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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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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伸出手来接,但那只手僵在半空中。白布从我的手上滑落,飘落在地上。
我弯下腰拣起那块布,放到她手里。
从未那么确定,这个人就是我的母亲,我等了18年的那个叫母亲的人。
“十八年前的一个冬天,下着大雪,有一女婴被遗弃在云湖山庄门口,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的父母是谁,唯一的线索就是这块绣着一个‘舞’字的白布。”我的声音难以控制的颤抖。
面前的妇人已经开始流泪,她怔怔地盯着手中的白布,泪水大滴大滴的滑下,白布被一点点的打湿。
“女孩子被云湖山庄的人抚养长大了,因为没有父亲母亲,她被欺负,被利用,被伤害。但她还是长大了,她成了诸葛云的关门弟子,也成了他们复兴云湖山庄的工具。她对生活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知道自己的身世……您能告诉我吗?”我的眼泪也开始泛滥,我一字一顿的说着。
她看着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她的眉眼让我觉得异常亲切,好像自己的眼睛也是那个样子的。
“母亲……”我忍不住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她咬着嘴唇,最终点点头。
我再也忍不住,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母亲…………”我不停地叨念着这两个字,随后转化成一种呜咽。
她也跪了下来,捧起我的脸,然后把我抱在怀里。我放声大哭,我终于不再是一个没有人要的野种了,我也有家了,我有母亲了……我安全了,我可以把我所有的委屈告诉她,不会有人再欺负我了……不会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双膝已经失去了知觉,眼泪已经流光了,我们只是不停地抽泣,我第一次像个女儿一样在自己母亲的怀里抽泣。虽然在哭泣,却觉得很幸福,从未有过的幸福。
“女儿……你原谅母亲吗?”她在我耳边问道。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地点点头。至少我找到你了,至少你愿意认我,虽然晚了十八年,但最终我能叫你母亲了……我怪过你,怨过你,甚至决定可以忽略母亲这个词汇,但我依然爱你,我依然时时刻刻都希望自己有母亲,有母亲保护我,告诉我要怎么去爱,被爱,要怎么生活;我时时刻刻都希望自己能够坐在你膝边,听你说你和父亲的事,时时刻刻都希望自己身后有一双慈爱的眼睛,无论走到天涯海角都守护着我;我时时刻刻都想告诉你我这十八年所经历的事,然后在你的怀里撒娇,诉说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我时时刻刻都希望你能坐在高堂之上,看着我一身嫁衣出嫁,嫁给我身后这个人;我时时刻刻都希望你对我说,女儿,忘记诸葛宇笈吧,娘陪着你,娘帮你。
“好了……别跪着了……”落安轻轻地说,仿佛怕惊醒了美梦中的孩子。
母亲擦去我的眼泪,我因为视线被泪水模糊看不清她的脸,只感受到双手的温暖,和那种只有母亲才有的呵护。终于看清楚了,母亲的脸一样挂着泪水,我们哭着笑着看着对方,我有些笨拙的伸手去擦她的脸。母亲的脸庞……
她牵着我的手坐在桌子边,落安到了两杯茶。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瞪着眼睛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开始讲述一个被遗忘了十八年的故事。
“我出生在山东,你外公家,那时候还算富裕,家里有几亩田,几家布料店。你外公嗜赌成性,输光了家当,甚至输掉了我,我被带到妓院,那年我十四岁。你父亲姓齐,名何珏,是山东齐家的大公子……想当年,齐家在江湖上也算赫赫有名……”
杯子在我手中,碎了。齐家,齐家,十八年前被云湖山庄血洗的齐家……我是齐家的人,我父亲姓齐!
