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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齐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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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当我们到达济南的时候,迎接我们的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牵着马慢慢走在街道上,雪花落在我的身上,慢慢融化掉。
我的身子微微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找地方住下,我坐在窗口发呆。
“想什么呢?”落安问我。
“没什么。”我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回答道。
落安没有在说什么,只是拍拍我的头,然后离去,留下我一个人。
我是需要静一静了。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我仿佛从世间最不幸的人,变成了一个宠儿。有母亲的悉心照料,有爱人的倍加呵护,真的什么都不缺了,我觉得……有些不真实。仿佛天上飘落的雪片,美丽而纯洁,却如此脆弱易逝。这里,我父母相遇的地方;这里,我父亲被害的地方;这里,一个我应该成为故乡的地方。多么繁华的城市啊,多么安宁的城市啊,那些被时间掩藏起来的故事,到底应不应该被重新翻出来,还是让它就腐烂在时间里呢。
我打开窗户,雪花一片片的飘进房间里,落在地上,不一会儿便有了一滩小小的水渍。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犹疑什么,齐雨凝和雨凝,到底会有什么区别呢?
落安进来了。
“我们明天去找齐家吧。”我说。
“好,决定了?”
“嗯……至少去到那里我才知道接下来我要怎么做。”
山东齐家,虽然盛极一时,但18年过去了,一座主人已经死了的老宅子,还会在吗?我心里忐忑着。
“老板,你知道18年前,有一户姓齐的大户人家吗?”第二天我吃早点的时候问。
老板停下手中的活。
“你问这干嘛?”他说。
“听说十八年前他盛极一时,结果却在一夜之间被灭门,有这回事吗?”我看老板也许知道些什么。
“听你的口音是江南人?杭州的?”老板说。
“嗯。”
“杭州有个云湖山庄,对吧?”
“嗯。”我点点头,看来问对人了。
“据说,只是据说,是云湖山庄的人杀了齐家的人。”
“哦……那为什么江湖上都没人提起呢?伤人不偿命的吗?”
“提了有意义吗?都被灭门了……也没人能报仇了阿。”
“也对……这齐家真的一个都不剩了?”
“是啊,那宅子都荒了18年,也没人敢进去,听说地上全是血阿……煞气和怨气太重。”
我低头喝粥。
“那宅子在哪啊?”落安突然问。
“怎么,这么公子想去看看?”
“嗯……听你这么一说,我到有些好奇了。”
“我建议您还是别去为好,如果真要去看看,云天胡同八十号,其实挺好找的。”
“谢谢了老板。”落安笑着丢了锭碎银子给他。
“哎哟~这位公子人真大方。两位慢吃,还要点什么不?”
“不用了,你忙你的吧。”
云天胡同,问了不少人,终于找到了。车水马龙,两旁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点没有颓败的样子,我和落安都有些惊异,齐府,空荡荡的齐府居然会在这个地方……不过越往里走越觉得可能性大,人越来越少,等到几乎没人的时候,我们俩终于站在一座牌匾已经吊落在地的大宅子前。
到了。
我有些害怕,于是紧紧握住落安的手。他看了我一眼,仿佛在征求意见,我艰难的点点头。他便拉着我的手,向宅子走去。
停在牌匾旁边,上书两个苍劲的大字“齐府”。木头上深深浅浅的裂纹,布满灰尘,我轻轻拂去“齐”字上的尘埃,我的姓,我的家。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人,孤孤单单,无依无靠。
