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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   自从半个月前苏格兰场大门“正义必胜”的演讲一战成名,福尔摩斯家叛逆的小女儿一时间在社交圈炙手可热。与麦考夫共同进行商讨和筛选后,薇珀尔接受了一些贵族茶会与报社采访的邀约,为近两个月的一系列事件进行收尾,并在此后一改先前张扬的作风,在公开场合消失得无影无踪。

      假期为蜗居生活创造了良好的条件,但外界的关注显然不会因为她低调示人就善罢甘休,来自五湖四海的信件依然络绎不绝。随着某个深夜窗外的一声巨响,兢兢业业一辈子的老信箱还是没能挺过冬天,彻底报废。

      好在圣诞节后,从西伯利亚的吹往英国的寒流在带来初雪的同时,也中和了这股热潮。盛大而静谧的纯白之中,贝克街211号公寓迎来了1879年的最后一个清晨。

      壁炉里跳跃的火焰将客厅烤得暖融融的,薇珀尔正抱着靠枕窝在沙发里消食,享受着难得的安闲。渐进的脚步声穿插在木柴燃烧的噼啪交响里,循声望去,只见哈德森太太背着手走来,停在她的面前。

      “怎么了吗,哈德森太太?”看出她在等自己主动说话,薇珀尔配合地开口询问。

      “这个嘛……”哈德森太太绷着脸故作神秘,但上扬的嘴角和话音里的笑意却怎么也抑制不住。她拿出藏在身后的信件,在少女眼前晃了晃,“你的教授寄了信过来哦。”

      薇珀尔伸手接过,举起信封对着光翻来覆去地扫视了一遍,凝睇封口处暗红色的印章——带有三只蜘蛛的家族徽记,的确是莫里亚蒂标志。剥开火漆取出信纸,她并未急着阅读,一边清理夹在指甲里的碎屑,一边问:“话说哈德森太太怎么知道这是教授的信?”

      “因为送信的人说自己是威廉先生的家人啊,我记得是……‘路易斯’?他还说威廉先生之前在我们家玩得很开心……诶呀!”哈德森太太并没有注意到薇珀尔在听见送信人名字时一瞬间的僵硬,也不知道自己看来充满粉红泡泡的来信在当事人眼里已经变成了明晃晃的催命符,拍着她的肩膀兴致勃勃地催促道,“这个待会儿再说,你先看看里面写了什么嘛!”

      薇珀尔低头盯着手中的烫手山芋,深吸一口气,微颤着手指展开了纸张,做贼心虚地瞟了一眼“路易斯·詹姆斯·莫里亚蒂”的落款,悄悄咽了口唾沫。而当看见那句“希望能与您就兄长的一些事进行谈话”的时候,她顿时眼前一黑,几乎控制不住要发出尖锐的爆鸣——

      夏洛克·福尔摩斯!你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啊!?

      ……

      约见的地点是贝克街附近的一个私密性很好的俱乐。被侍者接引到会客室的途中,薇珀尔一直在想夏洛克到底犯了多大的事才能让路易斯如此正式地写信约她见面,一路上都惴惴不安地捻着衣袖,将特地熨烫平整的布料揉出蛛网般的皱痕。

      推开门时,薇珀尔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小心翼翼地踮脚探出半个脑袋,本想借着侍者肩膀的掩护查看室内的情况,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绯红的眼瞳——光线从斜上方刺下来,金发青年眼睑半阖,单手扶桌朝她微微颔首,背光侧脸隐没在沉郁的阴翳之中。

      鞋跟若无其事地落回地面,没有偷窥被发现的窘迫,薇珀尔用挑不出错处的礼仪回应了他无声的问好,一脸淡定地同手同脚走进了房间。

      待她入座,路易斯亦坐回了原位,低头看着摆在面前的红茶,定制皮鞋叩击地板的节奏与座钟秒针形成诡异的二重奏——显然,他并不急着“审判”,任由少女在“接下去会发生什么”的不安想象中如坐针毡。

      她抬起原本置于膝上的双手放在桌面,将左腿架在右腿上,几分钟后又调换了两条腿的位置,把手收回……如此循环往复。而就在薇珀尔试图驯服自己无处安放的四肢之时,路易斯不辨喜怒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福尔摩斯小姐。”

      “……在。”

      薇珀尔立刻缩起脖子不敢再动,脸几乎埋进胸口,用余光觑他的脸色。镜片反光的遮挡让她无法认清他的神情,视野里只有他紧锁的眉和下垂的嘴角。

      空气几乎凝滞,齿轮咬合的声响格外清晰,仿佛就连时间也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变得迟缓。路易斯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抬头,目光坚定地直视她的双眼,语气诚恳:

      “我想向您请教应该如何与兄长相处。”

      “……啊?”薇珀尔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试探性地问,“所以,您这次邀我面谈,只是想让我‘传授’您一些与家人相处的技巧?”

