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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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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也骂了,该下的处分也下了,宋嘉禾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把几个老师气得不行。
偏偏宋嘉禾的班主任去隔壁学校听讲座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最后一场考试的那段监控被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确实没有看到他作弊,最后老师也没办法,教育了一顿让他回去了。
但宋嘉禾的班主任是个暴脾气,还特好面子,回来听说了这件事,觉得自己带的学生给自己丢了脸,说什么也要让宋嘉禾把兜里的东西掏干净。
蒋慎想起自己接到电话的时候那头跟自己说的话,他都快气笑了:“你自己数数,你从上学期来到现在,自己犯了多少事儿了?!”
“还想让我不要告诉你家长,你自己老老实实会告诉你妈吗?!我知道你妈上班也不容易。”
“你就不能体恤一下你妈,好好在学校里念书吗?你人又不笨,不还是有拿得出手的科目吗?干什么就作弊呢啊?!”
“把兜里的东西拿出来,王老师说她监考你那一场的时候看见你掏兜了,兜里是什么?”
“……拿出来啊,你要是真没作弊为什么不敢?”
宋嘉禾这回站直了,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干脆利落地接受所有处罚,但说什么也不肯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蒋慎被他气的头疼,打电话给赵今妤说明情况后,让他站在办公室里好好反省自己的错误,直到赵今妤来学校里领人。
宋嘉禾站着站着就犯困,趁办公室没人,直接趴在办公桌上,眼睛一闭就开始睡觉。
他睡了两节课,赵今妤没等来,等来了他在隔壁班的小弟。
那小弟特别狗腿,一看到他醒了就笑嘻嘻地说:“宋哥,您这办公室睡得舒服吗?”
宋嘉禾瞥了他一眼:“有屁快放。”
小弟把自己知道的消息一股脑全告诉了他,末了还邀功似地朝他伸出了手。
“你从哪里听来的?”宋嘉禾直接把没抽完的半包烟全给了他,“确定吗?”
“那当然,我消息很灵的,保管不会错,宋哥您就放心吧。”
宋嘉禾三两下把小弟打发走,从办公室出来就直奔隔壁班。
他得到的消息是隔壁班的体委向老师检举的他。
那人从高一刚入学就和他不对付,偶尔路上碰见也永远是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再加上,那小子也喜欢唐灵。
大课间不做操,宋嘉禾直接一脚踹开后门,把坐在那打游戏的人吓得一哆嗦。
宋嘉禾声音很冷,透着浓浓的不耐烦:“你们班那姓李的孙子呢?让他出来,我有事儿跟他说。”
在教室里的人看他来势汹汹,一时间都不敢应声。
直到宋嘉禾拔高音量又问了一遍,才有个人大梦初醒一般,伸出手指了一下厕所方向。
后来的事情喻词就不太清楚了,他只知道宋嘉禾因为这件事被学校撵回家待了半个月,从此一战成名。
年级上要是有人提起宋嘉禾,几乎最后都会说一下他那转学过来半年不到,检讨写了一箩筐的光荣事迹。
张文彬结束一把游戏,看了一眼时间说:“这都过了多久了?有五分钟了吧?我去给你叫护士。”
喻词看了看他,点了下头。
护士刚洗完手,闻言从架子上拿了条毛巾擦干净水就过来了。
“不烧了,”护士甩着体温计问,“上次开的药还有吗?你看着点,有个药不发烧不能吃,记住了啊。”
张文彬说:“我会帮他记着的。”
喻词:“……”
他想说我能自己记,结果就看见护士点了点头,转身进去忙活了。
护士走了后,喻词也起身离开了诊所。
张文彬跟在喻词后面,走出一段路就低头开始摆弄手机。
“宋嘉禾,”张文彬喊他,“我恐怕得回去了,我妈发消息说她到家了。”
喻词头都没回:“嗯。”
进小区后,张文彬左拐回家,喻词慢悠悠地往右手边走,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停住了步子。
只见好几个人站在那棵大榕树底下,有男有女,正聊的热火朝天。
喻词顿了顿,转身就走。
他绕回早上和徐辽打电话坐的那个石凳旁边,靠着椅背坐了下来。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喻词的思绪被拽着往前拖,他记得当时自己在医院里,愣了很久,才接受这个事实。
他上课也会为了打发时间而看小说,他以为这种事情只存在于小说里,他没有特别感兴趣,情节看过了就忘了。
宋嘉禾没有撒谎,他确实没有作弊,兜里装着的是唐灵写给他的情书。
喻词的记忆被扯回几个月前。
他那时候感觉自己就像做了一场梦,上一秒耳边还是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下一秒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雪白的病房。
喻词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没死。
还活着。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四肢健全,除了头疼和没力气,他几乎没什么不适。
不可能。
那货车少说也有一吨重,就算他真的福大命大没被撞死,那至少也得是个残废吧。
喻词试着撑着身体坐起来,刚有动作,他旁边就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刺啦声。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偏头看过去,这才发现他旁边还坐了个人。
是个年纪和他相仿的男生,头发又长又乱,像个鸡窝,一边脸上还有块指甲盖大小的血痂。
他就着这张脸在自己记忆里翻了半天,连个模糊的印象都没翻出来,只能确定自己压根不认识他。
“你总算醒了,阿姨给我打了不下十个电话,问我你到底怎么样了,她在那边赶不回来。”
喻词张了张嘴,努力了几次,吐出一句:“你是谁?”
