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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遇破肚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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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偶?难怪他现在的身子软绵无力。
目不视物有目不视物的好处,譬如现在,阮伶耳目倒是聪敏。
“阿生,姐姐不是说不让你来这地方吗!谁让你来的,你是读书人,莫要让人说闲话。以后你要考取功名,学周公子那样,让杜家光宗耀祖。”
杜尾生?看来这女子便是杜郦娘了。
“可我觉得唱戏挺好的,我也想——”
「啪」一声脆响,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
阮伶听着都觉脸疼,这般看来,这对义姐弟关系确实不怎么好。
女子明显气急了,声音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这话我不想再听到!十日后我便送你去书院。我养你这么大,就是想让杜家有后,你以为我有多好心让你白吃白喝赖我这么久?回去,别让我看到你又来。”
“我……我做了点梨花酥。”
“你是读书人!谁让你靠近灶台做这些?我不要,给我滚回去!”
杜尾生不再开口,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走远,门扉「咿」了一声再次关闭。
尽管现在看不见,但不妨碍阮伶悄悄翘腿,一边晃腿一边听八卦。
这杜尾生性格软弱,杜郦娘强势,可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一物降一物。
正当阮伶以为杜郦娘又要回来缝布偶时,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没等到杜郦娘开口,来者先声夺人。
“哎呦,看来攀上高枝就不一样,老娘都高攀不起了,连你的门都敲不动了。”
声音尖锐刺耳,年纪约摸四、五十上下。
这次杜郦娘难得没呛回去,语气也柔和了许多,“我刚才没听见,妈妈有什么事吗?”
“呦,没事都请不动你了。得了,我也不惹你烦,场面话就不说了,我只有一事,想赎身吶,就得真金白银来,银子可一分一毫都不能少,你那些恩客……也攒了这么些年,总该拿得出来的吧,别说我见不得人好,老娘开的可不是善堂,楼里那些姑娘可不是喝西北风就能饱的主儿。”
“知道了,那五百两——”
“五百两?!谁说的五百两,现在是七百两了,你可不一样,你一走,那些天字号的贵客可都跑到菱香坊去了!”
“可我……我哪里能拿得出这么多钱?!”
“那我不管,你那秀才公不挺能耐吗?你找他呀,以后说不准人家中了状元,你呀,还能摇身一变,飞上枝头变金凤凰呢。七百两还是一千两,可不就是嘴巴一张的事儿。”
“可他毕竟是个读书人,又非生于大富大贵之家,而且……他的贽礼赶考盘缠还需我资助。”
“别跟我哭穷,你我还不知道?!你养那个弟弟,供他吃喝,让他读书习字,哪样不费钱?那周官人可是要上金銮殿的状元郎,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你自己现在这把年纪,日后人家还能看得上你?要我说,你也别废这个功夫,乖乖呆在钗凤楼,老娘别的不说,这几年还是能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妈妈此话日后不要再说了。”
“呦,这话都听不得,不爱听就算了,好心当驴肝肺,罢了。我知你心里一直对我有怨,我是生意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有开张不做生意的理儿。”
那声音突然变得悠远缥缈,阮伶蹙眉听着,一直没听到杜郦娘的声音,立马把腿放下装死。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像是被人揪起来,然后后背被人拍了拍。
“你睡吧。”
阮伶正在思索,女子话毕,突然一股子撕心裂肺的疼从腹部传来,他感受到身体被用力拉扯直至撕裂。正当他疼得几欲昏厥,骤然有人重重提了他一把,那股痛不欲生的濒死感才从身上剥离出去。
阮伶一个激灵,冷汗已浸透里衣,心跳擂鼓般撞着胸腔,待那阵耳鸣过后,目光渐明,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方逼仄、用冥纸扎的四合院落里。
厢房隐隐传来压低的争执声,厢房门外,一红腮血口的红色纸衣女子,直挺挺站在窗前,似乎在窥听里屋动静。
阮伶试探着挪近,那女子毫无察觉,索性学她伏下身,将窗纸戳出个小洞,发现里头也是一男一女,一黑一白两个纸人,均面色青黑,头发散乱,呈七孔流血状。
他分辨出里边两道声音各自是谁,一道是之前那个老鸨,一道应该就是那位「周公子」。
