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告急》折冬幸

8、第 8 章 喻词在

　　喻词在楼梯间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开门进了屋。

　　反正总得面对吧。

　　他乱七八糟地安慰了一下自己，窗外天色已晚，喻词进门后连灯都没开。

　　他靠在沙发边上，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都不知道，再醒的时候，是因为一通电话。
　　手机铃声是当下的一首流行音乐，但……
　　这声音很耳熟。
　　他今天下午刚在医院听过。

　　唐灵没来，只是打了电话。

　　喻词倒是庆幸她没有来，不然他真的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她。
　　他本来没想去管那通电话，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出神，结果铃声不停歇地响了快两分钟。
　　喻词有些烦，站起身开始满屋找手机。

　　他在茶几底下找到手机的时候，手有点抖。
　　说实话，他心里没底——
　　怕来电人是宋嘉禾的女朋友。

　　他才把手机拿到手里，电话刚好挂断，他只来得及扫了一眼，来电备注只有一个字。
　　——是宋嘉禾他妈。

　　喻词看到备注的时候并没有好受多少，他盯着那个单字，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窗户开得很大，最后一个离开房间的人显然没有想到今天会下雨，窗帘被风吹得高高扬起，地板上积了一摊小小的水洼。

　　喻词觉得风很凉，又觉得室内的温度有些高。
　　两秒后，他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上后，喻词盯着雨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回到沙发边，看着那部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拨回去。
　　因为没用过这种型号的手机，喻词摸了一会儿才找到开机键。
　　屏幕亮了以后，一张自拍照映入眼帘。

　　是个女生，长得很漂亮，大眼睛白皮肤波浪卷，校服里面是白色的小吊带，对着镜头笑弯了一双眼睛，笑的美艳动人。
　　喻词差点把手机丢窗户外面去。

　　他盯着那串未接提示看了几秒，直到屏幕再次暗了下去。
　　下一秒，铃声重新响起。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上学期你因为腿受伤了没去考试，问你为什么，你一直找借口搪塞我。”
　　“好，行，已经过去那么久的事情我就不跟你计较了，那请问为什么你才去学校两天，老师又打电话给我说你在学校里犯了错？！”

　　一大串话接连砸过来，让喻词懵了两秒。

　　喻词张了张嘴：“不知道。”

　　那边声音猛的提高八个度：“你不知道？！你自己干没干过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喻词更懵了。
　　他又不是宋嘉禾，他能清楚什么？

　　喻词想直接挂了，但又想到自己顶着宋嘉禾这个身份，和他妈闹太难看也不好，于是耐着性子继续听电话。

　　“我送你去学校是让你搞这些的吗？！”
　　“上次作弊也是，你说你没有，让我相信你，可你至少也要拿出让我相信你的理由吧，你这两年究竟怎么回事？！你成绩不是挺好的吗？！”

　　喻词把手机放远了一点，自己闭上眼睛。

　　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们班主任说你翘课翻墙被教导主任抓到了，要求你写的检讨为什么不写？还有抽烟，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你让我怎么办？我这边有多忙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根本走不开……你们班主任都不想再管你了，你为什么就不能让人省点心呢？”

　　喻词听到这里，睁开了眼睛。

　　他偏头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反驳，但最终还是没吭声。
　　赵今妤气不打一处来，又数落了几句，见对面一直没声音，更加来气。

　　喻词不懂她为什么越说越激动，他盘算着是走开，还是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小，还没等他开始动作，赵今妤那边隐隐传来人声，很模糊，只能隐约听到几个字。
　　时间到了，开会，报表。
　　连在一起不难猜出是什么意思。

　　喻词终于开了口：“你去忙吧。”
　　赵今妤平复了一下情绪：“你等我回去再和你算账。”
　　电话挂断后，系统自动回到主界面，喻词一眼注意到了手机壁纸。
　　是一片街道，像是随手拍的，树很多，天很蓝，上面缀着几朵白色的云。

　　如果，这位母亲知晓他的儿子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而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社会败类。
　　喻词压下嘴角，她会怎么想？

