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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日子过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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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很快。半个月的时间里,他们慢慢寻找相处的方式。他们之间没有夫妻之分。
兰顿早起会做饭,给悠里选穿搭。
世家子弟从来不是娇生惯养的。他们虽然不会经常做家务,但也不是废人。贵公子不是两手不沾阳春水的废人,贵公子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修养与优雅。
悠里一边看着兰顿打扫房间,洗衣服一边想。
可能是他当过兵的缘故吧。
他就没有兰顿的气质。不是说他穿着不贵气,而是离着很远就能看出他的松散,是一个不屑的学者。可以说他所有的气质都来源于他穿的正装。
两人同样是坐在沙发上看书。兰顿腰板挺直,衬衫没有褶皱,看到感兴趣的部分会似笑非笑地停留视线。悠里不一样,不是翘着腿就是把腿搭在兰顿腿上。他不喜欢看兰顿带来的名著和诗集,看到一半甚至会翻白眼,把书扔了。
除了在深夜,悠里就没有见过兰顿衣冠不整,头发松散的样子。
“你为什么会喜欢这么无聊的东西?”
“大萧条后这个作者就被埋没了,最近又火了。”兰顿翻了一页书,把手搭在了悠里的脚上。“你不觉得他写的很好吗?”
悠里翻白眼道,“他笔下都是纸醉金迷,真是俗气。你不觉俗气是因为这是你日常。”
兰顿的眼神终于不在书上了,他的手伸进了悠里的裤脚,熟练的为他揉腿,“你觉得我俗气?”
“我没说,”悠里把书递给了他,“俗气也可以浪漫。我只是不理解这个作者为什么把盖茨比写得又俗气又封建。他看上有妇之夫,还要找合适的名头约她。我说,要不就直接把心爱的人靠本事夺来,要不然就不要痴心妄想。”
兰顿笑着挑眉,把两本书都放在了茶几上。“盖茨比白手起家,克制又隐忍。那么光鲜亮丽的人,死得那么不体面。经典的莎士比亚结局。很少听你这种解释。你喜欢强取豪夺?”
“我不喜欢磨叽。”
“Dearest——”
悠里笑着把腿抽了回来,“我快三十了,你别这样叫我。”
兰顿慢慢单膝跪在沙发上,把他压在身下,“那你想我叫你夫人,还是先生?”
悠里搂住了他的脖子,“我虚荣心作祟,叫我先生。”
“好,先生。”兰顿的脸上看不出他任何的坏心思,“你不喜欢绅士优雅,那我给你强取豪夺。”
“我喜欢你也算强取豪夺?”
“我要你爱我。”
爱这个字眼,说俗气普通却真心难遇,说浪漫唯美却人人都可以。
那日,兰顿没有给他回答的间隙,所以他没有多想。
他们两个人进展很快,就像是要把过去的十五年全部补回来。爱情小说里男女主在一起都需要一段时间。他们从朋友到爱人的进展用了不到一个星期。
悠里有一天回家看到兰顿的时候也会恍惚。
十五年里他没有恋人,没有家人,一直独居。他没想到他那么快就能习惯日常里多出一个人。
悠里本来买下了一个新的公寓,在大学附近。气球房贷几年以后才要交全款房贷,兰顿本想替他付清来着,被悠里抢先了一步。他们日常在那里住,周末或者节日会到兰顿的庄园里住。
兰顿大多数的时候在家里办公,所以两室公寓里为他设了书房。他在家就会多做家务。日常开销也是他花钱。
悠里有的时候会想他们两个人谁是夫,谁是妻,但都会被他扫到脑后。这都不重要。
在大学里都传开了,悠里最近心情好,教学生也有耐心,所以很多人都后悔没有在这个学期上他的必修课。
格兰特和他的科研书也差不多要发表了。
