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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鸡鸣桑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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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层楼关,重重帷帐。陆淹只知道自己在一眼望不到头的路上狂奔,群鸦低垂,虎狼环伺。夜浓得很,伸手不见五指,她突然感到经络火烧一般,体内烫得翻江倒海,手脚却越发冰凉。
不能停,不能停,就在前面——
“醒醒!”
“嗬啊——”她倒抽一口凉气,惊坐起来,水里逃生般喘个不停。
金枝气得牙痒痒,拍灰都多使了点力气:“叫你早睡叫你早睡,偏不听,真是好大一股酒气!不知道自己大病未愈,敞着窗在地板上倒头就睡,索性都别活了,冻死拉倒——”
“哎哟……金掌柜,金大掌柜,”陆淹赶忙起身,“我的好金枝,我错了,这就回房间去。”
见她脚底抹油地跑了,金枝一肚子火没处发,只想着往午饭里以姜代肉地放。等她抽身收拾地上凌乱的卷册时,眉头复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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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野正宗》《稗官志异》……正儿八经的史传不见得温,倒下些歪门功夫。”莫卅本懒得理会,直到这好闲客将几页皱巴巴的草纸一股脑团她怀中。
“世情述异,人之常情,怎么不正经?史家有史家的写法,坊间有坊间的言说,我不过是免去揣摩春秋笔法的苦思,直取胸臆罢了,该夸我另辟蹊径才是,”陆淹大马金刀地往茶案上一跨,“三年前科举取士后,出了朔州这么大的案子,自然说什么的都有。此番恩科再开,民间百姓对寒门子弟的取录是否受其牵累议论纷纷。但明眼人也瞧得出来,水患、修堤、赈灾、治疫……古往今来并非第一次,其中机关之繁琐、人情之复杂,即便是混迹官场半生的老鲇鱼都未必吃得透。一个刚入仕的年轻举子,满身家当还没有人家一根毫毛重的寒门书生,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实权,又推得动什么事?”
莫卅神情并无波动,只不言语。
“这样明目张胆的安排,无异于把一只羔羊扔进狼窝,填不饱饿鬼,倒能扒下一层不外流的官袍。白日青天,如当街取人性命,却避无可避。他被推出来做这个替死鬼,你猜圣上知……唔……”
陆淹突然被捂住嘴,莫卅比出噤声的手势,唇语道:有人。
只闻堂下金枝琅声道:“温少爷,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楼上两人相视一眼,悄声挪到窗边。一细穿黑色简装的侍从戍马在外,领头的是个着碧色常服的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腰间别乌金蹀躞,压水色横玉,系绀色抹额,意气风发。
一茶客悄声啧叹:“好俊俏的小郎君,这是哪家的公子?”同桌人转身一瞟,登时像被针扎了眼睛,拉了同伴衣袖便走,一连蹿出十几步远。茶客不解:“怎得就走?什么鬼值得你吓成这样。”“若是鬼就好了,”同伴皱着脸,“那便是温尚书家的小太岁。”
梁都民间有道不成文的偏方,虎狼可止小儿夜哭,温二可止子弟夜哭。照理讲,文书世家的后生不谈文质彬彬,也是知书达理。可传闻入私塾的头日,温如璜便以一当十,把一众同窗揍得猪狗不如,当着夫子的面撂下一句“锱铢必较,睚眦必报”。顶着张鼻青脸肿的脸回家,老尚书是打也无处打得,罚也无方罚得,这猢狲是爹进则退,爹责则跪,跪也不认,认也不改,出了尚书府的门,便是千里索敌,也不知是如何翻进人家院中,将人从卧床上扯下来厮打一番,不舍昼夜,接连数月。此番年少成名,既让这祖宗打出了威望,也打出了名声,可谓是神仙般的样貌,狗屎般的性情。
“听起来只是性子顽劣了些,岁近及冠,再不至于做出狂童般的荒唐事。”
“你以为只此一桩么?可怕的便是这偏执钻营的性子……贵人们都惹不起的人,难道就会对咱们这些草民手下留情吗?”那人摇摇头,“你刚到梁都,许多事自然不清楚。要是被他缠上,金小娘子怕是得脱一层皮。”
春日阴晴有时,冷暖未定,云流得快,天色灰蒙。
茶叶往杯底沉,大堂内空荡荡的,任风穿堂而过。领头的少年跨坐椅上,身旁另站着个华服少年,只一味安抚着怀中恶犬。金枝耐性地备盏沏茶,仿佛感觉不到四周蛇信般的目光。
“金掌柜生意好得很。”温如璜漫不经心扫了眼四方陈设,很快在金枝身上落定。
“托您的福,”金枝却步袖手,夹着一抹笑意,“此乃今春新进的碧螺春,温公子请。”
温如璜不理,颇为玩味:“金掌柜就拿这个招待我?”