那人眼睛瞪得老大,一脸不可置信:“你不认识我了?”
喻词却闭上了嘴。
这声音嘶哑的厉害,像个苟延残喘的老旧风箱。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手,都干干净净的,手指修长,没有那道长且狰狞的伤疤。
面前的人嘴巴不停,絮絮叨叨地,吵地喻词心烦。
“宋哥你不能装不认识我啊,咱俩好歹过命的交情呢,虽然你只是坐过几回我开的车,但这勉强也算吧……”
喻词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他打断面前的人:“你叫我什么?”
徐辽这下是彻底愣住了。
过了几秒,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的刺耳声响,让喻词短暂地耳鸣了一阵。
徐辽扔下一句:“你等会儿,我去找医生。”
喻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缓了缓,撑着胳膊想坐起来,结果用力过猛,扯到了手上的针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刚刚出去的人就领着医生进来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连接着的仪器:“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喻词点了下头,过了两秒,又摇了摇头。
徐辽一脸痛心疾首,急切地问:“医生你看他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没什么大问题吗?我兄弟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身上这些都是皮外伤,除了轻微脑震荡,至于昏迷不醒,我们也好奇,他各项指标确实都很正常,你们大人呢?一会儿看看是不是还要做个检查什么的。”
喻词看着他们,捕捉到几个词。
轻微脑震荡。
皮外伤。
昏迷不醒。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只是轻微脑震荡。
徐辽挠了挠头:“他父母都在外地,赶不回来,我兄弟送过来的时候你也在场吧,那个长得奇丑无比的是我们班主任。”
医生手一顿,他看着坐在床上的那个人,伸出两根手指。
“这是几?”
喻词没懂他要干什么,不耐烦地说:“二。”
医生点了点头,收回了手。
徐辽反复确认了几次,确定他是真的没事了,这才消停下来。
医生给快要空了的针水换了一瓶,转身出去了。
喻词勉强把自己从杂乱的思绪里剥离出来,他看着坐在床前张罗着给他削水果的人,突然问了一句:“咱俩以前见过吗?”
徐辽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抬头,神色担忧地看着他:“我是你的同桌啊,我叫徐辽,咱俩一个班的,虽然不知道过几天分班了还会不会在一个班。”
他说完,起身倒了杯水,将杯子塞进喻词手里。
喻词犹豫了两秒,还是喝完了。
他喝完水放下杯子,手习惯性去摸口袋。
这一模他愣住了。
口袋里有东西,纸质的,还挺厚,长方形的。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
是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似乎写着什么,喻词单手翻开,扫了一眼。
这好像是一封信,写的密密麻麻。
喻词的视线游走到第一行。
亲爱的宋嘉禾。
宋嘉禾?
徐辽看他一直盯着那纸看,想起唐灵这几天好像都没找过他,他忍不住伸手抽走了那张纸。
一道鸣笛声将喻词拉回现实。
面前的车上传来声音:“站路中间干什么呢?”
喻词没吭声,他往旁边走了两步,让车子开了过去。
他看着从小区门口到他站的地方的这段路,画面逐渐重叠在他从医院出来的那个下午。
“你真的没事吗?真的不需要我和你一起回去吗?”徐辽反复地问,得到的都是否定的回答。
他实在放心不下,亲自送喻词上了车,他看着眼前的“宋嘉禾”,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各项指标都正常,但他就是无缘无故昏迷了两天,醒过来后还莫名其妙的,甚至问他自己是谁。
徐辽叮嘱司机一定要看着人进小区了才能走,为此他还多给司机塞了十块钱。
事实上徐辽的担心是有必要的,因为车开到那座熟悉的石桥的时候,喻词突然拉开没有关紧的车门,想要跳下去。
司机吓了一跳,猛地刹车在路边停住,惯性让喻词的头在靠椅上栽了一下。
这一下把他栽清醒了一点。
头被撞得有点疼,喻词停了两秒,在自己身上掐了一把,很疼,逐渐相信这不是梦。
司机表情很难看,语气很不快,喻词没理他,由他骂,直到车内响起一阵突兀的铃声,是徐辽打来的。
徐辽得知事情经过也吓了一跳,说了不少好话才让司机同意继续载他,最后回过神的喻词捧着手机,听徐辽絮絮叨叨地念了一路。
医院离小区很远,他倚着车门,吹了一路的冷风,才把自己浆糊一样的脑子吹清醒。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在这里,那这个叫宋嘉禾的去哪里了?