老鸨的红色指甲不断在挠脸,挠出一个个血口,声音异常沙哑道:“这可不行啊,周公子,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二八开,你可不能坐地起价,这不是要挖我的心肝么?我这戏班子就是小本营生,拢共也挣不了几个钱。”
那周公子一双吊梢眉,眼尾开到了后脑勺,眼球疯狂转动,慢悠悠道:“李妈妈,你这「小本营生」,可是连县大人都要日日光顾,可别妄自菲薄。”
“周公子您这话才是折煞我,那县大人每日来看的也是郦娘,难道还能是我这张老脸?要不是怕自家的母老虎,郦娘还能——”
周公子眼睛一滞,忽而成了对眼,直直盯着老鸨,“我不能再拖了,下月便是乡试,需早日动身,我可耽搁不起。”
“周公子话不能这么说呀!”老鸨的声音有些急促,但又被强压下去,用锋利的指甲在嘴角划开两道,生生扯出个笑来,“您当初吩咐我的话我都照办了,如今郦娘都答应付我那七百两,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您在这节骨眼突生变故,多要一成银子,可不是剥我的皮抽我的筋吗?走了一个郦娘就够让钗凤楼伤筋动骨,我还指望这点棺材本去寻摸几个水灵的新雏儿,周公子您是大人物,有格局,何必跟我争这个。”
周公子眼睛又开始迅速转动起来,一手端起茶盏,一手将脖子处的纸捻接缝处撕开,拿开脑袋将茶水倒了进去,而后再把脑袋安好,慢慢道:“若非我出手,你不也只能拿到这五百两?你早就想让她走,又想狠狠敲她一笔,我替你摆平这事,现在这女人现在阴魂不散地缠着我,我多要点辛苦费理所应当。而且她可不是好对付的,比其他人都难缠。还想痴心妄想怀上我的孩子,哼,真是可笑。”
老鸨的纸人如风过树叶哆嗦起来,脑袋摇摇欲坠,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周公子,你若执意如此,就不怕我向郦娘道出实情?让郦娘知晓你就是这么个薄情无义之人?”
周公子瞳孔缩成针尖,细口吐出条长舌,慢慢卷着,带着笑意道:“你大可一试,看她信你还是信我?早听说郦娘对你积怨已深,巴不得飞出钗凤楼,我这推波助澜,替你省去多少麻烦?加之她年纪大了,就算硬留在楼里,也榨不出几两油水,你是聪明人,最是知道这其中道理。若不是杜郦娘看中我的前程,她敢这般干脆说赎身就赎身?我一走,到时你同她扯皮,可不像我这般好说话。”
“这世态,有钱才能使鬼推磨,功名半纸,风雪千山,荣华富贵也是那金山银山堆出来的。”
“你迟早得放她走,不如趁现在还能卖个高价,别到时捡了芝麻丢了瓜,得不偿失。”
话毕,突然一股邪风卷入四合院,天色愈压愈暗,阮伶感觉周遭空气骤然变得又闷又冷,没忍住偏头打了个喷嚏,与正巧冲他张牙舞爪的红衣纸人面面相觑。
阮伶眨巴了下眼睛,咳嗽了声道:“不好意思啊,你——”
然而「你」字还未出口,女子突然将头戳进窗户,整个人手脚并用爬了进去。
里屋两个纸人见女子爬了进来,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停,眼睛死死盯着女子,但还是控制不住将话一一吐露出来。
周公子的纸人塌在靠椅上,脑袋疯狂左右晃动起来:“李……李妈妈,你觉得我说得……是否在理?”
老鸨干脆戳瞎了自己的眼睛,不敢再看,“在……在理。不过,那郦娘赎身后,要是知晓你去考取功名,再也不会回来的话,那怎么……怎么办?”
周公子的脑袋终于不负重负,掉到了身后:“后面……后面你就不用管了。考取功名,也非一朝一夕,让她等个十载八载,还能得个贞洁牌坊,为万人称颂。到时,她能奈我何?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不会被第三人知晓——”
“啊!!!!”
阮伶眉头一挑,只见那女子逐渐肿胀,撑破那身红色纸衣,锐利的指尖将那两人拦腰撕碎,瞬间成两段在地上蠕动的肉块儿。
但那两人明显死不了,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女子慢条斯理、像撕书一般,一块一块将他们皮肉撕下来。
阮伶冷目看着,突然开口道:“如果你只有这等本事,可不够格跟我挑衅。”
然还未等他动作,女子突然转身,一声怒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舞着一双利爪,直冲跟前!
阮伶下意识后撤,但已躲闪不及,正想正面与之硬斗,此时虚空中蓦地探出一只无形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摁住了他,同时脑海里响起熟悉的清冷嗓音。
“别动。”
阮伶立马反应过来,这是「魇」外的隗芥强行共灵,以虚相闯入这「魇」境。
阮伶眉头一皱,以虚相入「魇」其实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无异于将自身灵相暴露在魇主面前,且虚相不足本尊灵力十分之一,极易遭反噬,若魇主灵力强劲,闯入者可能永世沉沦于此,化作「魇」的一部分。
不过,眼下这个「魇」,以隗芥的修为,倒是还称不上危险,不过有损点修为罢了。要不是他现在灵力近乎于无,也不会到现在都无法脱离。
阮伶啧了声,心想这隗芥还真是来得不是时候。不过为了防止魇主反噬,阮伶还是收回了手。
红衣女子臃肿的身躯被隗芥无形的巨手一把攥紧,红衣女子还想张口吐舌咬人,却被迫拽出数尺之长!
