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杨柳春风 ...


  •   陆淹从来不相信什么怪力乱神,但现在被老天爷狠狠打了一记大耳刮子。
      因为它诈尸还魂了。
      思索良久,才得出这一结论。毕竟当了太久的野鬼,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过世年岁……都记不得了,大概给自己烧纸的人都已经两脚踩进了黄泉,所以做鬼也没人惦念,意识渐渐就湮灭了大半。
      当游魂的年月山重水复,怎道这时柳暗花明起来。
      --上天当真有好生之德?
      --自然不是。
      闻言一惊,莫须有地挣扎了一瞬。
      --此人本不该命丧于此,然心力空竭,难以为继,偏巧你这缕游魂正在周遭,未尽的寿运便把你吸纳入命道之中。
      --怎么解呢?
      或许是天道,或许是司命,或许是黑白无常地府阎罗这一类的声音,听到这平淡的答复难免语塞。
      --无须解。三月之内,若能以此人的身份了结其夙愿,便能彻底合上命盘而活下去,如若不然,身死道消。
      再一睁眼,就还了陆淹的魂。
      又躺了良久,才堪堪起身,边松快四肢边自言自语:“年轻人。”
      “啊,”陆淹内衫袍袖拾掇到一半,抬头正对上铜镜里的面容,“是个年轻姑娘。”
      屋子里却只有少年郎的装束。秉持自然如常的想法,她从容地束上身,挑了件兰苕底草灰色滚边的常服,挽起袖口,整理得轻快自在。末了把披散的长发梳顺,在头顶挽住,随手戴了个简单的发冠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在四下无人、窗外竹叶声声里,显得分外明显。来人把一盆水搁到架子上,便静静看着陆淹。
      她把发尾拨出来,转身看到了身量小巧的金枝。这个小姑娘比陆淹还要年轻一截,看着却有不逊于长者的沉稳,如果不是视线太过直白,她还会以为原身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日上三竿的春眠。
      “你醒了?”
      陆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似乎本能地不爱撒谎。嗯,对,我醒了,但不是你在等的那个人。
      说不出口。她有些尴尬地,想把视线挪开,却看到对方一副要把自己哽过去的包子样,不由得像苦笑般泄了口气。她迈步向前,把金枝圈进了自己怀里,头轻轻搁在她的肩膀上。
      “别担心。”
      然后就是这个小小的身躯,拿没什么力气的拳头在怀里捶了一阵,嚎啕大哭了一番,从“我以为你真的要走了”骂到“王八蛋”“大话精”,骂了一下午,骂到她想当回真的“死鬼”,直到听见“你晚上想吃什么”,捧上饭碗,用喷香的白米饭配了口软糯黏牙的冰糖肘子,她才感觉真的活了过来。
      这个名叫“金枝”的小姑娘,是梁都这家四方茶社的掌柜。而陆淹是这里再闲散不过的一名跑堂伙计——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怜香惜玉的拥抱是本能,她还是很快向金枝坦白了自己脑中空空的现状。一不知前尘,二不识故人,三不通今生,与其演一出破绽百出、不像样的戏码,不如趁早交代。
      而更深一层的意思是,她并不打算久留。
      重活几日固然很好,但这终究不是她的身份,她还得去摸索、去猜测、去钻营,一个不知为何女扮男装、天不假年的女子,有什么样的夙愿。她不觉得十分值当,还不如一问三不知地趟过这几个月,抓紧领了孟婆汤去投胎。天道又不是优待她,施了什么大恩大德,一门生意不做也就罢了,她无需理会,却可当作是白捡了一段假期。
      想明白自己的打算,陆淹便准备择定良辰吉日,正式开摆。
      谁承想,天不遂人愿,事不从鬼心。次日三更,鸡叫第一遍的时候,她便被金枝一把从床上薅下来,提去寺庙上香,既然问遍了大夫拿不准治愈的可能,那就只能另辟蹊径了。陆淹本以为这只是小姑娘心血来潮、一时不忿,没想到一连半月,日日如此,金大掌柜大有把梁都方圆五百里内外所有神佛都求告一遍的架势。
      --好想死。
      陆淹顶着乌青的眼圈,在佛前发愣,许下这虔诚的急愿。
      赖活不如好死,她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爬上了茶社的楼顶,恋恋不舍地灌下一壶桂花酿,打算在酒醉中不慎跌落,无知无觉地早登极乐。然而正当她欲乘风归去之时,忽一把大力牢牢拽回她的后颈,稳稳捞回了身后人坚实的臂弯里。
      “好不容易醒了,还这么不小心。”
      --没摸清楚你们到底有几个人,确实是我不小心。
      陆淹气得要发酒疯,只是长风猎猎,云开月明,眼前人映月可见清晰硬朗的轮廓,剑眉星目,英气飒爽的长相,不是老气横秋的威严,却显得沉稳可靠。陆淹的意识到张牙舞爪地伸手去掐对方的脖子为止,彻底断片。
      到她从金枝口中听到若无其事的介绍——莫卅,茶社的另一位跑堂,兼送货镖师,一拳能打十个之后,就夹着尾巴,乖乖去给对方赔罪。她虽然不怕死,但能不能安乐死,是两码事。
      应声进门后,陆淹愣在原地。莫卅正单手裹完束胸,把内衫外袍利落地套到身上,而她的右臂袍袖处,还是空荡荡的。
      “什么事?”
