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西湖游客

2、圈子 周一早上醒

　　周一早上醒来，枕头蹭着太阳穴，钝痛一下下往脑子里钻。孟也闭着眼蜷了蜷手指，指甲抠到床单的纹路里，过了几秒才撑着胳膊坐起来。她把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显示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周铭的。
　　本以为睡个混沌的周末就忘记这档事，现在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她居然……亲了成修业。
　　胃部痛得一阵痉挛。成修业，是她划清界限、永远不会有任何牵扯的一类人。
　　她弯着腰缓了会儿，赤脚踩在地板上找拖鞋。卫生间的水龙头拧到最大，冷水“哗啦啦”地冲下来，溅起的水珠落在镜面上，晕出一片雾。她掬起冷水往脸上扑，水珠顺着额前的碎发往下滴，滑过眉骨、鼻尖，最后顺着下颌线钻进衣领，冰得一激灵。
　　镜子里的人眼尾有点肿，发梢还带着点没干的潮气。她抬手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指腹碰到发烫的耳垂，温度像是还带着酒吧里的燥热。
　　路上买了酸奶和面包去学校，教学楼底下的公告栏围着许多人，期中考的成绩榜贴出来了。孟也咬一口面包，从人群边缘径直穿过，上了楼。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屏幕上是周铭刚发来的一条微信。
　　“孟也，我看过了，你基础不差，只要好好用功还是能赶上进度的。”教室里，同桌还在好心地分析她的期中试卷，“你看这一题，其实你思路是对的，就是中间步骤跳得太快了，没拿到得分点。”
　　“嗯。”孟也应着，没抬头，手指在桌下飞快地打字：什么事。
　　那边几乎秒回：放学后见一面吧。
　　她：OK。
　　他回：校门口等你。
　　看完，孟也把手机塞回口袋，拿起刚刚那张卷子。

