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西湖游客

3、成修业 周五下午的

　　周五下午的搏击课在体育馆一层，风吹在汗湿的皮肤上，凉得有点刺骨。黑色的防滑垫铺在地上，孟也踩上去时，鞋底陷下去一点，又弹回来。
　　老师手里拎着个红色靶具，站在队伍前面，“詹老师有事，今天我先领着你们练。”说完就示范了一遍动作，靶面被打得“嘭”响。孟也跟着摆出姿势，拳套裹着双手，有点沉，她试着出拳，拳套擦过靶边，只发出闷乎乎的一声。
　　调整了站姿——脚跟并拢，膝盖微屈，腰腹稍微收紧，按照老师说的要领，再出拳时，拳套结结实实地撞在靶心，比刚才响了不少。
　　“不错，记住这个感觉，再来一遍。”老师冲她抬了抬下巴，孟也点点头，额角的汗滑下来，滴在防滑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旁边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低，却还是飘进她耳朵里：“这课也太水了吧，老师都不来。”“这样也好，不用费劲练，轻轻松松就把学分赚了。”另一个点头附和。
　　下课铃响的时候，孟也的手心已经闷出了汗。代课老师站起来，把缠好的绷带塞进运动包，声音没什么起伏：“下周詹老师来，会带你们小组对练，今天回去记得活动活动关节。”
　　孟也摘下拳套，露出发红的指关节，她捏了捏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爽。
　　往冲洗室方向走的时候，又听见刚才那两个女生在说下周要找个好搭档。手机在背包里震了下，她没看，先把湿发带甩在门把上。快速冲完裹上毛巾，才摸出手机，是班级群里发的生日会定位。
　　推门出去，风扫过颈间，凉得孟也缩了缩肩。
　　放学后的KTV套房，光线被调到最暗，屏幕上晃动着聒噪的MV画面。来的人比预想的多，不止班里同学，还有些别班的面孔，空气里弥漫着果盘甜腻和啤酒微苦混合的气味。
　　韩风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还攥着个没开的话筒。“还以为你不来了。”他声音带着笑，在嘈杂背景里得提高音量才能听清。
　　孟也把手里的礼物盒递过去：“生日快乐。”
　　“谢谢。”韩风接过，旁边立刻有男生起哄：“班长，什么好东西啊？让我们看看！”
　　韩风笑着把礼物小心放到堆满礼物的茶几一角。有人插嘴：“人家郝会长给男朋友准备的才叫神秘呢，都捂了一整天了！”
　　被点名的郝娜不知去了何处，此刻不在这间屋子。
　　不知是谁提议玩游戏，几轮猜数字后，气氛热了起来，有人喊着要玩更刺激的。“玩倍数，反应慢的、说错的得喝酒！”这个提议得到了一片附和。
　　孟也被拉进了游戏圈。她数学本就差劲，对这类需要快速计算的反应游戏向来敬而远之。起初几个小数字还能应付，不知哪个角落起的头，喊了一个极大的数。
　　她大脑宕机了一下。
　　“输了输了！喝！”
　　韩风隔着几个人探过身，想伸手去拿她面前的酒杯。孟也的手先一步按在杯壁上，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不用。”她声音不大，端起杯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放下杯子时，正对上郝娜从外面回来的视线。她站在包厢门口，目光在韩风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和孟也空掉的酒杯之间扫了个来回。
　　懂了。
　　几轮游戏过后，气氛更热，也更混乱。孟也靠在沙发角落，她看见韩风和郝娜在另一头的阴影里站着，两人面对面，郝娜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着情绪。周围是声嘶力竭的情歌和对瓶吹的喧闹。
　　没意思。
　　她拎起外套跟旁边的同学打了声招呼：“我下去买点解酒的。”
　　穿过走廊，推开厚重的隔音门，马路两侧亮着白晃晃的灯。
　　便利店的感应门一开一合，孟也在冷柜前刚拿了瓶酸奶，手机就响了。
　　“我爸和你妈回来了，叫你周末过来吃饭。”陈家禾没好气地说。
　　“没空。”
　　“你能有什么事啊，不就住宿舍吗。”电话那头鄙夷。“真不知道我爸怎么想的，特意交代等你回来要拍全家福，显得多和睦似的。”
　　高一那年孟卉萍带着孟也搬进陈家，第一天晚饭，陈家禾就掀了桌子，事后孟卉萍要她早点适应新家庭，维护好和妹妹的关系。孟也没跟她争，也没按她说的做。学校宿舍入住要父母电话确认，她干脆在校外租了间一居室，眼不见心不烦。
　　“不用，我没兴趣。”
　　“你以为我愿意叫你？”电话里的人絮絮叨叨，“好像我求着你来似的，要不是我爸……”
　　“陈家禾你有完没完！”孟也忍无可忍，声音拔高，引得旁边挑泡面的男生侧目。后面排队的人已经开始不耐烦。
　　她直接掐了电话，刚点开付款码，收银员却摇摇头：“不用了，刚才结过账了。”
　　“你朋友说一起结。”收银员解释道。
　　“什么？”孟也问。
　　“就那个。”收银员指了指外面，“你们不是一块来的？”