悠里卸下了国防部顾问这个烫手的职位。肯尼迪给他写了感谢信,他随便在书架上找了本书夹在了里面。
可是,他心里有个刺。这根刺从他的心里生长,刺穿他的下颚,不让他说出爱这个字。如果他说,就会喷一口血。
兰顿从来不难为他。悠里知道,就算是他一辈子不说爱他,兰顿也会在死后慢慢等他。
兰顿有盖茨比的绅士与耐心,却没有盖茨比的结局。
这根刺的种子在他手臂上的纹身下的血管里。
他和格兰特的书发布后,一定会有人找理由人身攻击他。他在那日的警察突袭中留下了把柄。他知道,他是同性恋这件事公开后他的下场。大学不会辞掉他,因为他是学术顶流。政府也不能,因为他已经不是顾问了。可这一定会考验他对兰顿有多真心。
他有多少真心他知道,但这根刺有多威胁他的真心他更知道。
悠里本以为肯尼迪的信他一辈子不会看第二次。结果他同一天就拿出来看了三次。
兰顿不在家里,他就一个人在公寓里发呆了一下午,时不时从钱包里拿出海因里希·希姆莱被抓捕的新闻那一页。
他如果不杀海因里希·希姆莱,那他就永远都会有幸存者内疚,那样他就永远不能真心与兰顿在一起。但如果他杀了,他就变成了恶魔。兰顿还会和一个恶魔在一起吗?
如果海因里希·希姆莱被判死刑,那皆大欢喜。
但如果海因里希·希姆莱因病无罪释放,他太清楚自己,他一定会宰了他。
他本来没有想这么多,但今日他在大学的信箱里发现了德国法庭的信,邀请他参加庭审,作为人证。
下午他早早就回家了,他精神恍惚,不能上课不能写研究报告。
如果他没有接到这封信,他可以给自己找借口。他没有机会接近海因里希·希姆莱。可是这个接近的机会就在他眼前。
他给白宫打了电话。
如果他注定要动手,那就要给自己留退路。同性恋和杀人犯负负得正。
他等了很久,电话周转了很多人才被肯尼迪接通。
“你好,贝格曼博士。”
悠里接通电话后,眼神还无法聚焦。他咬着手指,调整呼吸后才能说出话。
“贝格曼,你还好吗?”
“总统先生,你好。你很忙,我就直说了。”
肯尼迪温和地笑道,“博士有事?”
“国会里,众议院两党都有我的学生。你如果有需要通过立法机关的时候,只要不违背你总统誓言的初衷,我可以给你人脉。”
肯尼迪坐直了,声音更加严肃,“博士料事如神,我确实有需要的地方。我要用什么交换?”
悠里道,“精神病在国外杀人犯法吗?你以前是律师吧。”
肯尼迪挑眉道,“不在我国范围内就要接受外国法院的审判。精神病要看能不能证明,能就要接受医治,不能就按杀人罪判刑。”
“总统先生,能不能救我一命?”
“这个精神病是你?”
悠里嘴唇颤抖,“是,十二月十三号,我会去德国做二战人证,如果法官不判死刑,我替他判。”
肯尼迪沉默了很久。
悠里以为他在想拒绝他的理由。
“悠里,我是政治家,我也是这个人。我知道美国的伤亡比起欧洲不值一提,但那都是这个国家的孩子。二战时,我没有参与到政治里,但。。。我看过大屠杀的照片。。。”
“你不需要勉强,我知道我的请求很无理。”悠里靠倒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你不答应我也能脱身。我有没有命不确定,但我一定青史留名。”
肯尼迪长叹一声。“你让我想想怎么救你。”
悠里没有继续说话。
肯尼迪和悠里一样靠在了椅子上,“我的手应该能伸到德国法庭,但重建后他们有自主了。让默塞尔帮你,给你精神病的证明,让他用他的人脉看看能不能连到德国法庭。实在不行的话——不惜一切代价回美国。我只要拒绝把你交给德国就没事。我只能帮你到这。”
悠里低声笑了笑,“我没想到你能帮我到这种地步。为了我,这是要威胁到外交的。况且,我能给你的也不多。”
肯尼迪揉了揉眼睛,“其实你就算什么都不给我做交换我也会答应。古巴的事,谢谢你,没有你,国防部那群疯子真的会与苏联开战。”
“我说我要杀人,这不触碰你的底线?”
