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雪》静水伊人萧萧客

3、雪落（下） 往事清零、

　　若可以记录些美好，其实我从不愿意提笔去写这些过往。
　　高考那一年，我意外地考出了多出平时一百多分的成绩，以接近第一批次线的成绩上了一所本科院校。也许吃了曾经的学习基础的红利吧……家里人自是十分惊喜，但在我的心里，这些却不是我真正在意的。
　　从生活黑暗的那一刻开始，我的脑海里一直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离开父母家庭，只有换了新环境，我才能重新开始，重启我的人生。
　　那一年家乡的高铁站开通了，我能够乘坐高铁直达大学所在城市。
　　其实人生近几十年来，人们总觉得我的运气太差，遇上了很多不幸的事。但我其实心里总觉得还是很幸运了，比如遇到我的养父母，比如我考上了高中，亦或者，是出人意料的高考成绩。虽然我的学业已经无法再与过去相比较，与曾经的那些同窗的人生际遇也更是有了巨大差别，可其实……我心里一直觉得自己和那些家境优渥、学业拔尖的孩子们从来从来都不是一类人。
　　我从来都觉得，美好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也永远永远不会属于我。
　　高中毕业后的第一个教师节，我给班主任老师发去了一条匿名祝福短信。班主任问了我是谁，我便说了。那时她回复我的短信里静静躺着的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老师说，人其实大多数还是善意的。这句话我上一次听见，是我休学那一年，我母亲告诉我的。其实虽然从那时开始，已被逼至绝境的我奉此为人生准则，但其实我的内心伤害太多太大了，我根本无法去相信这句话，或者说，无法相信任何人，我只相信自己了。
　　好不容易熬到高中毕业，我搭上了开往大学与新生活的列车，也决定，势必需要重启自己的人生了……
　　初入大学那时候，其实我的很多社交障碍、思维习惯更甚是言行举止的表现，都依然带有病情的特征，甚至可以说，还是异常明显的。数年后当我一笔一笔、一页一页地在日记里回忆起那时的时光时，我仍然会不禁感叹，那时候的意志力，恐怕强大到我余生再难超越……我逼自己重新开始学习，很吃力地开始看书思考，也强迫自己去参加所有社交活动，虽然我并不喜欢那些社交，或者说，其实我的目的只是为了训练自己恢复正常社交与生活的能力，所以那时候无论什么样的活动，我都逼自己去参加，当时收到的所有反馈自然也不可能全是积极更甚说是正常的，但我照单全收了，并且告诉自己，过去的那个自己已经死去，现在的我就是一个全新的自己，我一定可以重新开始的……
　　大一入学一周，我暴瘦十斤。
　　往后的日子里，借着异常坚定与强大的信念，我确实做到了，在大学期间完完全全改变了自己，抑或说是，我真真正正地重塑了自己。
　　数年后当我回到家乡的精神科照常复诊开药时，我遇到了十年前在我高中时给我治疗的心理医生，在我离开家乡后，他也因表现出色被调去进修，离开了那里。十年后，再次调回工作的这位医生，已经升任副主任。当他再次看见我时，他和我母亲说，我已经和十年前完完全全是两个不同的人了。
　　从高中毕业到我大学毕业，整整五年的时间，我从一个异样的学生开始，转修了建筑学专业，为了补修转专业之前课程而一个学期同时学习一整学年课程，在教室连续通宵好几个夜晚，江浙地带冬天的冷和家乡不同，是寒风入骨般地冻人，那一个又一个孤单又难过的夜晚，我熬了过来，也成为了一个更好的自己。虽然建筑学专业赶图熬夜是惯例，但我确实付出了比同学要高出很多强度的练习与额外时间去改变与适应新班级的学习与生活，遇到过很多不理解和歧视偏见，被一位女同学莫名其妙厌恶了整整五年……也吃了很多白眼，我也主动报名了新学院学生工作办公室的学生勤工助理，在校勤工助学三年，给自己赚了一些生活费，后来大四时，因为一直都想做些有意义和价值的事的想法，我又再次主动报名成为了新生班级的辅导员助理，虽然都是一些平平无奇的事情，但我因为自己的改变与新生，一直感到无比庆幸与高兴。在学业上，也意外获得了几次学习优秀奖学金。大学那些年，我一直感谢那个异常坚定和勇敢努力的自己，也做了很多自己认为积极和有所意义的事情——或许因为“淋过雨”，所以想“替别人打伞”。
