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酒馆》介俗

4、路西法

　　“我不明白，您之前给我的启示中，从未提到过露莎会成为六翼天使。”
　　“……因为它的确不在预言之中，派厄尔。”
　　这回那个永远冷漠的像个机器的派厄尔露出了真情实感的困惑，似乎这对他而言是件非常难以理解的事情。上帝所无法预言的存在，本身就昭示着对上帝全知全能的不敬。
　　“她是更高存在抛下的筹码，仅此一枚，就足够推翻整张赌桌，她在成为六翼之前的命运全是虚假的倒影，随意拼凑的玻璃，被修改也无所谓，而成为六翼之后的命运……则是一片空白。”
　　“那么，为何不让她死去，为何不让她蒙昧，为何……”
　　“露莎是母亲的孩子，和我一样，是造物主的造物主创造的奇迹，违背母亲的意志抹杀她，会为整个世界带来最直接的毁灭。”
　　派厄尔无法理解那位母亲是谁，在上帝口中，母亲是个遥远的概念，创造了所有的造物主，又在他们完成自己的造物之后，将那些造物主拉入永恒的安眠。
　　上帝依旧在这里，因为他的造物无法离开父亲独立，一旦他远去，这天上的神国和地上的人间都会覆灭。
　　而露莎给予了人们独立行走的能力——这的确与那位母亲的意志相合，派厄尔想起露莎，那个小小的，瘦弱的仿佛随时会死掉的孩子，那个天然的，不敬上帝的孩子。
　　派厄尔突然感到一点悲悯，为露莎的命运。
　　“您会指引她吗？您会拯救她吗？”
　　“……我做不到，在母亲的意志下，露莎的牺牲是必然——尤其是她选择了特西蕾娅的情况下，她注定要为特西蕾娅而死，为特西蕾娅重铸那本来断裂的命运，帮她倾覆这片神国。”
　　“为何……”
　　没有为何。
　　母亲随意书写的命运远比上帝精心编织的丝线绝对，除非母亲自愿出手修改，否则露莎的死亡无可避免，但母亲太过散漫，只赋予了露莎两条命运，死亡，和引领那些造物脱离上帝庇佑的羽翼。
　　除此之外的一切都由露莎自己决定，而露莎选择了特西蕾娅。
　　“我让她缄默，让她不引领众生，只专注于自我和答案，来缓和命定之时的到来，但也只是聊胜于无罢了。”
　　她为承接一起罪恶和苦痛而来，唯一拥有的蜜糖是虚假的自由。
　　“父神，我是否可以理解为，露莎的生命和天堂的命运连接？”
　　“……是的。”
　　“我会继续庇佑她，就像对待眷属，就像对待妹妹。”
　　“也将这件事告知你的其他手足吧，除了露莎本人，宽恕她的不敬和冒犯，那未必出自其本心。”
　　露莎感觉到了——那莫名其妙的优待和宽容。
　　被昔日的上司，现如今的同僚用近乎溺爱的态度对待，让露莎感到有点恶心。
　　她是不是太直白了？算了，这不重要，天使们并不信任她这位新生的六翼天使，尤其是上帝告诉他们，露莎给予他们的并非庇佑，而是知晓真相的权利之时，许许多多的人都拒绝成为露莎的眷属。
　　露莎对此没什么所谓，爱要不要，但是露莎实在不喜欢那些白痴的，充满怜悯的眼神，她和特西蕾娅贴的更紧了些，呜呜咽咽地倾诉着自己的无助。
　　“你也没有很想要眷属吧。”
　　“没有眷属的六翼天使听起来好奇怪哦。”露莎委屈巴巴地皱皱鼻子。
　　“那就去做几件大事，让那些家伙相信你的实力，认可你的位格，倾倒于你的人格魅力，为你疯狂，将你托举……”
　　“你不要再说了，除了位格以外我什么都没有，好吗？”
　　露莎泄气了，翻了个白眼倒在特西蕾娅肩头，然后被硌得又爬起来，不满地嘟嘟囔囔，抱怨特西蕾娅太瘦了。
　　特西蕾娅平静地给了露莎大腿一拳，没怎么用力就触及了骨骼，冷笑一声，将肥肉挑进了露莎的碗里，然后听见露莎一阵爆鸣将整块肥肉连着附近的沙拉全部丢了出去。
