步履闲散,东瞧西看,没什么雅态,不像是能与境主往来论道的贵客,于是好奇之上,多了一丝鄙夷。
而且这红衣男子瞧见什么新奇物事,还要随口品评几句,指点江山。更奇的是,他们家境主竟也随之驻足,等一等他,真是狂妄!
后头捧着玉简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一大群人只得跟着走走停停,屏息凝神,无声地将玉简呈递上去。
不一会儿阮伶就走得腿脚发酸,心想这地方也忒大,夜间出恭若是迷路,指不定要绕到天明,还不如回他家那冬暖夏凉的破洞府。正欲问隗芥多久能到,冷不丁一转身,霍然吓了一大跳!
嚯,他们身后何时跟了这么多人?!关键他竟也未发觉。
这些弟子个个灵力高强,走路都不带响的,他刚才只听到自己和隗芥的两道脚步声,哪里想到后头阴魂不散跟上这么多人……
而且,自己方才蛐蛐人家,诸如“这些碧玉果树种这么多,中看不中吃,又费银子,还不如种桃树,遮阴又解渴”等等,可能他们都早听在耳里了吧?
难怪为首有几个弟子偷瞄他时,面上已有怒色,又碍于隗芥在,敢怒而不敢言,其中有个黑脸高瘦弟子,眼睛都快瞪到天上去了。
阮伶连忙移开,不怪乎人家这般看自己,在人家地盘儿当着人面嫌弃人家,不被揍都算不错,于是哀怨看向隗芥。
隗芥意识到他停了下来,目光从玉简上移开,神色如常,“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