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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悠里从未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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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里从未听兰顿提起过这些往事,但他能猜到。
他要去杀了那个人。
以前的他可能不会为了他自己的经历,冒着他前途的风险去杀人。但如果还是为了兰顿,就算再无用他也会去。为了兰顿这个想法瞬间升华了他的道德沦陷。
很多年后他都不知道他是真的信奉这个想法,除了无用的书籍为世界做些贡献,还是给自己找借口,逃避为人师的职责。
兰顿那晚回家的时候就看他像是没了魂一样坐在客厅里。
虽然如今流行更加修身,不垫肩的西装,兰顿的着装比较传统。他还保留着1950年代,被二战军装影响的结构化和传统裁剪。
悠里见过他的身体,看到兰顿回来时,他能透过那身西装看到兰顿当年穿军装的样子,也能透过那身军装看到他的一身伤痕。
兰顿扔下木柄雨伞,皮鞋也来不及脱掉,走到了悠里身边,“发生什么了?悠里。”
悠里眼神终于聚焦,突然回过了神,异常兴奋,面带微笑。“兰顿!”
“我在呢。”
“教我开枪。。。可以吗?”
悠里用肩膀夹着电话,一边敲打打字机一边与航空公司代表通话。
他与格兰特新的书已经交给了大学的出版社。前一段与兰顿平静的日子里,因为他在国防部的职务,下一个学期之前他都没有课程,所以他很清闲。他正好钻研这本书。
格兰特是一个非常感性的人,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二人能吵起来。所以格兰特写的部分的词汇有可能不正规。他还有课,所以悠里在写最后的改版,好发给出版社。
“十二月一号或者二号,有去法兰克福的机票吗?”
“有,还剩两个位置,十二月一号早上八点半,先生。”
“好,帮我订下。”
“好的,谢谢。请寄来支票付款或者当天在前台付款。”
“好,谢谢。”
悠里慢悠悠的挂了电话,还在专注于不打错字。
格兰特推门而入,“在工作?”
悠里抬眼,手示意着他坐在办公桌对面。“稿子写完了,明天交给出版社。”
“这么快?”格兰特把上衣搭在了椅背上,坐下后随手拿下了打字机上的纸,扫了一眼。
“没有你也不会这么快。”
“出版社又找你麻烦?”格兰特懊悔道,“你这么聪明,有成就。不应该是犹太人呢。你如果不是,他们就不会说什么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意。
悠里没有多大的反应,“嗯”了一声。
可能十年前他还会反驳,但现在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要反驳。
“话说,你长得不像犹太人。你写自己的传记时,不写你是犹太人就好了。不是吗?德国人这件事已经传出去了,但犹太人的事你不说就行。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悠里仰天叹了口气。“为什么不光彩?你觉得不光彩就不要和我合作写书。”
格兰特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悠里这是第一次没有点头答应。
格兰特理应觉得他心情不好,“不光彩的是犹太人,又不是你。犹太人狡诈又可恶,你不一样。”
“我是犹太人。”悠里平静道。“无论是我的祖先,我的血脉,还是我的教养。”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让他精神状态不好。他诸多身份中,现在又加了一个同性恋。
“跑出版社,打稿子。你让我干这些体力活,还要进来诋毁我?”悠里把他手里的纸夺了回来,他站起身,拄着桌子,伸手敲了敲格兰特的太阳穴,“你的小脑袋接受不了自己的错误,就要把现实扭曲到你是对的。”
格兰特抓着他的手甩开了,突然起身本来要想骂人,但他不小心撞到了桌子。桌子上的咖啡杯被撞到了,咖啡瞬间打湿了散落的纸张。
格兰特和悠里顾不上吵架,手忙脚乱地把干的纸张拿起,顾不上礼节用手绢擦桌子。
最后两人呆呆地看着对方。
悠里扶着桌子微微弯下腰,浅浅的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没事——”
“我的爱人是一个男人。”悠里突然道。
格兰特不知道这没有思绪的一句话是从何而来,以为他是气糊涂了。“哈?”
