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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职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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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的目光是尖刀利剑,刺向不敬的来者,却又在看清露莎时转变为一声低低的惊呼,原本将要出口的责备和训斥都成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个奇迹。
新生的六翼,圣洁的羽翼葳蕤垂落,和其他六翼不一样,她的羽翼并非皆来自于脊背,一对自耳后衍生,来自头颅,一对自尾椎衍生,来自思绪的尽头,神经的末梢。
派厄尔常年的面无表情也出现了一瞬的皲裂,他冥冥之中意识到这场判决注定失败,命运仍旧在轨迹上运转,要那命定的灾祸活下去,促就一切的发生。
特西蕾娅被露莎的羽翼裹挟,那是个绝对的保护姿态,将所有人的闲言碎语和视线都隔绝在外,特西蕾娅微微蜷缩指尖,那羽毛的触感像是个甜美的梦。
露莎重复,声音还带着未尽的急促呼吸,语调微微缓和,一字一句:“我反对判决。”
“出示你的理由,以及——你是以什么身份替特西蕾娅辩护?”
“……”露莎诡异地沉默,然后她微微俯下身贴近特西蕾娅,“他给你定了什么罪名?”
特西蕾娅正沉默地看着那裹挟着她的羽翼,内心五味杂陈,大概因为是残翼的缘故吧,她并不具备天使歌颂的美德——她有些嫉妒,还有些无端的愤恨。
露莎注意到了,她总是能注意到,也能很快理解特西蕾娅那些别扭的心思:“等会再给你解释这个。”
特西蕾娅轻轻扯了扯嘴角,多少对自己这个挚友有些无奈,也对自己无奈,一笑带过之后也装模作样地压低声音回答:
“他们说我导致了你的失踪,窃取六翼天使的权柄,还有私自潜逃,莉薇娅对后者解释过了,但是没有上帝的指引,就算我前往人间永远不踏足天堂也是不被允许的。”
“第一项,我平安回来了,特西蕾娅教唆我叛离天堂完全是无稽之谈。”露莎向上抬手,开始了她的辩驳。
审判庭的构造,将11位六翼天使高高托举,让接受审判之人再怎么抬头也难以窥见六翼的面容,而露莎现在却能轻而易举看清一切。
包括派厄尔微微不耐的神色。
“第二项,六翼天使的权柄并非特西蕾娅窃取的,她没有动机,也没有时间。是我做的,为了验证一个猜想,我窃取了你们的部分力量铸就火种,并将它赠予了人类。”
派厄尔的神色微动,和露莎四目相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而且结果也很显而易见,不是吗?”
露莎的羽翼微微颤动,她成为了六翼,那她的所作所为就不能被称为罪孽,否则就和上帝的意志所冲突。
“……”
“难道你认为上帝并非全知全能,我今日所带来的一切只是个意外,是命运的插曲?”
“但是,上帝将路西法和吞食智慧之果的人类流放,已经表明了祂的态度和旨意。”象征着生命的六翼天使利亚姆提出质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说不定只是因为你接触了火种而导致的异变,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六翼天使。”
“利亚姆,你的说辞,意味着露莎愚弄了命运和上帝的眼睛。”奥利弗摇摇头,“六翼天使和其他天使的差异不在于魔力量,不可能通过单纯地接触火种成为六翼。”
六翼天使与其他天使的最大差别,在于直接承袭于上帝的权柄,权柄的意义甚至高于六翼天使本身,也只有权柄能够支撑起六翼,和六翼天使独一无二的光环。
露莎的光环显然是完全独立的,属于新的六翼天使的。
“这件事不是我们能够非议的,审判结束之后直接请示上帝的意志。露莎,第三项,特西蕾娅的叛逃,你对此又作何解释?”
派厄尔不想进行无意义的争端,这件事情有千百种解释,最终决定权都在上帝一言。
最后一项罪责,无可辩驳。
沉默蔓延,在派厄尔要直接宣判有罪的时候,露莎开口了:
“为何认定特西蕾娅是叛逃?”
“……什么?”
“我说,为何认定她是叛逃?为何默认她不具备踏足阳光之下的权利,为何认定她离开牢笼便是对天堂的背叛?”
“你在说什么啊,上帝的预言,命定的灾祸,她怎么能……”
露莎将视线转向正在说话的,位于观众席上的那位天使,轻轻笑起来,那双青白色的眼睛却没有笑意:
“问题就在这里,那是上帝做出的预言,上帝口中注定发生的命运和终焉,上帝未曾想过规避,只是叹息,以未发生之罪宣判特西蕾娅,意图扭转上帝预言的,是你们。”
满座哗然,就连特西蕾娅都没忍住错愕地抬眼看向露莎,多么,多么荒唐的辩词,连特西蕾娅都默认了自己是天然的待罪之身,认为自己本不该行于此处。
可露莎说,那是未发生之罪,特西蕾娅该是自由的鸟雀,那是众人认定的未来,该由众人背负。
无人能开口反驳,在这样的沉默下,特西蕾娅轻笑出了声,她也抬起眼,看向众人精彩的表情,最后将视线落在露莎的发梢,那里坠着一片单薄的羽毛。
来自特西蕾娅残缺的羽翼。
露莎向特西蕾娅承诺过未来,她说,如果特西蕾娅的命运当真沉重至此,她会成为第一片自高天坠落,赴向特西蕾娅的羽毛。
不敬神之人所践行的道路,只与自己选定的人重叠,就算成为了六翼也是如此。
“肃静!”莉薇娅高声喝到,但这声音未落到实地,一阵金色的光晕自穹顶降下,落在露莎身前。
“踏上前来。”
简短的命令,却像重锤砸开了露莎的灵魂,身体的本能先于思绪臣服,向前迈步。
整个世界在一瞬静止,像游戏卡顿的画面抽离,露莎的思绪却终于得以再次运转,她忙不迭向后退了一步,却瞬间自高空坠落,失重感攥紧了露莎的心脏,可以依赖的羽翼在瞬间化成支离破碎的羽毛远去。
“你的力量将为谁使用?”