阮伶甚至能看到女子大张的口中,一团模糊蠕动、血肉淋漓的肉团被强行拖拽而出——隗芥竟是要将那怪物的喉咙生生掏出来!
阮伶看得面色一僵,心想这差事让他来干,他倒无甚感觉,可放在素来素来清风朗月的隗芥身上,总让他觉得……脏了对方的手。
于是便下意识开口道:“等下。”
但那女子浑然失了理智,被拔掉舌头后,阮伶能感觉四周邪气暴涨数节,这时她全身突变蜕化,头部胀大数倍成布满肉瘤的血球,腰腹之处,一条纵深长缝贯穿躯干,两只血爪从女子体内探了出来,那颗头竟然是面目丑陋的破肚佛子!
祂挣扎着想破体而出,但下身却与女子紧紧相连,便拖着那干瘪的身躯,抽条出的无数血爪,精准缠住了虚空中隗芥的手。
就在阮伶担忧隗芥半只手抵挡不住魇怪的进攻时,突然「轰」一声巨响,那只无形的巨手,竟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刚刚完成蜕变的庞大魇怪,狠狠捶翻在地!
魇怪骤然暴怒,欲要再次反抗,可刚挣扎着抬起半边身子,巨手再次裹挟着沛然巨力轰然落下!
一下!一下!又一下!如同打桩般,毫不留情地反复捶打!
每一下重击,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咔嚓」声,以及血肉被挤压的「噗嗤」闷响,令人牙口发酸,头皮发紧。
阮伶的眼皮也跟着那节奏眨跳。
那团庞大的血肉怪物,在巨手的无情锤击下,如同一滩被反复摔打的面团。祂胀大恢复的速度显然不及隗芥恐怖至极的攻速,魇怪身躯立刻变形、塌陷,直至血肉黏结,成为一滩肉糜。到最后阮伶都有些怜惜这只魇怪了,仿佛透过它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阮伶暗自咋舌,心想多年不见隗芥,灵力竟大增,也狠得下心,暗道日后还是少惹他为妙。
“啊——!!”
惨叫声骤然响起,阮伶眼皮又是一跳,循声望去,就见站在门口的老鸨和周公子二人,不知何时浑身被半透明泛绿色的黏液裹住而动弹不得,两个人像是泡胀的人肉血囊,隐约间虚空还有什么怪物,正迫不及待撕咬、啃噬这两人。
空气中,一股浓烈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熟悉香气扑面撞来,阮伶忽而心头一震。
这时魇怪突然一缩一紧成团,趁巨手抬起之际,向四面八方蹿出无数血爪,直直抓向阮伶,隗芥压制的手骤然撤离,立刻挡在阮伶身前。
那魇怪脱离捶打,也不管自己浑身的血肉骨头都黏结在一块儿,撑着半截被捶扁的身子,颤颤巍巍往那两人扑去。
一开始它只是缓慢一口,或是尝到了人间至美的味道,又或是挤压许久的怨恨终于找到了突破口,骤然陷入彻底的癫狂!腹部猛地长出无数血口,绞肉一般疯狂地撕咬、咀嚼,再狠狠啐出!
老鸨和周柳园惨叫声连连,却阻止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原本完好的皮肉一块块消失,而脚边堆起一团团自己的烂肉。比起疼痛,恐惧更甚,很快,终于被活活吓死。
那魇怪似是察觉到爪下的猎物失去生机,那狰狞膨胀的肉瘤头部开始收缩,怪物的肢体也缓缓收回体内。
如瀑般的长发重新生长、垂落……不过片刻,它竟又变回了最初那个身姿窈窕的女子模样。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歪头坐在血泊中,口中一张一合,咀嚼腐肉,表情似在发呆,似在哭泣,又似在冷笑,一动而不动。
院子里死寂一片,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在无声弥漫,间或飘散着那股腥甜的香气。
阮伶静默了半晌,许久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她跟破肚佛子结灵了?”
问到一半阮伶才心知不对,若是单纯与邪祟结灵,邪祟是以邪灵宿体,而杜郦娘明显像是,身体里养了个,或者说,长了个邪祟。
“不对……”阮伶见女子垂头抚摸着腹部,口里无声念念有词,神情竟有丝诡谲的柔情,他有个诡异的猜测。
“她怀了邪胎?”
“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