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酒馆》介俗

3、酒馆

　　“你和上帝说了什么？派厄尔就那么同意放人了，真是稀奇。”特西蕾娅跟在露莎身后，踩着露莎走过的脚印，亦步亦趋。
　　“因为上帝认可了我六翼天使的身份，而我和祂做了个交易。”露莎向特西蕾娅伸出手，短暂的犹疑过后，掌心的温度交叠，“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将为你负担一半的罪，我的命运和你扭结于一处。”
　　“……你没有必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为什么不呢？”露莎眨眨眼，有些困惑，“从命契敲定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命运就不可能被独立看待了。”
　　“所以你付出的肯定不止这个。”
　　哎呀，露莎狡黠地弯了弯眉眼，分明是高兴和赞许的样子，特西蕾娅无奈地垂下眼睑，无法理解露莎。
　　“只是于我而言无关紧要，而上帝很在乎的东西罢了。”
　　露莎这话说的轻飘飘的，看向特西蕾娅那双像倒映着整个春日的绿色眼睛，里面晃悠着波澜，便知晓她对于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并不满意，叹了口气补充到：
　　“我的权柄是智慧，拥有解构万物，向一切发问的能力，我向上帝许诺，不公布我所得到的答案，除非有人像我一样提出质疑。”
　　“哦。”
　　特西蕾娅干巴巴地应声，露莎的确不在乎这个，答案于她而言就只是答案而已，她缺乏主动利用答案去做筹码换取什么的动力。
　　但无论露莎多不在意，都还是因为自己才失去了随意给予答案的权利，一想到这点，特西蕾娅就无法坦然面对自己现在享有的自由——真奇怪，明明前不久还真情实意的希望露莎弄出更大的骚动然后死掉才好。
　　审判庭在天堂最繁华的地段，无数收敛着羽翼的天使走过，熙熙攘攘。
　　多热闹啊，特西蕾娅却在这片人声鼎沸中感到孤独和无所适从，她似乎的确不该在这里，根据预言，这一切美好都会被她倾覆和毁灭。
　　露莎在这时候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四目相接的瞬间，露莎那苍白瘦削的脸上浮现出堪称灿烂的笑意，她迈开了大步，然后是快步走，最后变成了狂奔。
　　“我知道，你其实根本没有多少负罪感，不管是对于那未发生的罪，还是对于我为你做出的牺牲。”露莎的声音很轻，几乎落进风里就消失不见。
　　“是啊。”特西蕾娅咬牙切齿，磕磕绊绊地跟上，“是啊，我根本不觉得愧疚，我其实是高兴的，但是我知道我必须要愧疚，不然……”
　　“我很高兴，对于你能坦然利用我，坦然希望我死去来换取你的自由这件事，我很高兴。”露莎这样说着，也真的为此笑出了声来，“多好啊，这至少说明你相信我，也默认了我不会怪你——我确实不会。”
　　“你疯了吧。”特西蕾娅说，“我就是讨厌你这样，显得我很糟糕。”
　　露莎这回高兴的连羽翼都轻轻的颤，可惜她身体不好，奔跑过程中说话于她而言负担太重，所以那笑声也断断续续的，露莎说：“我知道啊，我故意的。”
　　“我们要去哪？”
　　“我等你这么问等了好久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让我死后你也能有立足之地的惊喜，谁知道我居然没死，所以向你介绍这个惊喜的任务可以交给我本人了！特西蕾娅，特西蕾娅，再跑快一些吧，我们要到天堂的尽头去啊！”
　　她们像两个小疯子，带着风自人群中逆流而上，又像欢欣鼓舞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奔赴无人的远方。最后露莎再也跑不动了，停下来努力地平复呼吸，颤抖着伸手指向地平线——那里并非空无一物。
　　特西蕾娅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家酒馆，一家很气派的酒馆，大门敞开，里面的东西都是木质的温润，略微昏黄的灯光将一切变得朦胧暧昧，一看就很符合特西蕾娅的审美，二楼看起来像起居室，有漂亮的落地窗和绿植。
　　招牌是空的。
　　露莎终于缓过了那一口气，苍白的脸因为剧烈的运动和兴奋而浮现出红晕，她真的很满意自己的这个礼物，也笃定特西蕾娅绝对会喜欢它，光是想想特西蕾娅的笑和眼泪，露莎就开心的不得了。
　　但特西蕾娅没有，她像是被完全冲击到了一样呆在原地，很久之后愣愣地问：“你把它开在这里，谁会来啊。”
　　“……”
　　露莎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那双非人的浅色瞳孔展示出惊人的鲜活，似乎完全没想到特西蕾娅的关注点在于客源，最后还是耐心地解释到：
　　“你不会喜欢正常酒馆的人声鼎沸，所以这家酒馆具有特殊性，只有被你认可的交易对象才能踏足，其他人都只知道如何向你寄信。”
