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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阑卧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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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中能花上经年累月去筹谋的决议寥寥无几,许多抉择往往只在一念之间,即使是寻常的一晴一雨都可能起到影响,这叫从心所欲,有时候也叫年少无畏。
就像现在,陆淹很快就后悔了。
她已经在书房里枯坐了半宿,想从密密麻麻的字眼里给自己抠一条出路出来。都怪今日春光明媚,哄她暂且搁置了求死之心,打算好好了解一番“陆淹”的历路生平,于是去问金枝,说是有助于记忆恢复。掌柜自然没有不允的,然而……
“垫什么?”
“殿试,”金枝说到这里也不免叹了口气,“算起来只剩月余,本想待你恢复些再提及此事,但……也不必多虑,大不了三年后再试。”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陆淹”想必是考试熬死的。
年纪轻轻的一个姑娘,又在茶舍打工,又要扮作男身,还要准备科举,心力不继、脱发早衰、先入轮回,怎么不是一种解脱。哈哈,月余……月余?
想不到自己是怎么游魂一般转身离开,游魂一般把自己关进了书房,游魂一般独坐到夜深。直勾勾盯着字迹发愣,猛地惊醒过来,把书卷往案上一摔:“捅了疯子窝了!”
怎么没人拦过?这可是欺君之罪,又不是缺胳膊少腿的事,她巴不得拽着衣襟给莫卅她们比划,这回要掉的是脑袋,脑袋!
横竖都是一死,大不了落榜,心愿落空,身死道消,也好过脖颈上横了这么一刀。
只是殿试策问又交不了白卷,答得太过难堪反而令人起疑,到时候若被再次查验,还是会露出马脚,被抓进地牢里吃泔水,最后脖子还是横上一刀。
难道只能把剩下的这一个多月都用来挑灯夜战吗?陆淹越想越觉得荒谬,谬不可言,谬得她简直要仰天大笑出门去、漫卷诗书喜欲狂。
正当她重新考虑偷偷醉死的可行性之际,露台上突然“哐当”一声。
有贼吗?
陆淹一手拿过案上的烛台,往窗边走去,也许被贼人误伤也是个自然而然的结局,没有趁手的用具,但她心里却并不多么慌张。
刚把窗扇推开,来人直接踏上月色,一把环上陆淹的脖颈,将势扑倒在地。微弱的烛火被带进来的风熄灭,手中的烛台骨碌碌滚落一旁。对方起身解下腰间的竹筒,身后月华如水。
“好久不见,喝一杯先?”
脑后磕到地面的吃痛顿时回神,陆淹把身上酒气冲天的酒鬼掀到一旁:“打烊了打烊了,改日再叙。”说罢就要把这不知附近哪家酒楼蹿过来的麻烦事往露台外面推。
“打烊了?那你不闲得很,择日不如撞日,”此人酒劲里不知藏了多少蛮力,竟一个回身,反手把陆淹拦腰抱起,“走,带你出去好好遛遛,莫辜负了这番好月色、好意兴!”
陆淹尚未惊呼出声,来人已一个箭步蹬出了窗栏之外,只听得长风猎猎,把身后的书页卷散,再一睁眼,身下已是梁都辉煌夜景,鱼龙戏舞、火树银花。此人轻功了得,即使扛着一个人,在楼阁檐廊间穿梭,仍是行云流水、健步如飞。
一路踏过人声熙攘、宝马香车,又熟门熟路地在城中另一角露台落下,踩上栏杆后却像有些迟来的酒酣脑热,卸了力气,“哐当”一声双双摔到了薄薄的坐榻上。
痛,太痛了。陆淹现在泛起一阵后知后觉的羞耻感,怎么随便来个谁都可以把她拎起来?再短的命也是命。
索性装死,横七竖八地躺在垫子上。酒蒙子又像兀自睡迷了过去,陆淹对于管不了的事一概不管。一路上来,从都中犄角旮旯处,直奔中心,所见所闻一时真是富贵迷人眼。这座酒楼地段不菲,此刻一屏之隔的楼内,听着笑语欢声、打趣斗酒不断,而楼外车水马龙、百戏杂耍,熙攘嘈杂。
越是人声鼎沸处,反而显得安静。夹杂在划拳酒令中,听了会儿戏。
“唱的什么?”
陆淹以为对方没有听见,也就罢了。坐起来却发现,那人正平静地看着天。
“女状元。”
片刻,对方颈间一凉,陆淹探出来的手立刻被格挡扣住,但她已经不那么讶异:“果然。我朝没有女子入仕当差的先例。”
对方的手也越掰越紧,皮笑肉不笑地较劲起来:“是啊,想必是因为我朝没有放女子科试中举的先例。”
“哇,这位大人知道得好清楚,好明白!”
看着顿时一脸谄媚、端茶递水的陆淹,对方闷笑了一声:“行了,还说你伤到了脑子,我看这张嘴还是机灵得很。”
见陆淹只是故作乖巧地坐着,她才无可奈何道:“爹的,真不记得我了?”
“目前是这样。”
“罗无衣。”
陆淹自顾自喝起茶来:“罗公子接下来是不是要说,很多知道你名字的人,都已经死了。”
“怎么,陆郎不想让在下破这个例?”