　　成修业站在门口，手插兜里，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休闲服，领口随意敞着。
　　孟也没多看，收回撑着柜台的手，对收银员只淡淡地应了声。
　　便利店感应门“叮咚”合上，孟也从他手里拎过购物袋，另一只手点亮手机屏幕，调出付款码递到他面前。
　　“谢了，多少钱我转你。”
　　成修业没看手机，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认识我？”
　　“不认识。”她答得干脆，“你是蒋思温的朋友。”
　　“我认识你。”他说得平静。
　　这句话让孟也抬眼正视他，路灯在他侧脸投下淡淡阴影。
　　“所以呢？”她反问。
　　“所以我在想，”他慢悠悠地开口：“我们之间有什么恩仇？”
　　孟也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酒吧里她那句荒唐的“一吻泯恩仇”。她抱起手臂，迎上他的视线，酒精让语气比平时更冲：“你那天没听懂？”
　　他挑了一下眉，等她继续。
　　也许是刚才那通电话的余怒未平，孟也脑子一热，话已经脱口而出：“不行的话那你就亲回来。”
　　说完她就后悔了。
　　他倒是笑了一下。
　　神色没变，紧接着挨近她，两人肩头相擦，额前的光线骤然被遮挡，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衬衣擦过她的外套发出细微声响。
　　她下意识后退，脚跟抵住台阶。
　　他稍侧过头，手臂从她身旁掠过，慢条斯理地探进购物袋，从里面拎出一罐饮品。
　　“我的汽水。”
　　成修业转身沿着人行道往前走，似乎觉得她这反应颇为好玩，他又笑。很短促，意义不明，让孟也觉得……非常欠揍。
　　她没动，拧开刚买的酸奶，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勉强压下了心里的躁意。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安缇发来一条消息：亲爱的，我没想到领队忘了拉你进群！这次人已经齐啦，周末彩排你就不用跑了，下次有活动我一定第一时间喊你哈。[可怜][飞吻]
　　安缇是孟也在一次车展认识的，那时候她刚开始在外面住，因为要交房租，孟也课后会找一些赚钱的活，礼仪模特时间灵活，一天结一次款，正合她意。两人搭过两次台，一来二去熟络起来，安缇性格活泼，后面经常帮她推一些平面活动。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漂亮的脸蛋固然重要，可真正能接到活，全靠谁肯带你、谁肯给资源。圈子就这么大，领队手里的名额有限，优先留给常合作的或者有人提前打招呼的，像她这样不稳定、全靠别人偶尔想起的，错过机会是常有的事。之前安缇说她：“你这张脸是真能打，可你得跟领队处好关系呀，不然有好活也轮不到你。”
　　孟也盯着屏幕上的消息，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个 “好，谢啦”。
　　安缇的“下次”，大概率就是没下次。她干脆坐在台阶上，把手机倒扣在掌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壳子。
　　第一次见到成修业并不是在学校里。
　　去年暑假，她面试一个新人歌手专辑内页服装造型的模特。摄影棚里是十几个同样年轻、漂亮的女孩。她为这个机会准备了很久，面试很顺利，摄影师对她的镜头感很满意，当场几乎就要定下，没过三天，品牌方发来初步协议，敲定她作为搭档模特。
　　开拍前一天晚上，孟也接到电话通知她不用去了，人选有变动。她追问原因，对方只含糊说“上面定的”。
　　第二天她还是去了拍摄大楼，隔着休息室的玻璃墙，几个人正坐着闲聊。她看见成修业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玩手机，旁边是一位穿着利落、气质卓然的中年女性。再一边女孩的就是新换的拍摄模特。
　　是那种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漂亮。
　　有工作人员低声议论，说这次人选是成兰老师亲自点的名。孟也后来上网搜索才知道跟成修业说话的那个就是业内有名的设计师成兰。
　　就在这时，她看见那女孩起身走向成修业，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成修业斜了斜额，顺手将手边一瓶未开封的水递给她。
　　孟也忽然就明白了。什么设计师推荐，不过是帮自家小辈铺路的借口。看着三人和谐的画面，都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很多余。
　　她没再上前，离开大楼买最早一班机票独自飞了回去。上车前收到一笔转账，工作人员说这是补偿费。
　　本就是她应得的，没什么好客气的，孟也确认收款，把手机调至飞行模式塞进包里，拉下遮光板好好补了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