　　他下意识伸出手在另一只手上摸了一下，没摸到那道疤，他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
　　从刚刚那通电话来说，这个宋嘉禾，喻词划了一下手机屏幕，貌似也不是什么三好学生。

　　一条微信语音消息弹了出来，将他的思绪拽了回来。
　　喻词看了一眼。
　　头像是张游戏截图，没有备注。

　　他顿了一下，接了起来。
　　那头传来声音：“你终于接电话了，我给你发了三十多条消息，你是一条不看，你在干嘛啊？”

　　这声音他下午才在医院听过。

　　“你回家了么？”徐辽问，“我下自习了去看看你？”
　　喻词声音平静：“不用了。”
　　徐辽不放心，一直和他聊到上课铃响才挂了电话。
　　电话刚切断，徐辽的消息就来了。

　　【叫我第一名】：晚上要是睡不着可以一起打游戏的，随叫随到。

　　喻词看着消息，突然想起季非。
　　季非是他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
　　好像临死之前的那天晚上，季非还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但直到无人接听系统自动挂断他都没去接。

　　他和季非认识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从中考完的暑假一直到现在。

　　他家的情况季非或多或少都知道一点，季非也会暗中帮助他，虽然他没有明说，但喻词能猜到。
　　现在他走了，季非会怎么想？

　　喻词发现，自从他灵异地再次回到这个世界上以后，最常想的一个问题就是，别人会怎么想。

　　喻词盯着那条消息上的字，不自觉开始走神。
　　眼前的黑色方正字体开始放大，逐渐变得清晰，窗外的风将窗帘掀起，一晃一晃的。

　　喻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就这么死了，是不是一个错的决定？
　　头一次，喻词有些后悔，想回到过去给那时候的自己一巴掌。
　　为什么不接那通电话？

　　后来把喻词飘得老远的思绪拉回来的，是又一条微信消息。
　　还是那个头像。
　　喻词顿了一秒，单手点开了。
　　宋嘉禾和这个叫第一名的好友聊天很多，短时间内甚至翻不到头。

　　和聊天内容一起注意到的是宋嘉禾的聊天方式。
　　几乎每句话后面都会带个颜文字。
　　“……”
　　喻词盯着屏幕上一连串的颜文字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实在无法想象。
　　那个跟他有着几分相似的脸的人，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发出这些消息的。
　　喻词顶着一张送葬脸，把手机摁灭，扔到一边。

　　过了两秒，屏幕亮了。
　　喻词没动。
　　又过了一秒，屏幕再次亮起。
　　喻词当没看见。
　　屏幕持续亮了半分钟。
　　喻词瞎了。
　　最后，那个清甜的女声再次响彻整个房间。

　　喻词：“……”
　　他想把手机砸了。
　　但他不敢。
　　这手机好像挺贵。

　　喻词接起电话。
　　对面直接道：“你是不是又陪女朋友视频去了？”
　　喻词想把手机塞他嘴里。

　　“喂……宋嘉禾，你在听我说话吗？”
　　“在。”喻词说。
　　徐辽说：“我下课了，在这夜深人静，风雨交加的晚上，有没有兴趣出来吃个饭？或者咱俩上游戏……”
　　“不用。”
　　“……”

　　“那你作业写了吗？拖拉机上个学期说开学来了要换座位，按期末成绩排，我这次考得不怎么样……”
　　“他肯定不会让我再坐在讲台旁边了，毕竟他说过好多遍了，他看见我就烦，看我一次他得短寿十年。”

　　清脆的碰撞声把喻词拽回神，他一回头，就看见不远处的地上，一个易拉罐滚出去好几米远。
　　前面的树荫下面横着几个垃圾桶，其中一个已经快装满了。
　　喻词捡起那个易拉罐，扔进垃圾桶里。

　　他往回走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赵今妤的消息。
　　【那条狗是别人家的，人家恐怕不会同意。】
　　喻词的脚步顿了一下，扭头往四楼阳台方向看了一眼。
　　他隔了一会儿回了一条：【哦。】

　　喻词去吃了顿饭。
　　他吃到一半，听到手机响了一声。
　　喻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摁开锁屏看了一眼。