“怎么了?”母亲看着我手上溢出的鲜血,惊惶的问到。
“没什么……舞儿姐……伯母……您接着说。”落安轻轻拉过我的手,小心翼翼的取出嵌在肉里的碎片。而我,居然也不觉着疼。只是怔怔地望着母亲。
“你的父亲是我的第一个客人……对于他来说也许是只是寻花问柳……但对于我来说,那是我的爱。他常来看我,但我从没问过你父亲他爱不爱我,这恐怕是我一生最后悔的事,呵呵……十八岁那年,我怀了他的骨肉。老鸨要我做掉,但我不愿意,这毕竟是我最爱的人的孩子啊。我问他到底要怎么办,他沉默,毕竟我的身份不是能被齐家所接受的,而且他其实已经有家室了。那天以后,他再没来过,我的肚子越拉越大,突然有一天老鸨告诉我,齐家被仇家灭门,一夜之间五十六口人全死了,包括你的父亲。我带着四个月的身孕去到齐府,果然,空空如也,尸体都没有,只有满地的血渍。老鸨还算好心,说你是齐家唯一的血脉,同意我生下来,而且还告诉你父亲有一个二叔还活在世上,而他住在杭州云湖山庄。于是我带着五个月的身孕南下找他。他同意收留你,我在杭州住了四个月,生下你以后……就留在了云湖山庄门口……我从未指望能再见到你……也许是你父亲在天之灵保佑吧……我的女儿……长大了。”
我的心,很乱。所有的事情,所所有有的事情在我脑海里盘旋,从齐爷爷很早以前对我说的那句“你就是我的小姐”到齐仇那句“当年齐家五十六口人命他还记得吗?”;从诸葛云、诸葛宇弘那让人恶心的脸到齐爷爷死前那句让我再也不要回去的话;原来,我,是齐家唯一的血脉。
云湖山庄,毁了我的一切。
我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了起来,手掌上的刺痛仿佛在提醒我那些血海深仇。
“女儿……”母亲唤我。
“嗯……”
“你不怪娘吧?”
“不怪……我怎么会怪娘呢……”
“那就好……直到你好好的……我唯一的牵挂也了了……呵呵……”
“娘,您放心吧,女儿会好好照顾你的,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你不怪我就好……看到你没有我也长大了,有个爱你的男人……娘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呵呵……不急不急……”
“等我筹够钱我就接您出去,好吗?”我拉着她的手说。
“好。呵呵……女儿阿,今晚和娘一起睡,好吗?”
“嗯……”
“乖女儿……”
睡在母亲的怀抱里感觉是如此安全,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有事。我想个婴儿一样蜷在被窝里,听母亲哼着歌,渐渐睡去。那些早已被我习惯了的噩梦,今晚终于没有出现,只记得梦里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拉着妈妈的手笑得很甜很甜。
母亲熬得小米粥蒸得桂花糕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早点,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母亲摸着我的头,宠溺地笑了。
“娘,我想去山东一趟,好吗?”母亲在做刺绣,我坐在她的脚边问。
“好啊,你要去干啥?”
“就是想去看看父亲的旧宅子。”
“恩……是该去看看……”
“娘……你知道是谁……杀了父亲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为他报仇。”
“……我能……”
“对于娘来说,你的命比你父亲的仇更重要。”
我站起身来,抱着母亲,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打湿了母亲的衣襟。
“雨凝阿,别哭了,来看看这手巾你喜欢吗?”母亲拍着我的背对我说。
我擦擦眼泪,看着那完成了一半的刺绣。一朵月牙色的蔷薇,温婉动人。
“喜欢……”我点点头。
“等母亲绣完了就给你。”她又低头继续手上的活。
“母亲,等你绣完了,我就带着它回山东,好吗?”
“也好,你再多陪我几天吧。呵呵……落安,不会有意见吧?”
“呵~不会的。”我笑了。
“落安,是个好孩子。”母亲说。
“嗯……我知道……”
他是那么努力地想化解我心中的戾气,用他的爱。
“你再云湖山庄的生活是怎样的啊?女儿。”
我缩在她脚边,开始讲我的过去,第一次对自己的母亲诉说那些委屈,那些不公,那些利用,那些被判,那些侮辱,那些绝望,还有那些恨。听着听着,她放下手中的活,坐到我旁边,轻轻搂着我,时不时擦擦我的眼泪和她自己的眼泪。
“娘……女儿不清白了……怎么办?”我问她。
“你告诉我落安了吗?”