可能是因为他有了兰顿就有了底气吧,也可能是他已经订了机票。
悠里抬头,摔下了湿漉漉的手绢,“我说我是同性恋,我是犹太人,我是德国人,我是无神主义者。”他用手撸了一把头发,摘下眼镜甩到了一遍,走到桌子另一边用格兰特搭在椅子上衣服擦手,“从现在到出版社下班——”
格兰特还在反应。
悠里夺过了格兰特手里拿着的干净纸张,“我现在去出版社把这本书的前半段给他们。出版社下班之前你决定好,还要不要跟我出书。如果要,你就在这儿给我把剩下五十多页重新打出来,他们下班之前给他们。”
他继续道,“三十多岁,你没有任何成就。如果不是你父亲是校长,你也配在这里工作?你唯一的成就就是和我的辩论。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悠里撸起衬衫袖子,像是准备去打仗。他一脚踹开办公室门,边往外走边自言自语道,“近十年比起哈佛,牛津,剑桥,历史系所有的奖项差不多都是我给普林斯顿拿的!全国教科书都是我写的。小小出版社,也敢和我讲条件。敢,我就收了版权。”
他气冲冲的走,都没有注意到桑提坦和杜伦在走廊里与他擦肩而过。
刚刚悠里自言自语说的话被他们听到了。
“那位就是。。。”桑提坦惊讶的说不出话。倒也不是惊讶悠里说的话,而是他摔门的脾气。“你的得意门生?”
杜伦看着悠里的背影,又看了看他敞开的办公室里站着格兰特。“这是。。。又打起来了?”
“他刚刚说的是真的?”
杜伦回想后道,“是啊。”
桑提坦笑道,“真是目中无人,自视清高。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摸一样,哈哈!”
杜伦惭愧道,“博士,你别误会,他平常不这样。他是个很谦卑的孩子。”
“他目中无人,因为没有人站在他的高度。他自视清高,因为他本来就清高。”桑提坦道,“我拜读过他的作品,年轻有为。他为什么要谦卑?”
杜伦见他没有把悠里往坏了想,就没多说话。
两人往悠里的办公室走去。
格兰特还站在那里。很不巧,他穿了一身较为浅色的衣服,咖啡的水印到处都是。
桑提坦是来找杜伦讨论工作的,顺便想要杜伦引荐一下他的学生悠里。
杜伦没敲门就进来了,“韦恩教授,这是怎么了?”
格兰特回过神,回头道,“哦,没事,主任。咖啡撒了。”
“你们有吵架了?”
格兰特笑容僵住了。他们吵过架,但都是学术上的事。私下,他们是很好的朋友。没吵架过。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啊,对,主任不是早就习惯了吗?没事。”
桑提坦在门口站着,探头道,“杜伦,你上上上次就说要带我见贝格曼,我就不等你了。我自己去找他,顺便劝劝架。”他笑着挥了挥手走了。
杜伦见他走了,就顺手关了门。“你们到底怎么了。
格兰特把椅子转了个面,面对着杜伦,瘫倒似的坐回了椅子上。
杜伦坐在了附近的沙发上,扫了一眼他一身咖啡。
格兰特难为情地拿着湿了的手帕擦衬衫。
“别擦了,悠里办公室里应该有衬衫。你们身形差不多。你问他借一件。”
格兰特叹了口气,“我不想穿他的衣服。”
杜伦随意道,“这是真吵架了?私事?”
“他是——!”格兰特差一点又跳起来。他不知道杜伦知不知道悠里同性恋的事。他如今就算再厌烦悠里,也不会把他的秘密往外说。“神怎么会创造出——这样的人?!”
“他是犹太人这件事?你十年前不就知道了吗?他是德国人,现在好了,以前你听不出他的口音?”
“不是——”格兰特捂着脸,焦急,想说出口,可又不能说。他自己觉得难以启齿,内心是不想把这件事散出去的,让悠里陷入困境。
杜伦算是听出来了,“你是不是又说了什么多余的话?我以前就告诉过你要小心。”
“我说什么了?”格兰特定格住,头抬了起来,回想悠里爆发前他的说话。
看他的样子,杜伦就知道他是起源,“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说他这么有才华,不应该是犹太人。”格兰特继续回想,“这是褒义词,我在感谢他这几天因为我上课,他在该稿子。”
杜伦猜到了,“你听听这话是夸人的?”
“怎么不是夸人?”
“你这么蠢,不应该是一个教授。”杜伦用同样的语气说道。
“他也是这么说我的。”
“他有才华,为什么不能是犹太人?”
“因为犹太人狡诈又——”
“悠里狡诈吗?”