我双手颤抖着推开大门,伴随着咯吱的声响,这个应该被我称为“家”的地方一点点出现在我面前。
这个地方是凄凉的。那些建筑依然是十八年前的样子,除了那些自然的腐败、积尘和结网以外,这里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唯一的不同是……这里的所有东西,好像都带着淡淡的暗红色:窗户上喷溅的血红痕迹和地面上大片大片的暗红结块寂静而狰狞。我觉得想吐,这些都是我亲人的血阿。五十六条人命,听的时候只是个数字,当看到这样大片大片的血渍,才真正明白这五十六的含义。我的父亲,我的爷爷,我的外婆……他们的鲜血在这里。
我慢慢走进前厅,拨开红木座椅上的灰尘,想找到一点过去的痕迹,一点点我的亲人残留下的痕迹。一个空了的茶杯摆在正面的桌子上,我用手袖擦了擦灰尘,想看看它原本的样子,上好的景德镇青花瓷。杯子是冰冷的,我把它贴在我的脸颊上,居然感到冰凉刺骨,就如同这个家,早已经寿终正寝,只剩我一个了。
“我想一个人转转。”我没有转身,背对着落安说。
他拍拍我的肩,转身离去。我把杯子放下,向里厅走去。
我跨过那些或开或闭的大门,看着一间间的屋子,眼泪止不住地掉。在这里我总是有权力哭泣的,为了那些从甚至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亲人,也为了我自己。那场杀戮肯定开得很突然,我看见了打开一半的首饰盒,叠了一半的被子,甚至是吃了一口的早已干瘪的苹果。就这样,一遍又一遍,打开门,走进去,看着那些没有灵魂的物体,感受那些已经失去的生命,然后退出来,关上门。
走进书房的时候,天边的有些微红,这个地方被笼罩上了一层更为诡异的色彩,在我看来,更为折磨。书房很大,高高的书架摆满了书本,或薄或厚,或大或小,结满灰尘。我并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是往里面走,然后拐,又拐,再拐然后停在一个书架前面。我抚去离我最近的一层上的灰尘,露出书的名字。
《夺命七十二式》。
命吗?让我找到了。齐家的传家绝技,就这样被我轻而易举的找到了。我低头摸了摸手上的剑,那把被我称作“夜”,仿佛天生就属于我的剑,原来……它是应该属于我的,因为它是我们齐家的。家里那些冤死的魂灵是在冥冥之中要我去手刃仇人吗?要我去把云湖山庄也变成这个样子吗。
我笑了,当我想到把云湖山庄变成这个样子的时候我笑了,在我心里,那个地方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那样的地方,根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得恨意突然变得极度强烈,云湖山庄里的人杀了我的亲人,让一个好好的家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让我不得不成为一个孤儿;云湖山庄的人给了我噩梦般的童年,利用我,打击我,蹂躏我;云湖山庄的人杀了齐爷爷,我本唯一的亲人,他们,该死。
我掸掉书上的灰尘。父亲,爷爷你们是想告诉我,身为齐家唯一的后人,我应该怎么做是吗。从见到门亲开始到现在,我一直在挣扎,接下来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是像现在一样躲在落安的羽翼下做一个幸福的女儿和妻子,还是去报我的仇。我突然觉得,若让我继续躲下去,逃避下去,我所有的幸福都是罪恶的,无意义的。我恨云湖山庄的,过去是因为它带给我的屈辱与折磨,而现在是因为它带给我家人的毁灭,只要云湖山庄还存在一天,我得恨也就存在一天。