　　特西蕾娅眨眨眼，什么人会向一个羽翼残缺，连魔法回路都不够完整的天使请求帮助，寻求认可？露莎轻轻地啧了一声，咕哝了两句，声音很小，特西蕾娅只听清楚了莉薇娅……不靠谱……我自己来之类的话。
　　“露莎？”
　　“啊啊，这个酒馆能联通人间和地狱——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一点规则的漏洞而已，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才不会去背那本蠢得要死的法典……人类和恶魔无法离开酒馆，所以算不上污染天堂。”
　　“哦……”
　　“最初的客源，我的原计划是人类。”露莎说，“我把酒馆的通讯方法和火种一起送给了人类，他们刚刚具备悲伤和痛苦的能力，应该有很多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
　　“这样真的好吗，露莎，这种行为听起来，像在窃取上帝的信徒。”
　　露莎夸张地哈了一声：“想什么呢？根据圣经的记载，天使是上帝的信使和上帝意志的化身，我们带去的帮助会被当成是父神的恩典，所以他们不是等待拯救的羔羊，而是客源——是交易对象。”
　　露莎没有好心到提供纯粹的帮助，想要在酒馆得到东西，就先要付出同等，甚至更高昂的代价。这听起来对于人类而言有些困难，但天使对于人类的好奇心足以弥补这部分不足。
　　“我不喜欢这个比喻。”特西蕾娅再次出乎露莎意料地指出一点，“羔羊在诞生之时并不知晓自己要背负的罪孽和宿命，又那样单纯和无力，只能等待被拯救，或者被牺牲。”
　　露莎看向特西蕾娅，而特西蕾娅在这时给了露莎一个拥抱，两具因为营养不良而无比瘦弱的身躯贴合在一起的时候，简直像是两个骨架嵌合在了一起，她们甚至能感觉到彼此心跳带动肋骨的震颤。
　　完满的六翼和特西蕾娅残缺的羽翼叠合，好像特西蕾娅也拥有了那三对羽翼。
　　“露莎，谢谢你。”
　　谢谢你，我不再是无知的羔羊，我不再是徘徊的孤魂。
　　露莎设想过的，最好的情况里也没有这个，她露出了和特西蕾娅看见酒馆的时候一样的空白表情，呆了半天才想起来抬手回应这个难得的拥抱，然后在特西蕾娅耳边轻轻笑出声。
　　“特西蕾娅，特西蕾娅，感觉到了吗？像是踩在柔软的云端，像是甜美的梦一样的感觉，这就是幸福，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和你依偎在一起的时候所拥有的感觉。”
　　露莎开心的时候总喜欢重复地呼唤特西蕾娅的名字，好像这样就能将那份心情传递出去，好像这样就能确定特西蕾娅的存在，这一次特西蕾娅一如既往的没有回应，但她加重了这个拥抱。
　　她们一起走进酒馆——特西蕾娅给出了第一份邀请函，她有些别扭的在那张装点华丽的信笺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递给露莎，问露莎为什么建造在合作酒馆的时候没有给自己开个权限。
　　露莎依旧狡黠地笑笑：“因为你也有拒绝我的权利啊。”
　　这是个完全属于特西蕾娅的宝地，特西蕾娅甚至可以将它的建造者本身拒之门外，只要她想。特西蕾娅几乎要相信露莎真的胜过一切的爱她了，如果不是那双青白色的眼睛里只有探究和打量的话。
　　露莎也只是在她身上寻求爱的答案而已，特西蕾娅这样告诉自己，忽略了那双眼睛里的热切和期待。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的露莎撇了撇嘴，替特西蕾娅翻开了那张点单表。
　　一些常见的酒水……甜牛奶？
　　特西蕾娅看向露莎，露莎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不喝酒，我爱喝这个，怎么了，酒馆不能为我留下这样宽容的余地吗？”
　　这些酒都只是表面意象，背后都有一项对应的业务，杀人、寻物、情报……甜牛奶格格不入，而特西蕾娅很快就判断出这和露莎挂钩，她将点单表扣上柜台，面无表情地看向露莎。
　　露莎迅速妥协，举起双手表示让步：“它最开始真的只是个纪念，因为我真的没想到我能够回来，特西蕾娅，我真的以为我会死。”
　　“那现在呢？”
　　“一个隐藏业务。”露莎轻轻笑起来，“一个能让特西蕾娅和露莎都满意的交易，就能换取一杯甜牛奶，然后，他会得到智慧的六翼天使以及世界级占卜大师的倾力帮助，怎么样？”
　　世界级占卜大师特西蕾娅轻轻抽了抽嘴角：“我只是会玩塔罗而已……一点简单的小把戏，这种事情随便一个天使都能做。”
　　“胡说。”露莎不满地啧了一声，“我算的就永远不准！你的占卜配上我的推演，上帝的全知全能也未必有这么好用和直白，特西蕾娅，特西蕾娅，留下它吧，就当是为了我，你最好的朋友。”
　　“我觉得它卖不出去——好吧好吧，我会留下它的，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