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雪》静水伊人萧萧客

2、雪落（中） 你有过理想

　　每次提笔回忆这些，真的都需要非常大的勇气和很多能量。不小心弄丢的那本跨度七年的日记本，记载了我经历太多太多之后的所有心语和秘密。
　　家庭的伤害就是一辈子的，终其一生只为救赎自己，这是现在的我唯一的信念。
　　到我四五岁左右时，我见到了我的生母。
　　她是我一生痛苦的大部分来源，可我该如何向你们讲述我的故事……我时常和她调侃自己，我说我上辈子一定欠了你们很多吧……否则这辈子为何会过得如此凄惨……或许是来赎罪的。
　　我曾想包容她，却也因此深深伤害了自己。每当想起这些，我的心里充满痛苦绝望，甚至开始厌恨那些年那个小小的自己——为什么要去“善良宽容”？如果可以，我根本不想来这世界，可来了，却又遭遇满是伤害的人生。有的人说我这样为他们考虑真的不值得，也有人说其实我是很爱父母的人……故事真的太长了，每一篇日记里，都充斥了大量表述痛苦的语句。
　　如果善良是原罪，那偏见和恶意又算什么呢？
　　将近三十年的人生里，我被那些恶意、伤害与偏见、歧视折磨得痛不欲生，我终究无法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消化干净那些负面的东西…
　　似乎要继续讲述故事，就让我不得不写到初见我生母的那一年。记忆纷繁杂乱，下笔犹需千斤之力……我绝望痛苦的一生，已经拉开了序幕……
　　那年的她还画着咖啡色细眉与浅淡脂粉，我的印象里，我只记得我第一次看到她时，心里仍旧很抵触……我可能不喜欢她。
　　他们的恩怨，最终落下我终生的伤痕。
　　与我父亲决裂之后，她一直在找我，最后得好心人告知，她在镇上住了一个月，才终于找到了收养我的人家。
　　那个小小的七岁的我，也终究迎来了与家人分别的时刻。
　　我母亲带走了我，回到城里。而我的个性极强，从小就是。
　　她没有受过文化教育，在她的童年或说人生经历里，也充满了巨大的伤害与不幸。这就是我曾经想去包容谅解她的根本原因。
　　但事实证明，人必须永远以自身生存与利益为第一位，才能把自己的人生过好。不是说就应该冷血无情，而是你若连自己都保护不了，那所谓的善良就是廉价而没有意义的消费品，以自身血肉为消耗，更是会贬值到令人都心寒的地步。
　　这样的善良，谁会想要？
　　我转学到城里以后，母亲前前后后找关系，或者说，用她那微薄的人脉资源四处求人，才将我送入了当地最好的小学就读。
　　记得她说那时校长要求要考试，我合格了才能入学。我自然是记不清了，但她说我考了双百，于是校长再没说过什么了。
　　进入小学以后，我的聪明和天赋都逐渐拔尖显露了出来。成绩总是超过别人一大截，但我的内心，其实已经开始出现问题了。
　　所谓的“贵族小学”与精英教育，确实成就了我扎实卓越的学习基础，但也留下我一生都无法释怀更别说忘记和原谅的伤痛。
　　一年级的同学欺负我，小区的男孩子也捉弄我。他们把纸片撕碎撒在我头上，我全神贯注地在听课，直到要上黑板写答案、我跨上讲台那一刻，底下的学生忽然哄堂大笑，我才发现自己头上的纸屑，既羞愤又委屈……年少的心灵若说是需要保护的，我想从那时候开始，我已经失去保护自己的屏障和能力了。
　　我觉得自己从未被父母家庭好好呵护过，更别说被爱，也让数十年后的我觉得我根本没有爱人的能力。
　　同学把牛奶倒进我的脖子，在泳池里故意不停泼我水直到我都无法呼吸、被边上女同学看不下去而制止，还有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那句讥讽和羞辱——他们当街骂我是没爹的没教养的小孩。那一刻我觉得我的世界快要崩塌了……心里的伤痕，从此也越发深重……我哭着回家和我母亲说，她却告诉我忍着，也不让我告诉老师。我惊异得不可置信——我明明没有错，为什么要吞咽下这样的委屈？
　　按她的说法，她觉得我们单亲的家庭，在那时就是低人一等、会被人欺负、瞧不起，告诉老师会伤害同学关系，更甚牵扯到父母家庭。而我的家境，得罪不起那些人……
　　颠覆我的人生和世界观的事，这就是第一件。
　　在她这样的三观和教育下，我从一个个性极强的孩子，逐渐变成了压抑和自卑甚至怯懦怕事的小孩。在我发现，原来学习好会被老师关注表扬，就不会再被欺负的时候，我的“学霸”之路也由此开始了……
　　记得那时候她经常值夜班，七岁的我一个人在家，每到夜里打雷下大雨，我都非常害怕轰鸣巨响的雷声。一个刚刚来到的陌生的环境与新家人，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如何去接受和信任依赖？我只能躲在被子里大哭，哭累了睡着了，她第二天回来发现我的枕巾都是湿透的。
　　再后来啊，我的极强个性，在这样的教育下，还是开始了扭曲与变化。因为我对待她那时所谓的干姐姐在将旧衣物给我们时的些许傲慢而直接表现出来的不满时，我回去被她第一次狠狠打了一顿。但她说我一声都不吭，也不哭。
　　哀莫大过于心死。我自那时就应该领会到了什么叫做绝望、心死了。
　　鞭打羊群的牧羊人也许会用鞭子棍棒来驱赶羊群，我觉得那时的自己，就像她手下的羊羔，她用鞭子狠狠抽打我，直到我恐惧、顺从。