“敝店迎的是四方来客,做的是小本生意,贵人们常用的金花含翠皆是上品,新到的一批刚给老主顾们送去,存货短缺,还望公子见谅。”
“掌柜在这,哪里还用得着品什么金花茶,”温二兀自贴身上前,在矮自己一头的金枝身上投下阴影,“我看您便是这梁都城里揽客销货的商贾里,首屈一指的金花。怕是不日便能与逢春娘子齐名。”
抱犬的戴逐云是温如璜的发小兼跟班,见状帮腔:“只是不知道这四方茶社的生意,何时能做得和浮光楼一般光明正大啊?”引得小厮们一阵乱笑,黑犬也随着吠了两声。
金枝面不改色,暗在袖中攥紧了拳头。浮光楼是梁都出了名的青楼,逢春娘子便是掌事人,美艳放荡的传闻自然不绝于耳。温二无非是把女子行商的结果都系到卖笑讨欢的路数上去,似乎败是定论,成也污糟。只是这样下三滥的话术,于说话的男子而言,进是言之凿凿,退是无心玩笑,你与他争辩无用,你为他自证无效。
“姑娘家的,在外抛头露面多是不易,改日若是我哪个兄弟说在浮光楼见过金掌柜同花魁娘子们讨教生意经,那可就不好了,所以啊,”温如璜见她越是沉默越是得意,仿佛胜券在握,“还是趁早撂开手去,把这铺子卖了,小爷我不差钱,自然会开出个漂亮的价格,就当给你添嫁妆了,如何?”
温二盯上这间铺子许久,此前便偶有龃龉,消停了一阵,这时又想了新损招重来,打的就是盘不下来便让茶社生意随着名声一并黄掉的主意。金枝一时想不到如何应付,只能再僵着笑脸客套:“君子不夺人所好。”
“这就新奇了,”他俯身盯着金枝,皮笑肉不笑,“梁都之中,可有人会觉得我温如璜是君子?”
“掌柜的!可算找到您了,早上莫卅送的那批货,贵客说不够,让派人上门来取……哎呀,”陆淹从后门匆匆跑来,嘴里边吆喝着,直到跟前才看见人似的诧异道,“来得这么急啊……”
她把金枝拉到一侧,将身搁在二人之间,温二的视角看去像是这厮正嘟嘟囔囔地同金枝说什么要紧事,却又是拉手又是贴耳,腻歪热切得很。
“你怎么出来了,病还没好全,快回去,我来应付……”金枝见她束了往日那套男装出来,只怕她逞能强出头,却被陆淹拉住了手,一轻一重地捏着自己满是细汗的手心。“别怕,相信我。”凑到她耳畔,只轻声说了这句,却无端让她心里的石头落下来。
见温如璜满脸不耐烦,戴逐云立时喝道:“说什么呢这么半天,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陆淹谄媚躬身道:“岂敢岂敢,小的参见各位贵客。”
“你就是她养着的那个小白脸?”温如璜轻蔑地笑了声。
“哪里哪里,金掌柜好心收留小的,便让我在这以工抵宿,顺道做些自己不入流的小营生……有茶社在,才有我一口饭吃,若是大家要说是靠金掌柜养着的,那、那掌柜的确是我的衣食父母了。”
众人听他说得卑弱好笑,都不免嗤笑一声:“早听说四方茶社的跑堂是来赶考的书生,不料竟是这种窝囊废。近来寒门出的士子,竟已掉价成这副样子了吗?”
不料陆淹非但不以为耻,反而故作神秘地挤眉弄眼起来:“非也非也,公子有所不知,正是借着读书人的正经身份,才好遮掩私底下同各位大人做的生意呀。”
经他这么一说,反而纷纷好奇起来,要听这厮还能说出什么招笑的话来。温如璜问道:“哦?你同我们还做了什么生意?”
“就是、就是……那个呀!”陆淹登时支支吾吾起来。
“什么?”
“就是就是,唉,”陆淹十分局促为难的样子,悄声询问道,“就在这儿说吗?您确定?”
“但说无妨。”温如璜不耐烦道。
陆淹翁声嘟噜了几个字,煮水闷泡似的含糊。
“大点声!”戴逐云着急道。
“龟龄丸——”一声大喊,响彻云霄,几乎要震得街坊左右前后都听得清楚明白,在大堂内来回横穿回荡,余音绕梁。
趁众人全都愣在原地,陆淹仿佛看不见温如璜越发黑得像锅底的脸色,自顾自滔滔不绝:“哎呀,没想到公子您真是少年英雄,直率豪爽,毫不顾忌这些难言之隐。这龟龄丸壮阳延久的效果啊,真是用过的都说好,其实几家大人府上也有来我这做长线买卖的,只是都不像您这么年少无为,啊不是,但见您如此直言不讳,小的实在是佩服佩服……”
“住口!!”温如璜脸涨成猪肝色,一把抓过陆淹的领口,“你敢消遣小爷??”