      “……”

      见他迟迟不回答,薇珀尔的胆子突然大了起来,再次发问:“您提出这样的请求,是否意味着,您认为自己与家人的关系并不好?”

      “并没有!”

      路易斯立刻从椅背弹起半寸,冷着脸沉声否认,紧接着便又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太过强硬,喉结滚动两下,正欲说些什么缓和气氛,薇珀尔却已经开口:

      “也就是说,你其实只是希望能和家人更亲近一点,没错吧?”

      青年别过脸轻咳一声,抬手推正眼镜,遮挡耳尖泛起的珊瑚色的窘迫:“……是的。”

      “呼……我知道了,”警报解除后,薇珀尔只觉得浑身一松,像融化的太妃糖一样软塌塌地瘫在椅子里,天鹅绒立刻陷出慵懒的凹坑,“感谢你的信任,路易斯先生,我会努力帮你解决问题,不过相对的——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请说。”路易斯身体前倾作聆听状,十指交握,骨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眨了眨眼,笑容狡黠:“我最近准备写一篇关于贵族子女家庭关系的论文,并为此设计了一套问卷。我希望你能作为我的第一个评估对象回答一些问题,帮我验证问卷是否能反应受试者的真实情况。”

      “这是我的荣幸,福尔摩斯小姐。”路易斯下意识松了松领结,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礼貌而克制的微笑。

      “不用这么紧张,就当成普通的和朋友聊天就好了,”薇珀尔摆摆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望着窗外变大的雪势,“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或者难以回答都可以直接告诉我。那我开始了——

      “假设你突然摔了一跤,你觉得扶你起来的会是哪一位兄长?”

      对严肃问答的预期让路易斯有些猝不及防。他端起瓷杯啜饮红茶以掩饰无措,不过好在做出抉择对他而言并不难,几秒钟后,他便给出了答案:“威廉哥哥。”

      “为什么不是另一位呢?”

      “因为……”路易斯陷入沉默,指腹无意识摩挲茶杯的边缘。

      作为“家人兼共犯”一起生活的这些年里,他当然一直将阿尔伯特视为真正的兄长,只是在感性上会更倾向于与自己真正有血缘关系的威廉;而且阿尔伯特总是忙于军队的职务,他们鲜少有在任务以外相处的时间,他自然与经常待在一起的威廉更加亲近……

      彩窗上手持长矛的圣乔治被水汽模糊了轮廓,成团雪絮撞击玻璃发出闷响,凝结成的水珠从英雄的额头蜿蜒而下,在路易斯侧脸投下流动的阴影。薇珀尔并未出声打断他的思考,朝红茶里加了几块方糖,轻轻搅拌,漩涡中心浮现出转瞬即逝的虹彩。

      茶匙转到第四圈时,她听见青年略显纠结的声音:“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

      “那就暂时保留你的答案,我们进入下一个问题,”薇珀尔单手撑着下巴,用银叉戳了戳司康饼焦褐的裂口,“如果和两位兄长聚在一起,你觉得你们会聊哪些话题?”

      路易斯于是又开始回忆三个人聚在一起的场景——阿尔伯特工作繁重,威廉也同样因教授与“咨询师”的双重身份而忙碌,除了一同外出执行任务和作战会议以外,他们能同时出现的时间通常只有早餐的半个小时左右。至于说聊天——兄长们都有读报的习惯,所以偶尔评论晨间新闻。

      于是路易斯回答:“社会新闻。”

      薇珀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问:“如果你发现家庭成员有不良嗜好,你会试图阻止吗?”

      路易斯想说自己的家人根本没有那种所谓的不良嗜好,但很快他便回忆起威廉其实偶尔会抽烟——在对那些恶人进行“处刑”之后,他总会用手指夹着烟卷,任灰烬如苍白的蝶翅坠入夜色。只不过他知道兄长一直以来都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所以尽管清楚这在某种程度上是饮鸩止渴,他也从未阻止过威廉用尼古丁短暂舒缓紧绷的神经。

      “……不会。”路易斯给出了答案。

      “理由呢?”

      “作为抒发压力的媒介,在适当的程度上可以接受,”路易斯回答,“而且我认为他们都是知分寸的人。”

      “下一个问题——如果你发现庭院里有一丛的花枯萎了,你会怎么做?亲自检查原因,委托园艺师处理,放任不管,或者其他的选择?”