那声音平静地开口问询,露莎张了张嘴,声带震颤却没有声音,血色飞溅,脖颈处只留下一道微小的裂口。
这就是上帝的力量?现在的自己是在梦里还是现实?无论如何,死亡都如此真实。露莎并不屈服,魔力将血肉粘合,露莎的声音到底还是将她的意志转达。
为了答案。
“什么答案?”
什么答案?露莎没忍住嗤笑一声。
一切的答案。
露莎的世界从很早开始就只剩下了永远昏暗无人,了无生气的小屋,那些书籍和露莎一起被遗弃抛却。
她自书中拼凑起自我,最后一页落下,露莎向万物提出质疑,寻求答案,包括命运,包括上帝。
她不认为上帝的意志等同于真理,更不等同于真相,露莎从不合上眼向谁祈祷寻求解法,她热衷于自己寻找答案,就像当年拼凑起自我一样。
下坠停止了,露莎踩进了云端,千万片羽毛回归己身,凭空消失的骨和血也再度扭曲着生长,构筑起羽翼的支架。
“露莎,你是个意外。”
哦?露莎为这句话抬起了眼,看向苍穹之上那不知是否注视着人间的造物主。
“你的命运被编造成一枚筹码,用于造物主之间的对弈,你的选择牵扯着整个世界,我很惋惜,你轻率地选择与特西蕾娅站在一侧,你的命运会因此走向最坏的结局。”
“能够影响世界的筹码归根到底也是筹码,父神,不是所有人都是为了结局而选择道路的,我走过的路和做出的选择,本身的意义就高于一切了。”
露莎看那些抽离破碎的色块回溯,拼凑成她最熟悉的样子,这场对话,因一方的宽容和一方的不敬而随意。
“你认定了她?哪怕她一开始就知道,你前往人间一行有去无回,想借你的死带来的骚动逃离囚笼——她可不知道你安排了莉薇娅。”
“啊啊,那是我的错,我没有和她通气,告诉她我的全部安排——真是的,我可是担心她会因为我的死而难过阻止我什么的……完全是自作多情了啊。”
露莎笑着耸耸肩,分明是埋怨的话,却柔软的不像样子,她并不怪特西蕾娅。
“为什么不生气?”
“我生气啊,只是对象不是特西蕾娅而已,她什么都没有,能压上天平的只有自己的性命和我的性命而已,我告诉过她可以这么做,导致她一无所有的人比较可恶吧。”
“……你很爱她,这样的感情对于一位六翼天使而言不够好,你爱她胜过爱脚下的天堂和众生。”
“谁知道呢?”出乎上帝意料的,露莎轻声辩驳到,“说不定我也没有那么爱她,只是没有其他值得我爱的人了而已。”
她们都不懂爱人。
特西蕾娅不知道爱要珍惜,露莎告诉她可以随意利用露莎的一切,特西蕾娅便这么做了。
露莎不知道爱不会像她这样将一切直白地全盘托出和全盘接纳,不知晓爱之下也会有荫翳和秘密。
但她们又阴差阳错给了对方最好最需要的爱,特西蕾娅正需要绝对的肯定和偏袒,露莎则只是单纯需要有人能理解她的思想,于她而言灵魂的共鸣高于一切。
“你的权柄不来自我,严格意义上来说,你并不算是六翼天使。”
“但它依旧是权柄,而且,我似乎已经知道它是什么了。”
“……特西蕾娅的自由需要代价,你是否愿意许诺,不管发生什么,都将为她承担一半的罪责?”
“只要她愿意。”
“象征智慧的六翼啊,你的命运不在我眼中,你是否愿意为了特西蕾娅缄默,将得到的答案掩埋。”
“当然,我渴求答案本来也不是为了替众生解惑,我只是想要答案本身——但如果有人向我提问,我会解答的。”
有很多事情,露莎不说,就根本不会有人敢提问和质疑,不是所有人都像露莎一样行事百无禁忌,但如果有人提问,露莎也并不介意答疑解惑。
“你是否愿意引领天堂,前往未来?”
“当然,我和特西蕾娅的未来暂且不会与天堂的未来脱节。”
“你是否愿意庇佑你的眷属,是否愿意平等地爱那些在你权柄护佑之下的稚子?”
“智慧能许诺的从来不是保护,父神,知晓答案需要代价,天平的一端往往是生命。我能许诺的只有一件事,对于我的眷属,我绝不会撒谎和隐瞒,至于带来的后果,需要他们自己背负。”
“你相当无畏,没有想过我会在此杀了你的可能性。”
露莎垂下眼睑,怎么会没想过呢?在方才就已经有所感了,造物主杀死她恐怕不比碾死一只虫子困难,哪怕她已经是六翼,已经是众人眼中最接近上帝的存在。
“难道您需要虚假的答案粉饰太平?”
一阵沉默,上帝不需要虚假的信仰和谎言,而露莎直白的不爱和不敬。
有一只手轻轻拂过露莎额前的碎发,亲昵的让人意外,周遭的景色已经回归正常,不再像是被雨幕割裂的模糊,露莎听见上帝说:
“我本想祝福你,但恐怕你不太需要,那么,恭喜你拥有了庇佑特西蕾娅,带她离开牢笼的能力。”
“这个也不需要恭喜,父神,总有一天她会不需要任何人庇佑,也能很好的立足于此。”露莎笑着耸了耸肩,“我以为你会诅咒我。”
因为露莎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上帝的对立面。
不止为了特西蕾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