　　故事似乎抑扬顿挫般地走到了一个小高峰，我也顺利毕业了。但这十数年以来，内心的对自己的遗憾、愧疚与痛苦其实一直在累加。整整十二年的青春，我都献给了与疾病斗争的那些日子。无人能明白我内心的压抑与痛苦。
　　如果眼泪会说话，它能懂我所有的悲伤。
　　曾以黑暗后的黎明自诩，我迎来了生机。
　　但我依然欠缺给自己的一个解释与释怀。
　　我顺利参加工作，甚至一度得到领导们的认可、鼓励。
　　后来的后来，我扛不住自我的压力与病情所带来的影响，曾经重度抑郁过一次。那一年我带着自己的积蓄离家出走了，去了深圳生活了几个月。但我没能做到再一次改变自己。
　　数年的孤单与恐惧，与积压的痛苦、愧疚，在一个人的那几个月生活里，彻底击溃了我。我还是逃不出原生家庭的阴影。
　　一身病痛的我，最终还是回家了，却痛苦到自残了一次，吞了二十多片安定，被送去洗胃，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永远的疤。
　　在那样极端地伤害自己之前的元旦，我一个人来到家乡的那座索桥上，偶然碰到了卖天灯的人。我也买了一盏孔明灯，那时接近元旦的深夜，我并不知道天灯怎么放飞，刚好路过的环卫工人看到我了，因为看到很多人都放了，环卫工人便过来教我放飞了我的那一盏天灯。
　　我静静地看着我的那一盏载着希望与梦想、痛苦和期待的灯慢慢飞往高处，心里也无比希望自己的人生能从此释怀一些，毕竟，这二十多年，我真的太痛太痛了……
　　伤害自己之前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好多天，整理了那本七年来的日记，做成了手账本的样式。那些文字，浸满我的痛，也承载我的所有心意和秘密。
　　因为一个不敢好好告诉他我喜欢他的男孩，我开始记下了我们各自离开以后的那些日子。我说过很想去看一次雪景，因为雪落的声音很轻很轻，也像我日夜思念的那些旧人的心情，悄无声息，籍籍无名。也因为，人们常说的那一句“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再后来的日子。大概也就是严重到必须要住院治疗了……每天四项物理治疗，扎针扎得我手腕的血管发着青紫。前前后后住了差不多两个月，做了12次MECT（无抽搐电休克治疗），全麻。
　　当麻醉剂打入我身体那一刻，我瞬时便失去意识。
　　数年来我多么希望我每一个清晨睁眼时也能什么都不记得了。
　　MECT的治疗次数已经不能再多了。
　　住进医院那时候正逢年关。于是那一年在医院里度过了一个特别的春节……
　　我告诉家里人，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住院了的消息，亲友也都不要说，自然我也没有告诉我认识的任何人，不想回忆那些过去，自然也是不想再见到任何故人……
　　不是因为怕麻烦，而是我已经很疲惫很疲惫，我只想一个人躲起来安静地消化我的过往、疗愈我的伤痛。
　　在医院那两个月，我画画、写字、弹吉他……也遇到很多病友。
　　那个春节是我印象里最特别的一个春节，然而做完12次MECT治疗的我现在还能记住的已经基本没有多少了。
　　是的，无抽搐电休克治疗的副作用就是会失去部分记忆。
　　当我好转以后回到家乡，所有人都说我焕然一新一般，从面目神色到言谈举止，我好像真的重生了一次一样，亲友们都很高兴。
　　我确实忘记了很多事情，也许是那些令我痛苦半生与难以磨灭的记忆与经历。我说过，不重要了。
　　现在的我想活下去，只要我能好起来，我不在乎用什么方式了。那些爱和美好，我曾经都很想很想得到过，但我也很庆幸我没有得到，因为如果历史都被改写，那么也不会有今天这个我了。我感谢我生命里所有的遇见，但，不再见了，我要往前走了，放过自己也放过那些回忆，往事清零，爱恨随意，希望梦里想见的人都平安如意，也不必，再入我梦来。
　　雪落后，阳光也露出了身影。
　　大梦一场，荒唐数年。人生的暴风雪终会过去，也希望与祝福自己，来年时分，遇见更好的自己，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