他甚至想再死一次,说不定宋嘉禾就能回来了。
喻词垂着眼,他活了十七年,没觉得自己给身边的人带来过什么有利的东西,好像只有麻烦,源源不断,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尽量不回家,不去打扰替他爹妈养孩子的姨父姨母,可还是给别人带来的麻烦。
当表妹带着一身伤脸色苍白地回到家,他才发现,他不去惹麻烦,麻烦会上门来找他的。
喻词勉强收回思绪,如果硬要回忆,下雨天排在他回忆的第一条。
明城多雨,多得喻词的记忆里所有的事情几乎都有雨的影子。
被赶出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已经忘记了,好像,喻词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是有一点难过的吧。
喻词重新拐回单元楼下,突然回想起第一次踏进这个小区的那天。
那个阴暗低沉的下雨天。
他第一次站在单元楼前的那棵大榕树下时,心里没由来升起一股烦闷,但更多的是对未知的害怕。
其实他也没想到,他算是活了两辈子,居然还会害怕。
他手伸进口袋,下意识想找烟。
烟没找到,但他却在裤子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纸质的,光滑的,不算很大的长方形。
喻词抽出来拿在手里。
是张照片。
上面是个大眼睛,白皮肤,挺漂亮的一个女生。
喻词:“……”
他烫手地甩开了那张照片,感觉脸有些热。
怎么哪里都有宋嘉禾的女朋友。
喻词蹲在树底下把全身上下所有口袋都摸了一遍,摸出来的东西一股脑扔在面前的地上。
再三确认了不会再从哪里掏出一个大眼睛白皮肤的女朋友后,喻词这才停了下来。
停下来以后他有些懵,他扭头看着单元楼的门,不知道应不应该进去。
直到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雨点,风也大了些,喻词才挪动着僵硬的双腿走进楼里,凭着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按下了所在楼层。
他口袋里有一串钥匙,上面写着402。
喻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楼道。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算什么。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暗,楼下传来脚步声,很轻快,三两下就到了跟前。
是个头发短的几乎贴着头皮的小男孩。
小男孩似乎没料到他在这里,整个人抖了一下,紧接着飞快地掉头,速度快的恨不得用飞的。
楼下传来一声巨响,是楼道里的门被砸上的声音。
小男孩背靠着门板,抑制住狂跳的心脏,侧了只耳朵贴在门上听。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重重吐了出来。
约莫过了一分多钟,他听到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那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小白狗叫唤了几声,然后四周都安静了。
他其实挺怕的,毕竟他可是亲眼见过那个人打架,而且就在一个星期以前。
八九岁的年纪,正是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充满好奇心的时候。
他那段时间经常放学晚归家,就算什么事也不干,也要在周边转一圈才肯回去。
有天放学,他拐到一条街,那条街距离小区后门也就十几米的路程,于是就多逗留了一会儿。
然后他就听见一声哀嚎,声音不大,但还是吓得他打了个大大的抖。
他愣在原地,想走,又想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最后,强烈的好奇心最终战胜了恐惧,他攥紧了书包带子,小心翼翼地往里走了一段路。
四五个人扭打作一团,准确来说是几个人被一个人揍,那人握着拳头,身上的衣服烂了半边,破布一样兜在身上——
那人就是宋嘉禾。
宋嘉禾轻松放倒那几个人,蹲下身拍了拍离他最近一个的脸:“你们暗恋我啊?都他妈追到我家附近来了。”
那人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他只看清了宋嘉禾微微眯起眼,起身又往那人身上踹了几脚。
他踹完似乎还觉得不解气,从兜里掏出一个闪着银光的东西。
看清那东西是什么之后,他撒腿就跑。
——宋嘉禾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是一把折叠刀。
他本来以为不往那条路走,就不会再碰到宋嘉禾,结果他第二天放学回来,看见电梯门口杵了个人,就是昨天掏刀的那个。
电梯门开了,他犹豫着是走楼梯,还是等下一趟电梯……
一只手把他拽进了电梯里,他抖了一下,抬起腿就想出去。
宋嘉禾身上的衣服换了,但裤子还是昨天那条,电梯总共就那么点大,他似乎还闻到了血腥味。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步子也加快了,结果电梯门合上了,他还有一条腿差点被卡在电梯里。
最后是宋嘉禾狂摁开门把他弄了出来,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宋嘉禾当时吼他的那一嗓子。
后来有次放学,他又看见宋嘉禾挂了彩,想着昨天听见的声音,似乎是宋嘉禾他妈在骂他,虽然他没听清骂的是什么,但宋嘉禾有点怕他妈就对了。
——至少他没听见宋嘉禾还嘴。
于是他当时跑到宋嘉禾面前说了句:“你又跟人打架。”
宋嘉禾斜瞟了他一眼,拿着纸就往伤口上摁:“所以呢?”
“你天天打架,上次还拿棍子吓唬我,小心我告诉你妈去,让你妈打你。”
宋嘉禾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眼底全是阴霾:“你尽管去告吧,如果你能找得到她的话。还有,我那不是吓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