　　第一节下课，课代表过来敲她的桌子，指关节在桌上敲出“笃笃”声：“孟也，老师让你去办公室补选体育课。”由于上周五提前溜了，她没赶上统一报名。
　　办公室里没人，她走到靠墙放着的公共资料桌旁，那里堆着些表格册子。蒋思温正低头整理着一叠报名表，见她过来，便往旁边让了让。
　　“找体育选课表？”蒋思温从一摞册子里准确抽出了一本，翻开，纸页发出脆响。“只剩这几个项目还有名额了。”
　　孟也视线扫过那些选项。
　　健美操。想起上学期选这门课的场景，她太高估自己的手脚配合，每回都跟不上节拍，最后老师把她单独拎到队伍后面，让她对着镜子练，整整三天。
　　网球。下午两三点的室外球场，太阳明晃晃的，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蒋思温的手指轻轻点在另一栏：“今年来了一位从泰国比赛回来的搏击老师，据说拿过不少奖，这门课是新加的，不过基本没什么女生选。”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周五Neon酒吧开业，齐帆喊我去玩，我好像看见你了？”
　　孟也的目光停在“搏击”那行字上。
　　在华誉高中，人和人之间自然地分成不同的圈子，泾渭分明。交情和关系网从小就织好了，谁和谁玩，背后都是资源的流动与默契。他们讨论暑假去瑞士徒步还是冰岛观鲸的语气，就像在讨论明天要不要去图书馆。
　　蒋思温、成修业、齐帆就属于最核心的那个圈子。
　　而孟也不属于任何一个。
　　隐约听说过这家酒吧就是他们某个叔叔的产业，所以那天晚上，二楼基本都是他们那些人。但孟也不确定蒋思温是什么时候来的，她那天究竟看到了多少。
　　“所以你逃课是去了Neon。”蒋思温笑了笑。
　　“对，还挺多同学的。”孟也说得含糊，既没否认，也没深谈。
　　搏击场地选在体育馆内，至少晒不到。更重要的是足够冷门，没多少人选，清静。
　　没再犹豫，她拿起笔，在“搏击”后面的空格干脆地打了个勾。
　　“你要选这个？”蒋思温有点意外。
　　几个别班的男生正好晃到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篮球，目光毫不掩饰地飘向里面。其中一个用胳膊撞了撞同伴：
　　“啧，凭什么年级两大女神都在你们班？这也太不公平了。”
　　另一个笑了：“那你觉得谁更好看？要让你选，你追哪个？”
　　“孟也吧，”一个说，“但这种类型的，你敢追？反正我驾驭不了。”
　　“我还是喜欢蒋那样的，温柔，成绩好，看着就舒服。”
　　最后一个人嗤笑了一声，把篮球抱在怀里：“你俩屌丝搁这儿选上了？人家是什么级别，你是什么级别，醒醒吧，哪个都跟你没关系。”
　　……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间操的燥热还没完全散去，窗户都敞开着。郝娜就是这时候带着学生会纪律部的人进来的，身后跟着一行人。
　　高跟皮鞋的声音敲在地面上，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她的桌旁。
　　“孟也，”郝娜的声音带着一点得意，手里的记录表翻得哗哗响。“没系领扣，违反校规，扣五分。”
　　孟也从摊开的练习册上抬眼，视线先扫过郝娜胸前别着的红色检查牌，然后才看向她的脸——化了点淡妆，眉毛画得很细，粉底色号比脖子白了一两个度。
　　目光扫了一圈四周，闷热的风从窗口灌入，不少怕热的同学都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风一吹，衣领晃了晃，露出里面白色的 T 恤领口。
　　“天这么热，大家不是都没系吗？”
　　“还有谁没系？”郝娜挑眉，声音提高了点，环视四周。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响起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女生都默默把扣子系上了，男生也扯了扯衣领。郝娜一副“看你还能怎么说”的表情盯着她，针对的是谁一目了然。
　　孟也侧过头，手指不紧不慢地点了点旁边正戴着耳塞解题的人———她的同桌、班长、郝娜的男友，韩风。他校服的第一颗扣子明晃晃地敞开着。
　　郝娜的目光顺着跟过去，脸色瞬间变得精彩。她挤出一点笑，声音干巴巴的：“我记错了，是两颗没系才扣分。”
　　说完，带着人飞快地走了。皮鞋的声音比来的时候更急促，走到门口时，差点踩空最后一级台阶，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韩风写完卷子最后一个数字，这才摘下耳塞，转头看向孟也：
　　“你刚才是不是跟我说话了？”
　　“没。”
　　“对了，”韩风身子侧过来些，胳膊肘撑在桌子上，“课间你不在，我跟大家说了，这周五放学我请全班去唱歌，我生日。”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有时间一起来吗？”
　　孟也抬头。韩风的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手表，是很普通的电子表。高二分班后，在班里呆了一年多，除了必要的值日和小组会，她几乎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但韩风不太一样——作为班长，他人缘好是自然的，更重要的是，她数学不好，韩风给她讲过很多次题，不管她问多少遍，他都没不耐烦过，总是拿着草稿纸，一步步给她讲清楚，直到她听懂为止。
　　“好。”她听见自己说。
　　韩风脸上绽开一个清晰的笑容：“那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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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学后，校门口的人很多，孟也一眼就看到了周铭。他穿一件黑色T恤，靠在墙边低头按手机，惹得不少女生频频回头。
　　看见孟也，他收起手机，揣进裤兜里。两人没什么交流，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过马路时，周铭下意识地往她这边靠了靠，挡住了迎面来的自行车。
　　纹身店离学校只有一条街，很快就到了。玻璃门推开时，风铃响了一声。店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各种器械整齐摆放，混着颜料的气味，墙上挂着各种纹身图案的海报。周铭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瓶盖拧开时“咔”的一声，递给她，自己则向后靠在放满颜料的工作台上。
　　“为什么？”
　　孟也握着瓶身，冰水的凉意透过塑料传到手上，没喝，“你知道我对你没意思。”
　　“上周五那事，怪我。”他抬手抓了把头发，语气有些烦躁，“卷毛他们瞎起哄。”
　　店里很静，只有窗外的车流声偶尔传进来，还有冰箱制冷时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别说这个了，咱们都应该开始往前看。”
　　“那以后，”周铭的声音低了下去，看着地面，“还能当朋友吗？”
　　瓶身冰凉的水迹留在皮肤上。过了一会儿，孟也才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没你这个朋友，以前怎么熬过来的都不知道。”
　　周铭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仰头把自己那瓶水喝完，空瓶子捏在手里，然后抬手一扔，精准地投进角落的垃圾桶。最后扯出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成。回去吧，我还得忙。”
　　孟也放下那瓶没喝的水，转身推开玻璃门。
　　外面，橘红色的光线铺满了街道，和店里的冷清像是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