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日春歌》银玉米

5、用膳 用膳

　　翌日，天光初透。
　　祈福醒来时，芩华宫内已是一片明亮。她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盯着头顶陌生的承尘看了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昨日种种，并非梦境。
　　她当真嫁了人。
　　也当真，只消四个月，便可恢复自由身。
　　想到此处，心头那点初醒的恍惚便散了。她掀开锦被，唤道：“小窗，来。”
　　门帘掀动，进来的却是另一张面孔——一个瞧着二十出头的侍女，生得眉清目秀，举止稳重。
　　“王妃醒了。”那侍女上前行了一礼，“奴婢青荷，是松芝姑姑拨来伺候王妃的近侍。王妃若有什么吩咐，只管交代奴婢。”
　　祈福坐起身，略略打量她一眼：“小窗呢？”
　　“王妃的陪嫁丫鬟仍在府中安置行装，松芝姑姑说今日让她好生歇一日，明日再来当值。”青荷一边说，一边将温好的水奉上，“王妃先漱漱口，早膳已备好了。”
　　祈福接过水盏，心中暗暗点头。这王府的下人行事倒是妥帖，连陪嫁丫鬟的安置都考虑到了。
　　洗漱梳妆罢，青荷引她至外间用膳。
　　早膳摆了一桌，精致却不铺张。祈福夹了一筷子春笋，脆嫩爽口，眉头微挑，随口问道：“王爷那边，早膳可送去了？”
　　青荷垂首答道：“回王妃，王爷卯正便出府了。松芝姑姑说，王爷一贯在外头用早膳，府中不必备他的。”
　　卯正……祈福心中算了一下，那是天刚亮的时候。昨日大婚，今日一早就出门，这王爷倒是勤勉。
　　也好，省得见了面尴尬。
　　用过早膳，祈福在芩华宫内转了一圈。这处寝居比她预想中宽敞许多，正房三间，东次间作寝卧，西次间设了书案琴几，中间是待客的小厅。院中还有两间厢房，一间给小窗青荷住，一间空着。
　　她站在院中，看着四四方方的天空，忽然有些想笑。
　　往后四个月，这便是她的天地了，虽不如祈府自由，可总归没自己出嫁前想象的那般约束。
　　正出神间，松芝来了。
　　“王妃住得可还习惯？”老总管笑吟吟地问，“若有什么短缺的，只管告诉老奴。”
　　祈福摇摇头：“都很好，有劳姑姑费心。”
　　松芝点点头，又道：“王妃今日若得闲，老奴领您在府中再转转？昨日匆忙，有些地方还没走到。”
　　祈福想了想，左右无事，便应了。
　　这回走得更细些。
　　王府比她想象中大，前厅、正堂、书房、库房、下人居处，一进一进的院子，错落有致。松芝边走边指点，哪处是王爷议事的地方，哪处是存典籍的，哪处平日无人去，哪处轻易不能进。
　　走到一处月洞门前，松芝停住脚步：“里头是王爷的书房，老奴不便带王妃进去。王妃日后若有事寻王爷，可从此门入，但若无要事，王爷不喜人打扰。”
　　祈福往里瞄了一眼，只见青石铺路，修竹掩映，隐约可见一间屋子掩在竹影深处。
　　这王府处处简素，唯有这片竹林，倒有几分雅致。
　　“王爷喜欢竹子？”她随口问。
　　松芝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旋即笑道：“王妃慧眼。这片竹林是王爷搬进府时亲手所植，说是北地苦寒，见不着南边的景致，便自己种一片。”
　　祈福微微挑眉。
　　那个冷若冰霜的王爷，竟会亲手种竹子？
　　她想起自家满园的花草，想起那些她亲手浇灌、修剪的时日，忽然生出一点微妙的共鸣。
　　不过这点共鸣，很快被她按下去了。
　　四个月而已，不必想太多。
　　逛完大半日，已是晌午。
　　祈福回到芩华宫，小窗终于来了。一见到她，小窗眼眶就红了，扑过来拉住她的手：“小姐！奴婢想死您了！昨日那些人把奴婢拦在外头，说让奴婢先歇一日，奴婢怎么都睡不着，生怕小姐受委屈……”
　　祈福被她逗笑了，拍拍她的手：“好了好了，我好好的，委屈什么？”
　　小窗吸了吸鼻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小姐，那王爷……没为难您吧？”
　　“没有。”祈福说得坦然，甚至带着点轻快，“他是个明白人，昨夜同我说好了，四个月后和离。”
　　小窗瞪大眼睛：“真的？！”
　　“自然是真的。”祈福拉她坐下，把昨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小窗听得又惊又喜，连连念佛：“这！这可太好了！奴婢还担心了一夜，生怕到时候老爷出的计谋没有用呢！没想到王爷竟是这样的好人！”
　　好人？祈福想了想他面无表情说“四个月”的样子，觉得这个词放在他身上，似乎不太贴切。
　　但也懒得多想。
　　管他好人坏人，四个月后，各走各路。