“小?没有没有,我没说过您小啊……”陆淹不住摆手摇头。戴逐云及时反应过来,上手劝架,怕温二真忍不住把在册要面圣的考生撕成几瓣。
可他偏偏忘了先缝住陆淹那张死嘴。
只见陆淹做出一番苦思冥想又恍然大悟状:“我懂了,懂了!误会误会,温公子,方才都是我的不是,是我认错了人曲解了您的意思,小的给您赔罪。” 他一派伏低做小的样子,仿佛真心改过。
“眼瞎的蠢材,也不看看你面前的是谁,温公子就是去浮光楼七日七夜,也只有旁人叫饶求停的份儿!”
“正是正是,”陆淹连连点头,越发确凿坚定,“我这批货从此以后正是同浮光楼做的生意,绝不是温公子府上!”
“噗——”温如璜刚含下去的半口茶登时喷了出来,直指着陆淹装傻的脑袋,上气不接下气,“你、你!!”戴逐云赶忙捋着胸口给他顺气,丢到侍从怀中的黑犬见状顿时不满地吱哇乱叫起来,一时间一行人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陆淹颇为耐性地等这群人落定,金枝想笑,却又十分忧虑,不知如何收场,但见陆淹面上波澜不惊,知其成竹在胸。
“我们从未买过什么、什么龟龄丸,更不能被你说成好像是假借浮光楼的由头买这玩意儿,”戴逐云争辩道,“你怎能凭空污人清白!”
“啊?不借浮光楼的由头,那借谁家的由头,莫不是这位公子家……”陆淹兀自犹疑。
“不借!不借任何人的由头,我们从未买过龟龄丸,也从未去过浮光楼!”
“当真?”陆淹含笑问。
“当真!”戴逐云忙不迭点头。
“那温公子和各位兄弟在浮光楼见过我家掌柜的事也是无稽之谈了。”
“是,是无稽之谈……”戴逐云反应过来时才讪讪噤声,下意识瞥温如璜的脸色。
“确实,我们家生意做不了事小,若是几位公子真被有碍子嗣的流言缠上,议不成世家姻亲,那事便大了,”陆淹笑盈盈,“我们怎好凭空污人清白呢?”
大堂内一时默然。
温如璜怒极反笑,难得将愠色敛了进去:“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陆淹。”
温如璜拿出一卷宗,立身站定。
“今传胪使温如璜奉圣谕传诏,新科考生陆淹接旨——”
情势转变太过突然,闻声金枝忙拉着陆淹俯身,跪在温二面前。
然而等了半晌,未闻其宣一言。只听见戴逐云游丝般的一记轻笑,轻得刚好使她们听到。屋中一时又静得太过,漫长到听见黑犬不耐地吠了三声。
温如璜将卷宗按到陆淹抬着的双手中,俯身到她耳畔道:“你自己慢慢看吧,我就不等你站起来了。”
“我们走!”温如璜领来的一行人又鱼贯而出。一群黑衫客的人流中,一尾白色的游鱼逆流而入。戴逐云看见来人不免诧异,示意温如璜招呼:“可是罗少使?许久不见。”
那人颇不经意回道:“嗯,不见不见。”
虽极无礼,但一想到对方身后的势力,温如璜仍是做足脸面功夫:“不知少使竟也喜品茶,不如同去玉茗阁,在下做东,不知阁下肯否赏光?”
“不肯不肯,今日我来此另有物什要寻。”
“此陋舍竟有少使所需之物?”戴逐云好奇不已,但很快他便后悔有此一问。
“是啊,你们不是来寻此物的吗?”罗无衣漫不经心道,“龟龄丸。”
“咳、咳——”温如璜刚找回来的场子又被这三个字扎得一干二净。戴逐云更是愣得结结巴巴:“啊少、少使这般年轻,怎得、怎得……”这一问更让他往后改好了多嘴的毛病。
“自然不是我,是康王殿下。”
“啊!啊……”二人仿佛听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罗无衣趁胜追击,似笑非笑地补上一句:“借浮光楼的由头。”
“是是、是,少使您告辞不是,您忙、您忙。”戴逐云推着温如璜两个脸色一白一青,念着“告辞告辞”逃也般的离开这鬼神之地。
罗无衣披着堂外一身新泼出的天光,遥遥同堂内阴凉处的陆淹二人默默对视,最终不禁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