我的生命的意义,很久没有思索过这个问题了。我活着的意义,也很久没有思索过这个问题了。我仿佛很幸福,但我的幸福给人一种不真实感,宛若虚像,那是因为我骨子里依然充斥着恨意,只是我试图掩盖我的戾气,我在妥协,向那些在乎我的人,爱我的人妥协,向落安和母亲妥协。但是我能妥协一辈子吗?不能。我的生命本不该存在,既然存在了,就要付出代价。我总是质问上天为什么不给我幸福,现在幸福终于来了,我却不懂得如何去享受,也难以安心于那幸福。也许这辈子我真的注定要生活在恨里,我真的努力过,想要消除它,但是当我来到这里,来到我应该叫“家”的地方,我的恨遍抑止不住,蔓延到身体的每个角落。我,要报仇。若然我杀了那些我该杀的人,我还能活着,那就是上天对我的恩赐,若然不能,那就是我的命。
握着那卷典籍,我走出书房。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是天空依然是红色的,红的触目惊心。我齐雨凝注定不是那个跟在落安身后的小女人,不是缩在母亲床脚的小女孩,我所要做的是拔出手中的剑,让某些人付出代价。伤害,永远是难免的,如果让我选择,我选择伤害自己。我只会越来越爱邢落安,邢落安也许会越来越爱我;我只会越来越我的母亲,母亲也只会越来越爱我,那么就在我们最不爱的对方的时候伤害彼此,那样痛楚是最小的。所以,我想要坦诚。
落安静静地坐在门口的阶梯上等我,身旁是一瓶酒。我走到他身边坐下。远处的灯火忽明忽暗,他的脸却异常的清晰,天空的红色照亮了夜晚。
“作了决定了。”他说,淡淡的酒气。
看来他是明白的,明白我一直挣扎在懦弱的幸福和残酷的复仇间。
“嗯。”我点点头。
“愿意告诉我吗?”他喝了口酒。
“嗯。”
“说吧。”
“我要报仇。我要血洗云湖山庄。”我故意不看他的眼睛,每当我看见那双眼睛,总是恨得不理直气壮。
“你还记不记得不答应过我的……”他又喝了口酒。
“那我就注定做个不守信用的人。”我打断他的话。
我站起身来离去。
“嫁给我吧。”刚迈出去没两步,落安说道。
我僵在原地。略我有些沉重的脚步声,他从背后抱出我,裹得紧紧的,粗重的呼吸声在我耳边响起夹杂着酒气。
“嫁给我吧。”他又在我耳边说。
“你真的确定你要娶我?我,不,清,白,了。”我的手握成了拳头,一字一顿的说出最后五个字。
“我,被,诸,葛,宇,弘,强,奸,了。”我继续说。手越握越紧,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去说。
“我,不,干,净。”我继续折磨我,折磨他。
说完,我分开环住我腰的手。径直离去,现在我除了离开,还有其它选择吗。
我走的不快,我隐隐约约希望他拉住我,但是……没有。越走离他越远,离集市越来越近,我听得到喧嚣,就如同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又开始哭了。邢落安,我为什么要遇到你,如果不曾遇到你,我就不会知道幸福到底是怎样的,如果我不知道幸福是怎样的,我就不会再不得不选择离开幸福的时候如此……痛彻心扉。如果说生命的阴暗和一个叫诸葛宇笈的人有关,那么我的幸福就应该叫邢落安。原来,自己亲手毁了自己的幸福比被别人剥夺了幸福还要伤人。
我只是……诚实而已。
有人回过头来看我,一个女孩子泪流满面,也许是应该给与一些关注。呵呵……我是世上最奇怪的人,是不是嫌别人给的伤害不够,自己还再给自一刀。但是,这才是我应该做的。我要去报仇,也许就是有去无回,与其让落安等待不知道结果的未来,不如在那未来还为构建的时候,我亲手终结它,这样……也许不会太痛了。
呵呵……哪怕云湖山庄当年没有血洗齐家,也许我也不会有幸福。我母亲的身份,我父亲的逃避,也许我会在妓院长大,也许……也许……这就是我的人生吗?连另一种结局也显得如此黯淡。
我真的是个疯子。一个可悲的疯子。
突然,一只手拉住了我。我被拉着转过身去,只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之后便向后狂奔。人们或惊异或咒骂着闪开,我们很快跑出了人群,重新站在黑暗里。落安低着头在我前面,发梢的阴影覆盖了他的眼睛,他没有看我,却紧紧着我着我的手。
“放……”
话还没说完,没有征兆地,落安吻了我,冰冷的嘴唇有些干涩。他双眼紧闭,但我看见了眼角的泪痕。
如果你不嫌弃,一个吻……我是可以承诺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