　　【叫我第一名】：我和赵帆还有张文彬他们几个现在在你家楼下。
　　【叫我第一名】：你在家吗？
　　【叫我第一名】：在的话我们上去找你。

　　喻词一眼扫完，目光落在了最后一条上。
　　他放下筷子，腾出手打字。
　　【A】：不在，你们来干嘛？
　　【叫我第一名】：来找你吃饭啊。

　　喻词：“……”

　　宋嘉禾家这个小区离学校好像还挺远的，打车得二十几分钟，坐公交车时间就更长了，至少半个小时。
　　他们跑那么远来这就只是为了吃顿饭？
　　也是够可以的了。
　　【叫我第一名】：你在哪里？

　　喻词看着面前还剩一大半的盒饭，半晌，他回复了一个地址。

　　徐辽领着三四个人浩浩荡荡地进快餐店的时候，喻词正在喝水。
　　他看了一眼进来的几个人，都是熟脸。
　　只有一个喻词叫不上名字，但他见过好几次，好像是十三班的。

　　赵帆看着他：“你都快吃完了？”
　　“徐辽发消息的时候，”喻词说，“我已经吃一半了。”
　　张文彬往他碗里看了一眼：“你怎么吃这个了？之前不是说不喜欢？”
　　喻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徐辽啧了一声，抬脚踹了过去：“你到底吃不吃？”
　　张文彬：“吃，我回家被我妈骂了一顿，她还把饭菜都倒了，她今天做了红烧肉，我都没吃上一口。”
　　赵帆一点都不客气：“该你的。”

　　喻词又扒拉了一筷子饭，抽了张纸擦干净手。
　　他坐的这张桌子是个双人桌，徐辽一屁股坐在了他对面，剩下的人也各自找了位子坐下。

　　徐辽翻着桌上的菜单，要了份黄焖鸡米饭，他翻过去看了一眼，问：“你们要喝什么吗？”
　　“啤酒有吗？”张文彬问完，想起什么似地说，“感冒不能喝酒吧？”

　　坐喻词后面那个男生说：“你等我查一下……查到了，这什么东西，这么长？哦，这上面说不可以。”
　　他把手机冲着张文彬，喻词也偏头看了一眼。
　　徐辽指着菜单问喻词：“喝点果汁？”
　　“你们喝吧，我吃饱了。”喻词说完，整个人往后一靠。

　　最后啤酒还是没点，除了喻词，人手一瓶可乐，原因是喻词说他不喜欢那个味道。

　　饭吃到一半，几个人开始闲聊，喻词摆弄着手机，时不时听一耳朵。

　　一个男生说：“课没上几天，试倒天天考。”
　　喻词抬头问：“什么考试？”
　　徐辽说：“下午要考随堂，我们几个考了也白考，干脆直接翘了。”
　　“本来想去网吧的，但徐辽说想来这边看看你，我们就一起过来了，顺便一起吃顿饭。”

　　喻词没忍住问：“你们怎么过来的？”
　　赵帆被辣得直吸气，他灌了大半瓶可乐，大着舌头说：“我们拼车来的，还挺便宜的。”
　　“……”
　　行吧。

　　几个人吃饭都慢，特别是徐辽，一边说话一边玩手机，半天才动一筷子。
　　喻词看了他快两分钟，那饭原先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再不吃一会儿凉了。”喻词说。
　　徐辽说：“我回消息呢，一会儿再吃。”

　　喻词“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张文彬吃完了，正在擦嘴，听到他们的对话，对喻词说：“他这几天都这样，好像在和艺术班哪个女生聊天。”
　　徐辽撇了撇嘴：“可难追了。”

　　张文彬：“你不是就喜欢这一款吗？说什么富有挑战性。”
　　喻词：“……”
　　他问：“哪个女生？”
　　“高一运动会跳舞那个啊，就穿小白裙站第一排那个，当时你还说她长得还不错嘞。”

　　喻词沉默了。
　　他好像就不应该问。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发展他的消消乐大业。
　　喻词刚消了一行，一部手机横到了他面前。
　　“你帮我回一下。”徐辽说，“我怕我再说两句人家再也不理我了。”