　　“……你很在意？他们不认可你这件事。”
　　“没有。”露莎咀嚼着菜叶子，含混不清地说，“我无所谓，我只是想让你安慰一下我而已，硬要说的话，我讨厌他们看我的眼神。”
　　“不吃萝卜就给我，不要处心积虑地把它们挤在一边——你都不在乎他们是否信仰你了，为什么还要在乎他们看你的眼神，对了，你那个申请批下来了没有？”
　　“没有，没有人希望天堂之中存在一个足以比肩审判庭的私人建筑，哪怕它的所有人是六翼天使。他们希望我将我得到的答案直接存放进审判庭的文书阁，被我驳回了，因为我得到的答案会涉及六翼天使的秘密，审判庭的保密性也不够，必须完全的只属于我。”
　　露莎边说边将大半碗沙拉随着萝卜一起分给特西蕾娅，特西蕾娅冷笑一声将自己的牛排割下一半——没能成功，露莎迅速地抱起自己的黑椒鸡胸肉跑走了，艰难地嚼吧嚼吧之后咽下去。
　　“我也觉得你要求的规格有些夸张，那几乎是要将那片荒地全部划分给你了，你真的有这么多东西放进去吗？”
　　“特西蕾娅，我们是天使，不是人类，就算现在没有，一百年，两百年，几万年之后，总会有的。”露莎说，“你又不是没见过我的那个小屋堆了多少演算稿纸和魔咒编写。”
　　“那些魔咒的泛用性很高，为什么不公布？”特西蕾娅手边突然出现了一封信，她边拆边问。
　　“为什么要公布？”露莎很不解地睁大了眼睛，“我的战斗力都如此低微了，你还要削弱信息差距给我带来的胜机？”
　　“洗衣服的魔法不会让你打架变厉害。”特西蕾娅看过那封信，随意将其扔进垃圾桶——又是一封毫无意义的信笺，贪婪几乎要跃出那些跳动的字节。
　　露莎却在短暂的一瞬间察觉了不妙，在特西蕾娅尾音落下的瞬间，两人的位置随着一声清脆的铃响交换，那封信笺猛然燃烧窜出的火焰扼住了露莎的脖颈，那一块皮肉迅速成了黑炭剥落，又挣扎着愈合。
　　“有趣的小把戏。”
　　来人从火焰中踱步而出，可怖的威压在瞬间攀附上露莎和特西蕾娅的全身，特西蕾娅一个踉跄差点直接跪倒在地，露莎瞳孔一缩，无意识地将所有的羽翼炸开，接近同等级的威压在瞬间激烈碰撞。
　　一声尖锐的兵戈交接声响起，那人讶异地挑挑眉，接住自己攻击的，是和自己别无二致的投影，露莎消失在原地，将特西蕾娅护在身后，那是个安全区，特西蕾娅得以艰难地站起。
　　“路西法。”露莎笃定地喊出来人之名，将特西蕾娅护的更紧了些。
　　路西法加大了力道，却没能如愿破开那道投影，反而虎口发麻，他只好收起兵刃，那道投影却并不姑息，寒芒闪过，路西法的脖颈处出现裂痕，却没有血，只有黑色的，粘稠的物质要坠不坠。
　　有趣。
　　路西法几乎要为这位新生的六翼鼓掌，这短暂的试探就足够让路西法判断出露莎并非那些眼线口中的羸弱无力，不配承担六翼的位格，恰恰相反，路西法觉得露莎比其他六翼有趣太多了。
　　至少这些法术，他见所未见。
　　“我不建议你在这里对特西蕾娅挥剑。”露莎知道自己不可能在正面冲突中赢过路西法，那几个小把戏需要整个酒馆支撑才能运作，是当初耗费了露莎全部魔力镌刻于酒馆建材上的。
　　就算如此，露莎也没有把握能真的拖住路西法，路西法仍未收起威压，所以露莎不敢轻举妄动，那威压一点点加重，露莎也只能强迫自己跟着加码——特西蕾娅还在她身后，一旦露莎真的落败，特西蕾娅恐怕会瞬间被碾碎。
　　投影不能释放威压。
　　该死，这将是露莎的下一个研究目标。
　　“这些术法都是为了保护她存在的？实在是精彩，不愧是智慧。”
　　露莎和路西法之间有差距，路西法吸收了人间狭间——地狱的权柄，又没有完全放弃天堂的崇高，他的位格在露莎之上，他等着露莎向他下跪，却在下一瞬间看见了自己的身体。
