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日春歌》银玉米

6、王爷待我极好 王爷待我极

　　三日后，入宫谢恩。
　　天还没亮，祈福便被小窗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小姐，快醒醒，梳妆的嬷嬷已经到了。”小窗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往她身后塞了个引枕。
　　祈福迷迷糊糊睁开眼，透过帐子看见外间果然站着两个面生的妇人，手里捧着妆匣，正恭恭敬敬地候着。她叹了口气，认命地坐起身。
　　她算是彻底见识了什么是王妃的排场。
　　梳妆足足用了一个时辰。祈福坐在镜前，任由那两个嬷嬷在她脸上、头上摆弄，时不时递个粉盒、戴个金嵌宝耳坠、挑支金凤簪子……她一面由着她们折腾，一面在心里盘算今日入宫要应对的人。
　　皇后娘娘，她幼时随母亲入宫觐见过几次，是个温婉和善的人，面上总是带着笑。但母亲私下提点过她，能在后宫稳坐中宫之位二十年的，绝不只是面上那点温婉。
　　还有几位品级高的嫔妃，大抵也会在场。
　　再就是……她透过镜子看了一眼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那位王爷今日要同她一起入宫。
　　这几日他们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除了每日晚膳不得不碰面，其余时候几乎见不着人。便是用膳，也是各吃各的，偶尔交谈几句，也都是“今日可好”“尚可”之类的客套话。
　　祈福乐得清闲。
　　只是今日入宫，要并肩而行，要同席而坐，要做出新婚燕尔的模样……她暗暗琢磨，也不知那位冷面王爷，演起戏来怎么样。
　　妆成，祈福起身打量镜中的自己。
　　今日的装扮比成亲那日素净些，但仍是一身王妃品服，石青色绣金线的翟衣，配着同色的霞帔，压得她整个人都端肃了几分。发髻高绾，正中是一支点翠衔珠凤钗，两侧簪着赤金嵌宝的花钿。
　　她对着镜子转了转身，忽然有些想笑。
　　这副模样，活像话本里那些端庄持重、不苟言笑的贵妇人。
　　“王妃这一打扮，当真是雍容华贵。”梳头的嬷嬷在一旁奉承。
　　祈福弯了弯唇角，没有接话。
　　雍容华贵么？她只觉得脖子被压得有些酸。
　　出了芩华宫，王爷已经等在二门处。
　　他今日也是一身正式的王爵礼服，玄色底，织金云纹，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冷矜贵。见她出来，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旋即移开。
　　“走吧。”他说。
　　祈福点点头，跟上他的步子。
　　马车早已备好，是一辆宽敞的朱轮车，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毡毯，设了软榻和小几。王爷先上了车，祈福随后，小窗在外头跟着。
　　车厢内空间不算小，可两个人相对而坐，还是显得有些逼仄。
　　祈福垂着眼，看着自己袖口的绣纹，心想这一路可得小半个时辰，总不能就和这家伙这么干坐着。
　　正想着，对面的人先开了口：“入宫之后，本王会先去面圣。皇后那边，你独自去便可。”
　　祈福抬眼看他，等着下文。
　　他顿了顿，又道：“皇后若问起府中事，你照那日说的答便是。旁的……她若问起本王待你如何，你只说‘王爷待妾身极好’便可。”
　　祈福眨了眨眼：“极好？”
　　他看她一眼，神色未变：“不然呢？你想说‘尚可’？”
　　祈福被他这一问问得噎住，旋即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人在这种地方，竟然意外的……较真？
　　“妾身明白了。”她敛了笑，一本正经道，“王爷待妾身极好，好得不能再好，使妾身每每想起来都忍不住要笑。”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移开视线，淡淡道：“也不必如此。”
　　祈福低下头，把笑意藏进袖子里。
　　马车辚辚向前，车厢内又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她忽然听见他问：“你方才说‘每每想起来都忍不住要笑’——你笑什么？”
　　祈福一怔，没想到他会追问。
　　她想了想，如实道：“妾身是在想，王爷这样的人，要如何做出‘待妾身极好’的样子。若是做不出来，皇后娘娘会不会疑心。”
　　他沉默了一瞬。
　　“那你觉得，”他忽然问，“本王要如何做，才像待你极好？”
　　祈福被他问住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抬眼看过去，只见他神色如常，目光落在车厢壁上的一处雕花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祈福想了想，试探道：“譬如……王爷可以多笑笑？”
　　他转头看她，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然后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弧度。
　　就那么一瞬，便收回去了。
　　“这样？”他问。
　　祈福看着他那张依旧冷冰冰的脸，沉默了一息。
　　“……王爷还是别笑了。”
　　他眸光微动，似乎有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再看时，已恢复如常。
　　“那就按你说的，”他移开视线，“极好便是极好，不必多做解释。”
　　祈福点点头，心中却有些纳闷。
　　方才那是……笑了？
　　她偷偷打量他的侧脸，那张脸还是冷得像块冰，看不出任何端倪。可方才那一瞬间，她分明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也许是光线的问题。
　　马车继续向前，车厢内重归安静。但这一次的安静，似乎比方才松快了些。
　　祈福靠在软榻上，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方才他扯动唇角的样子。
　　明明是个冷面人，硬要扯出笑来，真是……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出合适的词。
　　最后只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这人，好像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冷。
　　入宫之后，果然如他所说，二人分道而行。
　　祈福跟着引路的内侍，一路往皇后所在的坤宁宫去。穿过重重宫门，走过长长的甬道，终于在坤宁宫正殿前停下。
　　“祈王妃到——”内侍尖细的嗓音拖长了调子。
　　祈福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袖，迈步而入。
　　殿内熏着淡淡的百合香，暖融融的。皇后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绛紫色常服，面容端庄，眉眼带笑。两侧坐着几位嫔妃，有祈福认得的，也有认不得的。
　　“臣妇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祈福上前，端端正正行了大礼。
　　“快起来。”皇后的声音温温柔柔的，透着几分亲近，“过来让本宫瞧瞧。”
　　祈福起身，依言走上前去。
　　皇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意更深了：“好孩子，几日不见，出落得越发好了。王爷待你可好？”
　　祈福脸上适时浮起一丝羞涩，低声道：“回娘娘，王爷待臣妇极好。”
　　“极好？”皇后挑了挑眉，转头看向一旁的嫔妃们，笑道，“瞧瞧，这才几日，就替王爷说起好话来了。”
　　几位嫔妃都跟着笑起来，七嘴八舌地打趣。
　　祈福垂着眼，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心里却在想：
　　这话说来，倒也不算完全撒谎。
　　王爷待她，确实“极好”——好到愿意配合她演这出戏，好到给了她一条清清楚楚的退路。
　　至于旁的……
　　她微微垂眸，遮住眼底那点复杂的情绪。
　　旁的，本就不该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