闻言,陆淹无辜地指了指楼外,“刚刚戏文里这么唱的。”
尽管她心里觉得,难说得很。
夜色里,正唱到“辞官救夫、衣锦还乡”之类云云,到最后阖家团圆、皆大欢喜。陆淹感到一阵羞赧:“我从前很爱听这出戏吗?”
“可谓钟情,”看陆淹试图跳下去一了百了的样子,罗无衣才悠悠抿了口茶,“倒不是因为这个结局。”
女状元的身份只是一则噱头,无非是多情公子话本中的佳人之一。勾栏瓦舍里靠这些生计的人,每日钻营的便是佳人的不同身世、相貌、性情,如何千方百计地把她与公子配上,今生今世,永生永世。而那些遭人唾弃的鸳鸯棒子,只需要从书上拎一个死得其所的恶人下来就好。
金满堂,银满堂,白骨山上堆皇粮;吏百两,税千两,脂膏养出榜眼郎。
这是近年来最值得搬上戏台的丑角,三年前的新科榜眼,从平州来的乡下书生,因为布衣的出身和中正的文章,一时声名鹊起,议论他的声量几乎要盖过状元郎一头,毕竟金榜前十其余皆是贵族子弟、或久居梁都的书香世家。
平民百姓虽鲜有一睹其风采的,纷纷把他视作真正的白衣卿相。一夜之间,半数酒家驿站都挂上“榜眼赶考下榻”的牌子,说他当时风尘仆仆、身量纤纤,自家折价为这一谦和的书生准备了客房,也有说他正是因为在小店吃得舒适,才能身体康健地挺过多轮笔试。
李识。
这个名字第二年就变成了千夫所指的笑话。外知朔州,洪涝不止,朝廷下发的赈灾款更是如石沉大海。直到按察使掀开了知州府内的地窖,长明灯点亮的是满堂金玉。
“还是有些老套。”
“奈何动人呢,”罗无衣语气谐谑,“谁不知道,那年朔州城外易子而食,府衙的粮仓里遍地饱死硕鼠。”
“那确实是要该死了。”
罗无衣瞥过去,陆淹正若无其事地看着点点烟火,似乎晚风还让人沉醉,不禁轻笑:“数罪并罚,五马分尸。”
“这样一举多得的冤案,竟没有株连九族么?”
“这就是另一件巧宗了,这位前知州,还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
“难怪非他不可,着实省事,”盏中茶已凉了,陆淹抿了一口,“罗公子与那位知州是旧相识?”
半晌未有回应,陆淹侧过头看罗无衣,却见她脸上浮现出一个怪异的笑容,脑中似有哨箭般的风声呼啸而过,眉头一跳,便从袖中松出防身的匕首,身形未稳,却觉喉口一甜,腥气上涌,卡出一口枯血来,顿时感到手脚发麻脱力,匕首滑落在软榻上。
“尸首被悬在城墙上示众三日,丢进乱葬岗喂狗,却传闻有鬼夜哭。”
罗雀的人消息灵通,先到一步,把抱着尸块的陆淹从坟堆里刨了出来,她当时蓬头垢面,正在一处泥坑中大笑不止,月黑风高,阴恻恻的笑声在山林里回荡,饶是不信怪力乱神的刺客也难免胆寒。
“来平州的那帮人没有发现我,却轮到你们守在这里做螳螂。”
罗无衣现在还记得,陆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仿佛尸山里的这个疯子才是黄雀。
李识被扣押之时,朔州府燃起了一场粗暴的大火,既烧旺了这股欲盖弥彰的气息,也把所有谜面烧得干干净净。左相宁鹤庭要废掉一个茕然孑立的空头知州,本不必如此大张旗鼓,除了杀鸡儆猴,罗雀的眼线探查到,他的手下似乎在找一件卷宗。既然撬不开李识的嘴,那只要让整个朔州府,连带与他有关的所有人统统把嘴闭上,这件事也可得到宁鹤庭想要的结果。
尽管宁鹤庭素来雷霆手段,行事跋扈狠辣,但唱这一出也太过周折。直到罗雀在乱葬岗发现陆淹,她对着尸块言之凿凿道,死的并非李识,方才明白这许是一记障眼法,找一具易了容的尸首,先去交朔州水患的差。
“陆……我只是一个佐证,想必宁鹤庭派出去的人并未收回,你们本就存了疑心,”陆淹勉强地撑着眼睛,“不然依据老滑头的作风,怎会不留人蹲守在乱葬岗,看看根到底有没有烧干净?”
罗无衣轻哼一声:“他尚未拿到兵权,虽豢养些江湖门客,到底人手不足,在梁都之内既不能太打眼,用起来多少又野性难驯……给他找点小麻烦未尝不可。”
究竟是一时支开,还是有恃无恐,想到此处,陆淹不免头痛。
“放心吧,解药喝下去只会气短眩晕一阵,”罗无衣轻一下重一下揉捏着陆淹头上的穴位,“既然决定合作,找到李识之前,你死不了。”
陆淹咬牙切齿状:“我中了什么毒?”
“自然是我们罗雀的独门秘方,服下后反而使经络通畅、体质倍增,”罗无衣语调还有些得意,“只不过需要每月服用一次解药,否则经脉寸断啦。”
“是我最钟意的一款,所以叫它竹叶青,你也知道我去你们店里也只喝竹叶青,真是好茶好酒好毒物……”
陆淹两眼一翻,放弃呼吸般睡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