　　午后，祈福让小窗把带来的行装打开，一样一样归置。
　　祈卫和夫妇心疼女儿，陪嫁备得丰厚，除了金银器皿、绫罗绸缎，还有不少她平日惯用的物件——笔墨纸砚、琴谱棋谱、几盆她从花园里亲手移栽的兰花。
　　那几盆报岁兰送进来时，祈福眼睛都亮了。
　　“快，摆到窗台上去。”她亲自抱了一盆，小心翼翼搁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这盆素心兰是爹爹去年送我的，可金贵了，不能晒太久，但也不能不晒……”
　　小窗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小姐，您对着花比对着人还上心呐。”
　　“花没有那么多心思。”祈福随口道，低头拨弄着兰花的叶子，“人对我说的话，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花开好了就是好了，谢了就是谢了，简单得很。”
　　小窗听出她话里那点淡淡的情绪，不敢再打趣，默默去收拾别的东西了。
　　傍晚时分，松芝来传话：王爷回府了，请王妃一同用晚膳。
　　祈福正在摆弄她的兰花，闻言手上顿了顿。
　　一同用膳？这是干什么？
　　昨夜不是说好了各安其室、互不打扰吗？
　　她看向松芝，松芝只是笑吟吟地站着，没有多解释的样子。
　　祈福放下手中的喷壶，净了手，理了理衣衫。
　　她想了想，既然是“表面夫妻”，人前总要做足样子。这第一顿饭，确实是要一起吃的。
　　膳堂设在正厅东侧的暖阁里。
　　祈福到的时候，王爷已经在了。他还是那身玄青色的常服，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祈福在桌边坐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他先开了口：“芩华宫住得可习惯？”
　　“还好。”祈福答，“多谢王爷关心。”
　　他“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室内安静下来，只偶尔有他翻书的轻微声响。
　　祈福偷偷打量他。烛光下，他的侧脸比昨夜柔和些，但那份疏离感仍在，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这个人，当真是滴水不漏。
　　说要演表面夫妻，他就真的只给“表面”——一起用膳，便是一起用膳；多余的寒暄，一句都没有。
　　也好。
　　她也不喜欢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
　　菜陆续端上来，摆了小半桌。王爷放下书，坐到桌边，执起筷子：“用吧。”
　　祈福点点头，也拿起筷子。
　　一顿饭吃得安静无声。他吃得不快，但也不慢，举止从容，看不出什么偏好，每样菜都夹一两筷子。祈福悄悄瞄了他一眼，发现他对那盘清炒时蔬似乎多看了一眼，但也仅此而已。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明日宫中会有旨意下来，大抵是让你三日后入宫谢恩。”
　　祈福筷子一顿，抬头看他。
　　他神色平静，继续道：“到时候，皇后多半会留你说话。她若问起府中情形，你只说一切都好便是。旁的，不必多言。”
　　祈福听出他话里的提醒之意，点点头：“妾身明白。”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用膳。
　　饭后，他起身，淡淡道：“本王还有公务，王妃自便。”
　　说罢，便出了暖阁，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祈福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个人，倒真的一点不拖泥带水。
　　干净利落，不添麻烦，不错。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也往芩华宫走。
　　路过那片花圃时，她停住脚步。
　　月色下，那片空地比白日看着更空旷，黑黢黢的，什么也没有。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跟在身后的小窗：“小窗你说，这里种一片桃花，开起来会好看吗？”
　　小窗愣了一下：“小姐想在这儿种花？”
　　“嗯。”祈福弯了弯唇角，“四个月呢，总不能闲着呀。”
　　月色溶溶，夜风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