      路易斯陷入沉思:他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在思考花枯萎的原因上,同样也不会拿这种琐事去打扰本就已经在负重前行的威廉和阿尔伯特。不重要的细枝末节不值得特地聘请园艺师,增加不必要的开支,而且外人的到来会增加秘密被发现的风险……但他不可能就这么放任不管,因为兄长们委托他管家,他自然应该保证一切都尽善尽美……

      “我会选择把枯萎的花换成新的。”

      “好,那么,接下去是最后的问题——”薇珀尔放下瓷杯,底环碰撞镶金茶托,发出清丽的脆响,“如果你的家人即将面临危险,而你的一个决定能够直接拯救他们,但你也知道对方会极力反对,你会怎么办?”

      在她说出这个问题的瞬间,壁炉里松枝轰然断裂,爆出一颗渺小的火星,在路易斯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烙下转瞬即逝的流光。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威廉“犯罪卿”的身份——一个注定倒在黎明到来之前的、旧时代的幽灵。

      他当然希望兄长能够活下来,但他也知道,改变这个腐朽的社会是兄长一直以来的梦想……

      “我……”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吐出的气音在齿间轻颤,心脏剧烈地泵动起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舌尖抵住发麻的上颚,在将近十分钟的沉默之后,青年终于开口,“我会做这个决定。”

      “如果对方因此活下来,却对你产生了怨怼,你会后悔吗?”

      “不会。”

      坚定而果断地说出这个词后,路易斯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一般,紧绷的肩膀慢慢垂了下来。

      “就到这里吧,感谢你的回答,路易斯先生。”薇珀尔对他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接下来,准备好听我的分析了吗?”

      ……

      刚走出室内,冷风便扑了个满怀,黄昏紧咬着最后一缕天光,视野内尽是铺天盖地的白。薇珀尔仰头眺望积缀的云层,忍不住伸出手,一旁悄然探出的伞柄却比飘摇的雪花先一步落在掌心。

      “第十五次,”在少女痛呼声中,罪魁祸首屈指弹去伞檐的冰碴,呼出的水雾蒸腾氤氲,融入天空暗沉的底色,“非要我把‘玩雪之前戴手套’纹在你手上吗?”

      “你也太狠了!”围巾的缝隙里溢出郁闷的控诉,薇珀尔搓着手扭头瞪他,却被凌空抛来的手套砸了个正着。

      “不狠一点你怎么长记性?”夏洛克漫不经心地哼笑一声,揉了揉她的头顶,“冻成冰雕我可不会去博物馆认领你。”

      “知道了、知道了……”薇珀尔嘟囔着,将哆嗦着的手指埋进兄长用体温捂暖的鹅绒,任由他撇去自己发间沾上的细小冰晶。

      “日安,福尔摩斯先生。”

      路易斯在他们交谈的空挡发出问候——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不允许路易斯略过基本的社交礼仪,即便是面对自己最讨厌的人。兄妹俩同时望过来的画面让他联想到蹲在路边的猫,而他则是那个非要在他们给彼此舔毛的时候打扰的、看不懂气氛的人类。

      “哦!真是好久不见了!”夏洛克朝他挥了挥手,张扬的笑意浮在冻红的颧骨上,“代我向廉问好。”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谐谑的调侃,路易斯皱了皱眉,下颌线条骤然收紧,但最终只是沉默地伸手拦下迎面而来的马车。铜灯摇晃着暖黄光斑,登上车厢前,青年鬼使神差般地看并肩挤在屋檐下的兄妹,并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口询问:“……需要送你们一程吗?”

      “感谢你的好意,不过不必了,天还没黑到看不清回家的路,”他难得平和的态度让夏洛克饶有兴趣地挑眉,“我们走吧,珀珀。”

      “好。那么,我告辞了。”

      路易斯也不再多言,点头致意之后便坐进了马车。厢门关上的瞬间,打闹声挟着雪粒一同轻叩车窗——

      “你这伞也太小了吧?”

      “我也没办法,家里只剩下这一把了。”

      “我下午出门的时候明明还在架子上看见了医生的伞……”

      “那是你记错了。”

      “不可能,肯定是你在说谎!”

      “……”

      路易斯掀起垂坠的帘布回头望去,透过玻璃,只见夏洛克的大衣如渡鸦垂下的羽翼般罩住喋喋不休的薇珀尔。他们踩着彼此的影子渐行渐远,伞面在推搡间折成滑稽的弧度,却始终固执地倾向她的发顶。

      他一直盯着窗外,直到他们的背影缩小成一个漆黑的点,被大雪温柔地织进无边暮色。

      “先生,您要去哪里?”车夫拔高声音提醒他。

      “……抱歉,”路易斯这才收回视线,垂眸凝望袖口上金线绣出的“M”字纹,低声回答,“去莫里亚蒂宅。”

      滚动的车轮剖开积雪,发出类似骨骼碎裂的脆响,朝着与那两串依偎着的脚印前进相反的方向,犁下笔直的辙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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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学业缘故,保守估计一到两周一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