“道德是模糊的,我觉得错不代表一定错。我永远不会彻底懂得你的经历,自然不会用我认为的对错衡量你。刚刚我没说完。二战的时候,我差不多是你现在的年龄,我看过你和默塞尔在军医的照片。你没有醒来,默塞尔坐在你床边。”
悠里愣了一下,这是他没想到的。
“那个时候,我和你现在的年龄一样。那个时候我有很多抱负没能实现。我是政治家,我没有保护好你们,这个国家,这个世界。就算现在,也有年轻的男孩子因为政治家的一言一行去越南送死。我能做的就是支持你这一代人完成你们的抱负。古巴事件中,我以政治家的身份支持你。这件事中,我以我个人的身份支持你。我不支持你杀人,但我支持你做你认为对的事情。”
悠里坐了起来,笑了笑,“谢谢你。”
“命,我保你。但你的事业,光荣我很难插手。”肯尼迪道,“你就算再多才华,普林斯顿也不会留一个杀人犯。如果你是精神病,治好了还好说。”
悠里倒是不在意,“我最后一个本书会在审判前发表,只要那个时候我还有普林斯顿的头屑就行。我赌一把,就赌我被判精神疾病不足定罪,赌这辩论书能获得诺贝尔奖。”
“你要为一个罪犯葬送自己的一切?”
“其实不算赌,我一定是精神病,也一定会拿到诺贝尔奖。我对我自己很自信。”悠里笑道,“大学大概会减少我的课,那也算一石二鸟,我不想教学生了。”
“你——是我见过最果断,最疯狂的人。”
“我如果不杀了这个人,我就会真的疯掉。我感觉距离审判的每一秒我的人格就消失一点。”
“祝你成功,贝格曼教授,希望这件事之后我还能称呼你为教授。”
如果他被辞退,那他就不是教授,但他的博士头屑还有。这是总统的意思。但他听到是他身为人师的职责。这让他犹豫了片刻。
普林斯顿大学历史悠久。无论是这里的学生还是教师都是社会精英。说悠里一点不在意他的头屑是不可能的。不说光环,就说衣食住行,他想丰衣足食。
他自傲与法外,所以无所畏惧。
至于兰顿,他不会让他卷进来。他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
二战中不止他受到了伤害。他还记得去年的圣诞夜。
可能在大众思维里一个男人不能有软弱的地方。这个社会无论对谁都有不公,就算是兰顿,不过可能补偿他的比其他人更多。和平时代的人无论有录像带还是照片都无法亲身感受战争的恐怖。
能让一个成年人精神崩溃到那种程度,而且是一个军人,不可思议。
想象一下。。。回忆一下。。。
1945年,地中海,德国海岸。
兰顿坐在P-40战鹰战斗机里,没有太多的空间挪动。他就像在操纵一个杀伤力极强的棺材。
他从鸟瞰里能看见海岸线和不远处的美军黄蜂号。
战机的机动和收音机的声音让他耳鸣,耳鸣到让他觉得那是交响乐。但是这个乐章及其单调。
“默塞尔,九点钟方向——”
兰顿斜眼扫视海面的一瞬间潜意识让他不经过思考,猛地拉动操作杆。
曳光弹与他的机翼擦肩而过。
他的眼睛看不见很多颜色,所以所有他能看到的差别都很大。他能比雷达快半秒察觉到敌军。一般来说不可能这么慢才察觉到,可能是梅塞施密特战斗机的属性,或是雷达扫描的失误。
他本以为轰隆一声是损伤到了他的机翼,但他的战机驾驶没有太大的影响。
收音机里传来他身后战友的声音,“鲍尔的飞机被击落!重复,鲍尔的飞机被击落!”