　　特西蕾娅割下了他的头颅。
　　而露莎终于踉跄着跌倒在地，甚至无力跪坐，匍匐着咳喘出一大口金色的血。
　　路西法短暂地思考，理解了露莎做了什么，为此更加惊讶，露莎在刚刚抵御威压之时将自己的权柄给了特西蕾娅，支撑特西蕾娅完成了反击，如果特西蕾娅失败的话，露莎会死。
　　“如果是想谈交易，你该用更温和的方式。”特西蕾娅将露莎的血掬起一捧，倾于路西法仍旧站立的身躯的脖颈断面，那些黑色的粘液在瞬间沸腾又平息，无头的身体也终于砸向地面。
　　路西法不会因此而死，这世上没有能真正杀死他的办法，上帝给予他永恒的放逐，所以他永远挣扎于狭间，无法得到安息，无法得到平静。
　　露莎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羽翼颤抖着裹挟她，被一口一口的金色血液沾染，露莎确信自己的胸腔里的那些柔软的内脏全都炸开了。
　　她断断续续地开口：“你想……做什么？”
　　“抱歉抱歉，我只是想做个简单的试探，毕竟，我的委托不是那么容易。”
　　那颗头颅笑意盈盈地开口，看露莎像最微小的虫子一样挣扎着坐起身，又踉跄着站起来，从地上将路西法的头颅捧起，平静地叙述：“我无法战胜你，但你也许忘记了，你能够登上天堂的原因，是这座酒馆带来的漏洞。”
　　被上帝永久放逐的罪人，镌刻着罪的烙印的堕天使，露莎不止在法典的漏洞中撕开了一道裂口，甚至，愚弄了上帝的惩戒，让路西法借由那封信笺能够那样轻易地踏足天堂。
　　路西法不难想通其中关窍，为此稍稍收敛了笑意，认真打量起露莎。
　　“你知道我会来？”
　　“我没想过你会以这样不友好的方式来。”露莎扯了扯嘴角，“永远无法回归，永远无法得到平静，被欲望裹挟的，犯下傲慢之罪的堕天使，你想找回遗失在伊甸园的自我，最好还是带些求人的态度。”
　　路西法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露莎，发现露莎对他毫无畏惧，这个有着颜色浅淡的瞳孔的天使带着笑意对上自己猩红的，不详的眼睛，笑意吟吟地开口：“我猜，这里原本该是金色的？”
　　特西蕾娅斟酌着用词，露莎却直接开始讲述：
　　“现在的六翼天使其实是换代后的，很早以前只有四位六翼天使，路西法，加百列，米迦勒，拉斐尔。路西法其实不止是打开了伊甸园的门……他做了和我一样的事，但是伊甸园和地狱相隔太近，没有缓冲，那些被补全的灵魂很快被拖入深渊污染，那些怨恨将路西菲尔也拉入了深渊。”
　　路西法毫无疑问惹了大祸，那些污染见缝插针，几乎摧毁了伊甸园，甚至触及了天堂。其他几位六翼天使不得不为此献身，构筑起天堂的边界，但是因为路西法所背负的权柄缺失，边界并不完整，所以才会有酒馆可以立足的地方。
　　路西法被拖入那个深渊现在被称为地狱，和东方造物者秉持阴阳平衡所铸就的天上地下不同，西方地狱是各种欲念堆积形成，和天堂势不两立，毫无回旋余地，虽然可能会在某些时期相安无事，但争锋相对才是常态。
　　一切平息之后，才是新的六翼天使诞生，天堂重新构筑，秩序重新稳定。
　　“上帝曾经纯粹地爱过自己的造物，但是这样的事情过后……虽然祂依旧怜悯和垂爱世间，但是是在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为前提条件下的。”
　　“那么，你所求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