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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台阶 自打那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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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那之后,她再在学校见到成修业都觉得碍眼,连带着看他身边的人都不爽。但平心而论蒋思温是个例外,她性格妥帖,待人接物有分寸,两人倒也算玩得来。
直到过了一阵,她听说被内定那女孩在竞选少女杂志封面。她不知道自己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态,连着一周泡在了摄影棚,早上赶最早的地铁去借道具,中午啃着面包跟摄影师改姿势,晚上对着镜子练眼神。
最后杂志出刊,她在便利店看到封面印着自己的脸,指尖轻轻碰了下,然后转身走出便利店,脚步比平时松快了些。
喝完最后一口酸奶,孟也把空盒扔进垃圾桶,折返回KTV。刚走到玻璃门跟前,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孟也。”蒋思温叫住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人——成修业指尖夹着手机,似乎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另一个男生松垮垮套着件亮色棒球服,是七班的齐帆,她在食堂见过。
“班长跟郝娜好像吵得挺厉害,就让大家都散了。”蒋思温语气有些无奈。
孟也想起刚才在楼上郝娜看自己的眼神,脸垮得像要吃人,就没接话。
“时间还早,我们要去别处转转,一起吧?” 蒋思温侧身让了让,把身后两人让到前面。
“我包还在上面。”
孟也本想拒绝,只见齐帆笑嘻嘻扬起手里一个眼熟的黑色链条包:“这儿呢!走吧。”
孟也看着自己的包,又瞥了眼旁边的成修业,他刚挂了电话,神色淡淡的,像这事跟他没关系。最终妥协:“行吧。”
齐帆吹着口哨晃到路边,手指勾着车钥匙在掌心转了圈,“咔嗒” 按亮车灯。黑色轿车的光扫过路面时,孟也抬了下眼,蒋思温也弯了弯唇:“阿姨知道你把她新车开出来吗?”
“嘘。”他把手指往嘴边一放,棒球服袖子滑下来,露出腕上的手表,而后拉开车门坐进去,指尖夹着张卡晃了晃:“一会儿路过洗车行顺道给她把车洗了。”
成修业嘲笑一声,没说什么,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两个女生坐后座,引擎轰鸣声低低响起。
“坐稳了,安全带系好。”齐帆的声音带着兴奋。
孟也靠在车窗上,有点想笑:“你有驾照吗?”
蒋思温看向成修业:“不过,你们怎么也来了?”
“还不是郝娜,”车子滑入车流,齐帆忍不住吐槽:“给她男朋友过个生日,排场快赶上我爷爷大寿了,硬把我们班人都叫去凑数,坐那儿听了半天他俩情歌对唱,尬死了。”
车窗降下一半,夜风灌进来,吹得孟也额前的碎发晃了晃。成修业坐在前面,只能看见一点短发茬和搭在窗沿的手臂。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见鬼,这过分的和谐感。
车子绕着市区兜了一大圈,最终停在一家台球俱乐部门口。
进门是一种皮革味,还有某种淡淡的研磨剂味道。齐帆已经拿了杆跃跃欲试,成修业脱了外套,里面是件黑色T恤,手臂线条流畅。他拿起巧粉,慢条斯理地擦着杆头。
孟也和蒋思温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两人摆球。“真不明白有什么好玩的,这个,他俩能打三天三夜。”蒋思温搅着果汁,孟也没接话,视线落在球桌。她其实会一点,以前跟周铭打过几次,但眼前这两人玩的,显然是另一种规则和语言,术语,走位,力度,她听不懂,索性也拿起橙汁,吸管戳着杯底的果粒。
“你会吗?”蒋思温忽然问。
孟也手托下巴,目光追随着白球的轨迹,应了一声:“会一点。”
“要不要来试试?”成修业忽然转头问她,手里拿着另一根球杆。
没怵。孟也接过球杆,俯身,架杆,指尖按稳台面。视线瞄准一击,力量透过杆身传递出去,“咔哒”一声球堆炸开,两个彩球先后滚进袋口,干净利落。
“可以啊。” 齐帆吹了个口哨,手里的球杆都忘了放下。
成修业俯身击球。他动作快且准,没几秒就清了半桌。几轮下来,孟也慢慢找到自己的节奏,偶尔也能进一两颗球。
之后不知怎么,球桌上就只剩她和成修业在打。齐帆早退到一旁沙发上玩手机去了,蒋思温在旁边看杂志,偶尔抬头看两眼。
成修业每杆都打得稳,白球的落点总能给下一击留好位置,孟也只能跟着他的节奏打,手心出了点汗。但在打到第五局时,他击球的节奏明显变了,出杆也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白球几次都停在不尴不尬的位置,看似失手,不如说更像是在让步。