      陆淹空愣着半晌,才结结巴巴地:“昨晚之事,多有冒犯……”
      “冒犯?”
      “犯酒诨掐了你的脖子,可有伤到?”
      莫卅想起对方睡迷糊过去前那小猫挠痒似的一把,忍俊不禁:“你那点三脚猫功夫,就算醒着、让金枝给你灌了十全大补汤,也伤不到我分毫。”
      陆淹拳头硬了,但被腿拴住。看莫卅轻松把青丝绾成一束,隐约想起昨夜掌心拂过对方脖颈时,平滑的触感。
      “今夜也陪我喝一杯吧。”莫卅拍了拍她的肩,先行下楼去了。
      回神时,陆淹才反应过来,这个混蛋把喝断片的自己摊在屋顶上,在一旁直接喝起来第二轮。怪不得自己早上起来,光是茅房就跑了三四趟……
      就这样,三更被拽起来夜奔上香,晌午回来大吃大喝,下午猪仔般一觉睡到天黑,等金枝入睡了,再跟莫卅偷偷摸到楼顶喝个烂醉。如是昼伏夜出,醉生梦死,又混了好几日。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两人总以男子身份示人,为什么武功不菲的莫卅会做一个跑堂伙计,为什么茶社的生意似乎持续地烂着……陆淹一概不知,也不深究。不知道是因为仍然一心求死,还是怕自己扯上太多瓜葛,最后走不脱。
      她开始感觉这样的日子并不坏,但她不该这样觉得。
      在罗汉像前,她问金枝:“如果醒来的不是陆淹,而是另一个孤魂野鬼呢?”
      “这都是话本里唬小孩的,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万一有呢?”陆淹有点执拗。
      看她使牛劲儿,金枝只好转头盯着她:“那好,你说你不是陆淹,那你是谁?”
      陆淹哑口无言。
      “家住何方,年方几何,有何贵干阿?”
      她依旧哑然。
      “我不信狐精鬼怪之说,神佛也是半半,可是陆淹,”金枝的目光让她再难躲闪,“就算连你自己都难以相信,你还可以相信我的眼睛。”

      寺外,一杆鸦青色的身影已驻在烟雨里。“真新奇,慈宁寺到底是香火旺盛,连守门的石狮子都有三樽。”
      被调侃的“石狮子”本尊转过身来,似笑非笑:“看来是全好了,晚上让阿枝割了你的长舌下酒。”
      闻言,陆淹不自觉闭紧了嘴巴。
      三人不紧不慢地走在雨雾里,金枝挑着祈福的灯,雨丝被打在她头顶的伞挡去。陆淹与莫卅则大剌剌走在雨里。
      至春湄河畔,雨也渐渐稀薄。金枝走到河边落脚,打开油纸灯衣,小心取出笼中的河灯拨入水中,双手合十默念着心愿。
      身后不远处,莫卅突然告诉陆淹:“她把四十三座寺庙磕完的那天,你醒了。”
      霪雨渐止,云开日出,陆淹看见杨柳依依,江岸青青。
      河灯在水面上转转悠悠,她想,那么飘摇的烛火,灭了该怎么办。
      金枝转过头,对她们俩莞尔一笑。
      春和景明,碧波万顷。
      --是不是可以再点起来。
      “我们回家。”
      春日扑进了她们怀里。
      她突然很想活下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