“他很好,所以我说他不应该是——”
“他就是!”杜伦突然大喊道。“你认识几个犹太人?你凭什么觉得他们如何?你是什么人?评判一整个民族。你是神吗?你夸悠里,你用他的人格做比对夸他。你这么聪明,不应该是韦恩家的人啊。”
格兰特反应了一会,“你这句话。。。一边夸我,一边贬低我的家人。”
杜伦欣慰地笑了笑,“那你的话呢?”
“一边夸他,一边贬低他的民族。”格兰特看着杜伦道,“贬低他的血脉,贬低他的过往。”
“你是神学教授。你研究基督教,那是你的信仰。神爱世人,无论世人男女老少,种族,穷富,等等。你这些年都研究到哪里了?连我一个外行都知道,神爱世人。”
格兰特揉了揉山根,“他喜欢——”他叹了口气,闭口不谈。
“喜欢男人?”
格兰特睁大眼睛。“你知道?”
“去年圣诞节我就看出来了。”杜伦笑了笑,“他是气急了全都和你说了?”
格兰特点了点头。“圣经里大字写着同性恋是罪过。”
“圣经里还说你可以把你的女儿卖了做奴隶。”杜伦道,“先不说你信不信圣经是神的话,自从圣经被人手写下已经过了两三千年,多少抄写,多少翻译,多少版本?况且,过程神学的提出有你吧。神是改变的。神从旧约里一挥手淹死埃及整个军队,到新约里承诺永生。新约到今日已经过了两千年,这两千年里,人类社会进步,神是不是也随着,或者带领着我们改变?”
格兰特仰头看着天花板,也看着那所谓坐在天堂的神明。
杜伦说了那么多话后安静了下来,让他有时间思考。
“你当初为什么与悠里成为了朋友?”
格兰特想都没想,“辩论那日,我遇到了知己,也遇到了宿敌。他明白我所想,与我畅谈。他对抗我所想,让我怀疑所有。”
“那个时候,你知道他是犹太人,喜欢男人吗?”
“不知道,我本能的想和他共事,和他做朋友。”
“那现在又有什么区别?”
格兰特深呼吸,抖了抖衬衫,“。。。没有吧。”
“你还和他做知己吗?”
格兰特有一丝恼怒,“主任,你知道这违背我的教养吧?我来自一个很传统,也可以说迂腐的家庭。和他做朋友,太难了。”
“所以呢?”
格兰特扔下了手帕,扶着膝盖起身去找悠里的衬衫,“难也值得。世上不会有第二个悠里,我不会有第二个知己。这点难比起悠里算什么?”
看他往门口走,杜伦问道,“去哪儿?”
格兰特拎着新的衬衫,“换衣服,然后回来重新打字。”
桑提坦一路问话找到了出版社。
“悠里,这页数不对啊?”出版社的人吊儿郎当的,看都不看悠里。
悠里手里攥着稿子,正在气头上,“剩下的你等韦恩教授。”
“不行,你得和我们一起等,我们。。。”前台的人似乎被其他事情打扰了,话没说完。
悠里直接闯进了出版社。
如果不是这种歧视,他一个教授怎么可能需要自己把手稿变成打字稿。出版社里那么多人坐在打字机前没有一个人肯为他工作。
悠里边走边听着身后的前台追他,不予理会。他走了一段路,转了几个弯到了印刷的地方。他有很多作品,尤其是他获奖的作品都已经有了印版。印版在印刷机上印出他笔下的学术讨论。
不尊重他,还追捧他的作品。以前他是犹太人这件事没传出去的时候一切顺利,现在寸步难行。这些人不会像他的同僚,学生。他们不认识他,看不懂他的作品,只知道他是犹太人。
“停手!”
出版社里面除了机器的声音都没了。
前台也追了过来,“贝格曼你干什么?”
“你们谁现在给我排版?”
“悠里,我都说了,这是要等很长时间——”
“悠里也是你叫的?”悠里回到了主题上,“我不管,不立刻给我开始印——”他指着一屋子的滚轮和按钮,“这些书也别印了。都是我写的。你们明天就倒闭吧。”他把打字稿扔在了最近的打字员腿上,“韦恩教授他爱来不来。不来就只属我一人的名。明天早上我要看见,在我办公桌上,整整齐齐的样板书。”
他的话说给了这些员工,也说给了楼上的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