抬眼时刚好撞见他直起身,指尖捏着巧粉盒转了圈,眼神落在她身上,没什么情绪,成修业把球杆递给服务生。
孟也看懂了。
他这是在给她台阶下,替她圆刚才在便利店的口不择言。
她顺势接掌台面,利落地将那颗球打进,一杆清台。
“厉害。”齐帆眼都直了,收起手机站起来。
走的时候成修业把外套搭在手肘上,齐帆脚步跟他并齐,欠欠的来了这么一句:“你今天手感不行啊。”
几人离开球馆时,天已经黑透了,孟也跟在蒋思温身后往停车场走,成修业和齐帆走在前面。她低头拢了拢外套领口,指尖刚触到拉链,就被蒋思温轻轻碰了下胳膊。
停车场入口斜前方,站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背对着他们,正低头点烟,打火机的火苗闪了一下。没等她移开视线,对方忽然转过身,另一只手还牵着个人。米莉穿了件粉色的外套,侧身靠在周铭身边,手指轻轻勾着他的袖口,姿态亲昵。
孟也没觉得意外,倒是蒋思温凑过来小声问:“那个不是……” 她打量着孟也的神色,见她脸上没波澜,才迟疑地补了句,“你们?”
孟也点了点头,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没再多说。
前面传来齐帆的声音,成修业已经把车开了过来,车灯晃过停车场,刚好照在周铭身上。周铭下意识抬了下头,视线扫过来时,孟也已经转了身,跟着蒋思温往车门走。
而另一边,他们的车刚走远,米莉就扯了扯周铭的袖子,语气酸溜溜的:“真可以,这才几天就搭上新的了。”
周铭瞥了她一眼:“你不也一样?”
米莉没生气,反而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不觉得她现在特别装吗?好像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这话说得微妙。上了高中,孟也转去了全市第一的华誉,摇身一变成了女神,而她只上了普通的新柏中学。有人如鱼得水,再想到自己在新柏还要费心经营人际关系,正因如此,那晚在Neon看见孟也,她心里才有一丝不平衡。
“我那天看见她从一个中年男人的车上下来,”米莉故意顿了顿,“车里好像还有个学生妹。”“那是她妹妹。”周铭皱眉,把烟掐灭。
米莉见好就收,手指捻着衣角,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
妹妹……是亲的还是假的,那可就不一定了。
……
周末孟也还是回了一趟陈家,离她租的房子也不远,隔着一个公交站的距离,孟也打算走过去。
十分钟后,到达小区。
坐电梯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客厅里的谈笑声先溢了出来,听起来是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氛围。
正要推门,一个声音让她动作顿住。是陈青明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比平时高昂几分:
“……总算定了,我这心也落地了。卉萍,以后你就在家好好养着,公司的事我先让小董多盯着。”
“哪有那么娇气,”孟卉萍的声音跟着传来,含着笑,是一种孟也很少听到的、柔软又略带嗔怪的语气,“才三个月,稳定得很。就是婚礼得抓紧办了,再拖就显怀了,穿婚纱不好看。”
“家禾,听到没?你要当姐姐了。”
没有听到陈家禾的回答。
孟也握着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指一点点收紧,那些话像针扎进耳朵里。
怀孕。婚礼。姐姐。
每一个词都清晰地昭示着一件事:他们是一个紧密的整体,而她,是那个多余的、需要被额外告知的外人。
她没有再推开那扇门。
悄无声息地,她把门重新合上,锁舌回归原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将里面的热闹隔绝。
电梯再次下行。速度很快,失重感拉扯着五脏六腑。
外面有点起风,孟也抬手拢了拢外套领,没等她再动作,雨滴啪嗒一下掉在她头上,粘在发梢,凉得人一缩。她拉高拉链,金属拉头咔嗒一声卡到位,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漫无目的地走。
一辆公交慢慢靠站,车门打开,涌出来的人带着暖气,又很快散进雨里。她看着车上挤得满满当当的人,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周铭发来的消息,一张新纹身图案的照片,问她哪个好看。
她看了一眼,没回。
屏幕光熄灭,映出她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孟也疲惫地蹲在站台上,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住腿,受冷风吹着。过了很久,她拿出手机,给孟卉萍发了条消息:
[临时有事,不回来吃了。]
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