在参军之前兰顿不认识鲍尔。短暂的相处后才渐渐熟悉。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战友的死亡。在非洲的时候,战况比如今严重,美军惨败。原本他以为自己的国家无懈可击,不可能战败。非洲让他紧张了起来。但是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德军空军。
德军以空军出名,日日空袭伦敦。
十九岁的兰顿慌了神。比起贫穷人家出来的孩子,他是一名优秀的空军,但他的精神素质算是最弱的。
他心慌,心跳的声音让他集中注意力,耳鸣消失了。
与他擦肩的曳光弹集中了鲍尔。如果他没有反应过来躲开,那死的就是他,鲍尔不会死。这种概率极低,但鲍尔就是这样不幸。
他在思考的一瞬间,十二点方向来了第二架德军战机。
兰顿没有时间感慨,冷静下来加速推杆,得到高度优势。
梅塞施密特战斗机直冲了过来。
兰顿双手发抖,但是咬紧牙关,对准瞄准镜,扣动扳机。一瞬间,六挺12.7毫米机枪曳光弹在空中撕裂,他拉着操纵杆转方向。
鲍尔的飞机陨落在半空中,正入他的鸟瞰。
一分一秒一下子慢了下来。
鲍尔没有死,兰顿甚至能看见鲍尔在着火的战机里挣扎。
就这一秒,他被第一架德军军机击中了机翼。
兰顿的战机不受控制的摇摆,直直往海面冲击。德军的曳光弹求追不舍在他身后炸出了浪花。
那个德军以为紧追着他,没有顾身后,被兰顿的三个战友击落。
在他即将触碰海面的一刻前,天旋地转中,他紧紧握住了操纵杆,最后一搏往上飞。
他往上飞的时候能感觉到战机的机尾触碰了海水。
鲍尔没有死,他的驾驶舱被卡住了。他的战机浮在海面上,一点一点下沉。他的驾驶舱一点一点灌满海水。
兰顿身后又跟来了更多德军。
他几乎带着哭腔与黄蜂号回复,“这是默塞尔,鲍尔还活着,需要紧急救援。紧急救援!”
不止他,他与他的战友不知对黄蜂号发了多少次信息。
可是空中的美军被德军群追不舍,黄蜂号距离太远,就算来支援,鲍尔也不可能撑到那时。
兰顿就那么看着鲍尔一点一点挣扎。
可能像兰顿这样的男主不应该像一个孩子,可是十九岁的他就是一个孩子。他是军人,可也是一个不算成年的孩子。
鲍尔最后吸了一口气就完全沉浸了海里。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惨烈的场景,也不是最后一次。
三分钟里,兰顿没有发出任何攻击,只是在躲避德军。
“默塞尔!你这个废物,反击!”他的上司在收音机里对他喊道。
三分钟到了,鲍尔没有挣脱驾驶舱。
兰顿眼神一横,最大幅度推动操纵杆,一百八十度转弯,从追逐他的德军上空飞过。两架战机无限接近的一刻,他扣动扳机,曳光弹炸毁了战机的驾驶舱,不给那人跳伞的机会。
珍珠港事件后,他原本是热血参战的世家公子。可是他连日本都没去过,就被派来了欧洲。他从骄傲的美军,穿着军装走正步,到如今生死攸关面前的无助。
德军空军比美军的实战经历更多,美军敌不过。
兰顿刚刚第一次与德军交手后就知道了。所以他只能以自杀式一命换一命。幸运的是德军的曳光弹再一次与他擦肩而过。别人眼里他的技术,不过是他的消极。
“干得漂亮!默塞尔!”
“大小姐终于做一次男子汉了,哈哈!”
收音机里传来了喝彩,兰顿没有回话。他自言自语道,“死了一个,还剩五个。”
他说到做到。他的枪法与德军比起来并不出众,但他能让德军意想不到,能冒着机毁人亡的风险去赌博。
可以说他赌博,也可以说他的潜意识与反应力急速。
七架战机,他击落六架,就像一个逞英雄的疯子,也像一个绝望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