　　喻词：“？”
　　他看了一眼屏幕，聊天可以算是有来有回，但都是徐辽说的多，对方回的少。
　　甚至徐辽说个四五句，对面就回一句，或者干脆不回。

　　喻词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往右上角点了一下：“我帮你删了，以后就都不用纠结了。”
　　徐辽闻言，筷子都来不及放，赶紧起身把自己的手机抢了回来：“算了，哥，您忙您的，我们就不打扰您了哈。”

　　几个人都在笑，其中一个还调侃了起来：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啊徐辽，追不上小姑娘还请宋哥帮忙。”
　　徐辽瞪了那人一眼：“你是不是找事啊，饭都塞不住你的嘴。”

　　喻词没再理他们，低头玩手机。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等他们全部吃完结账，已经快两点钟了。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喻词走在最后面，不疾不徐地跟着他们。
　　他双手抄在裤兜里，走得散漫随意。

　　徐辽往后退了几步，和喻词并肩：“晚上有安排吗？一起去玩两把？”
　　喻词瞥了他一眼，他把玩着衣服上的装饰，手上的动作没停：“可以。”

　　街上没什么人，一行人边走边聊。
　　喻词低着头，目光落在手里的衣服扣子上，步子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

　　“对了，明天上午一二节换课了。”徐辽说完，偏头问，“你明天几点来学校？”
　　喻词还没回答，前面一个男生接过话茬：“换成什么了？怎么我不知道？”

　　走他旁边那个从手机上抬起头，无不嘲讽地说：“你那时候醒没醒着都是个问题。”
　　“……”
　　那男生张嘴想反驳，徐辽挥了挥手：“你们边儿去，我跟宋嘉禾说话呢。”
　　“妈的，”那人转头找别人说话去了，“是不是换成贝多芬的了？”

　　“那倒不是，”回话的人吸了口烟，“只不过区别不大，都不是什么好鸟。”
　　“……”
　　“还是有区别的，”他说，“至少贝多芬的课上不会有那么多人站着，我的意思是，至少我不会站着。”

　　贝多芬是他们历史老师。
　　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只要你书背的多了，你的分就高了。于是她就得了这么个外号。

　　赵帆走在那男生前面，闻言，手摸向口袋：“来一根？”

　　男生看了他一眼，手往前一伸：“来。”
　　烟到手里的时候，他眼睛都亮了：“我操，白沙，好烟啊。”
　　“那当然了，”赵帆微微挑眉，伸出一根手指，“这可花了我一星期零用钱。”
　　赵帆说完，自己先点上来了一口，在肺里过了一遍吐出去：“这贵点的就是不一样。”

　　有人把话头抛给喻词：“宋哥来一口吗？”

　　徐辽摆了摆手，替他开了口：“他最近戒烟呢，你们抽你们的。”
　　喻词用眼尾扫了一下他，没多说什么。
　　几个人闻言没再搭腔，都扭头回去自己聊自己的，就剩下徐辽走在喻词边上。

　　徐辽一脚踢飞路边的石头，石头撞到墙壁上，在原地转了个圈。
　　“我刚刚说到哪里了？哦对，换课了，你绝对不会想知道换成什么了。”
　　喻词瞥了他一眼：“换成谁的了？”
　　徐辽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痛心疾首地把屏幕怼到了他面前。

　　喻词往后退了一步，看清了屏幕上的东西。

　　是张课表。

　　“课表调了，从今天开始实施，”徐辽指着一处说，“明天早上，从早自习开始，一直到第二节课，都是他的。”
　　喻词看了一眼他手指的地方。

　　数学。

　　蒋慎。

　　喻词：“……”

　　明天可能不宜出门。

　　徐辽收起手机，仰天长叹：“学校你是一条活路也不给我们留啊。”
　　他叹完后，下意识想找认同，但等了半天，旁边的人都没声儿，于是扭头去看喻词：“你怎么没点反应？”
　　喻词头都没抬：“我要有什么反应？”

　　徐辽手在空中随意比划了一下：“就，我也说不上来，以前你不是最不喜欢上他课了吗？”

　　“是不喜欢，”喻词说，“那我能给他弄死？”
　　“……那确实，不能。”
　　“那说个屁。”
　　徐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