　　如果说这是严厉的教育，那我的母亲也许从心理建设上也开始了一点一滴的的温和而“以爱之名”的教育，终于逐渐击溃我的心防。我从那时起不再愿意与人敞开心扉了。当我收到一位阿姨的礼物玩偶时，那个不到十岁的我，会惊讶地直接问出了“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按他们的说法，我从小就开始很敏感了……
　　我母亲没念过书，我就从一年级开始教她拼音和认字、算数。在她打工的地方，有些校长看到我在念书会过来看我或教我，最后他们都会和我母亲说，我很聪明，好好培养。可惜又可笑的是，十年后的那一天，也是一位校长，和我母亲说我可能有严重心理障碍，让她赶紧带我看医生。那时的我尽管只有十几岁，但确实已经饱受折磨很久了，直到出现异样表现，她和我父亲到那时都还以为，我这么优秀，不会出什么问题。
　　也就是从那一年开始，我休学了。痛苦绝望日夜缠绕、侵袭着我。学业尽毁，葬送前途，更甚是，从此觉得人生无望，变得异样而情感淡漠和绝望，我已经无法和外界正常沟通交流了。
　　那一年，我确诊了重性精神障碍。而那时，我只有十五岁，或许要终身服药。
　　我人生的前三十年，几乎都陷在了痛苦的原生家庭里，甚至，牺牲了我自己很多很多东西。
　　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用所谓的善意的谎言与爱来包裹的教育，就是藏在棉花里的锋利的刀，伤害的也许只有自己……
　　发病前那些年，我每日就像游走在在锋利刀尖上的孩子，每一天，我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最后，我没能“救回自己”。我无数次自问和痛苦，我做错什么了，为什么会是如今这样？
　　我想这样的人生，我没有办法不去恨……
　　我后来才发现，比起恨我生父母，更痛苦的事，是你明知他们有过错，却怨不了、怪不得也没有用了……终究铸下大错，还能有光明与未来吗……
　　但我也想感谢我母亲的唯一一个理由，是她教会了我唯一的一样东西，就是“善良”。
　　虽然我觉得善良过了头，就形同自损……但，我也无法不去认可她的辛酸苦累和单亲抚养我的困难障碍。为了我她最后也没有再婚，大概就是怕给我带来更多伤害吧……
　　她常常因为工作不顺发泄在我身上，我甚至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而被骂的狗血淋头，直到我一个人压抑地在那小声抽泣、痛哭……也因为我执拗地熬夜写作业，她发脾气把我课桌上的所有书本全部到扫到地上去，那一刻，用“泼妇”形容都丝毫不为过……我一声没吭，等她扬长而去，我默默蹲下去一本本捡回自己的书……抑制不了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不争气地滑落下来——那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刻。
　　后来我从年级第一直接变成了甚至不敢再出门和去上学的“病人”，频繁请假，病情一直循环反复地恶化和折磨自己，直到那位校长让我母亲赶紧带我去就医……
　　我的人生前十五年，失去了很多很多让我至今都意难平的东西……我也终究从年少赤诚变成了世故老成。
　　但，我想讲述的，不止这一些。
　　我也曾有自己的理想抱负，都在那一刻化为了泡影。大错已成，如何挽回……
　　即使这样，我还是坚持到了中考结束，而那时已经倍加痛苦绝望的我，还是考上了当地最好的高中，虽然是以压线的分数了……我的发病，和我父亲的突然介入与漠不关心有直接关联。但，我已经不再想去赘述这一些了。我母亲也曾在医院公众场合直接打我、揪我头发，直到路人看不下去制止。那时我甚至哭不出来，我默默去卫生间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然后再出来，晚上洗澡发现肩膀紫了一大块……
　　而当我看到落榜省重点高中的成绩时，那个绝望痛苦到麻木的我，终于痛哭失声……
　　我十几年的所有努力，终究成为泡影……
　　你有过理想吗？你有想去为之热爱与努力的事情吗？更或者，你还能相信爱和光明吗……
　　人间其实真的很苦很苦……我要感谢我母亲教会我的所谓的善良，是我在那段时间里坚守自我、没有继续因伤害而去报复或说犯罪的最后底线……但我也可以说，直到我大学毕业前，我的人生几乎都是在为了她而活。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没了……她一定会也会崩溃、活不下去的……
　　那时她和我说不要去想相信那些不好的想法。我已没有退路了，那一年，真的绝望而黑暗……
　　但也因为这该死的“善良”……我知道我母亲不会放弃我，所以我“幸存”了下来……而她在我高三那一年，查出了癌症，那时的我根本无法正常生活和交流，所以没有人能去医院照顾她。
　　她一个人做化疗、手术，自己硬生生扛了过来……
　　这样的她，我怎么有办法去恨……
　　许多年之后，我曾在日记里如是写到：爱恨都是我的一部分，我不该去压制和逃避那些情绪或恨意。但更重要的，是活在仇恨里的人，是无法过好自己的人生的……
　　所谓的“善良”毁了我，也“救”了我。
　　故事未完，风读得懂我的遗憾，如果可以，我想它会带着我的遗憾和志向，走遍世界的……
　　而我人生的新启程，也最终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