“没有……”
“等你有勇气告诉他的时候,他会告诉你你该怎么办的。”
“真的吗?”
“嗯。娘不会骗你的。”
“你们俩说什么?”
门开了,落安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堆东西。看见我们两个满脸泪痕,坐在地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跟母亲诉苦呢?要不要回避?”他把东西放在桌子上。
“呵呵……不用了……说完了。”母亲说。
“我买了些糕点,要吃吗?”他问我。
“娘今天早上给我蒸了桂花糕。”我说。
“呵……我给你带了些换洗的衣服,我想你怕是还要住几天。还有,我已经跟老鸨说好了,你就乖乖的陪着你娘吧。”
“嗯,谢谢你。”
“呵……”
“落安,你有多喜欢我们雨凝啊?”母亲打开一盒糕点,问道。
落安的脸红了,我有些不好意思。
“呵呵……得了,不用回答了,能让离剑公子脸红的人这世上也就只有我女儿了。”母亲拜了一块糕点递给我,另一半给了落安。
“你要好好照顾她。”
“呵呵……只要她让我照顾……”落安接过糕点。
我接过另一半,咬了一口,挺甜的。这样的生活真的美好得不真实,我像飘在云端,第一次把那些盘踞在心中的恨意放在一边,想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有母亲和落安的生活。
和母亲住了五天,带着有她绣的有个“凝”字的手巾上路了。已经入冬了,北风肆无忌惮地刮着吹得我的披风呼呼作响。
“名剑门山东有分舵吗?”我问落安。
“有啊……北方是我们的势力范围……”
我知道下一句是“南方是云湖山庄的”,只是他没说出来。
“那就好,不用花钱住客栈了。”
“呵~我倒想住客栈。”
“为什么?”
“我可以和你睡一间。”他挑挑眉毛。
“我看你是北风吹傻了……”我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呵呵……其实我也没那么不要脸,是不是?”
“呵~对你是没那么不要脸,你只是很不要脸而已。”我反驳道。
他突然勒住缰绳。
“怎么了?”我只得停下来问到。
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牵着他的马走到我面前,然后伸出手微笑看着我。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这个家伙又搞什么鬼了,把手递给他。他拉我下来,刚刚站定他就翻上他自己的马,然后再次伸出手看着我。
“你想让我跟你骑一匹?”我问。
他点点头。
“你说不就行了,你嫌你的马不够累还是怎么的?”我没动。
他还是没有说话,伸着手看着我。
唉,好吧。我妥协了,握住他的手,翻上马。听得见他在我耳边呼吸,感觉得到他的心跳。
慢慢地走在路上,我的马在后边悠闲地跟着。
“那天你说‘娘今天早晨给我蒸了桂花糕’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你好可爱。第一次觉得你像个十八岁的孩子,天真无邪。我总是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化解你心中的恨,不过有些事情别人做不到,只有母亲可以。我分明在你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彩与幸福,要多笑啊……你笑起来,特别是当你眼底的忧伤消退,只是在笑的时候,真的很美丽。就这样,好吗?不要再去想那些事了,过去的就过去了,你的命对于我对于你母亲来说比一切都重要。只要你好好得在我身边,我真的可以付出一切。”他在我耳边轻轻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的确不想再想过去的事,我的确在努力放下,试着结束,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我真的在努力。
于是我点点头。
“我当这是你给我的第一个承诺,好吗?”
“好。”
“齐雨凝,我爱你。”他对着我的耳朵说。
“邢落安,我也爱你。”我犹豫了一下,转过头去望着他,认真地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欣喜。于是我也笑了,这是我的真心吧,使我目力摒除一切过往的纠缠,看清现在的自己以后的真心吧。诸葛宇笈就让他成为那些我努力去遗忘的恨的一部分好了,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