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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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被笼罩在煤气灯琥珀色的光晕里，桌角的玻璃墨水瓶下压着大使访问巴黎的开支清单。笔尖悬停在海峡殖民地与马六甲总督府转呈的、朱拉隆功国王请求帝国协助其王室成员“赴欧疗养”的信件上，投下的阴影漫过抵抗者号战舰（HMS Resistance 1861）的预备退役草案。
火漆被烛焰熔炼成血珠，蜂蜡的气味让室内的空气带上了树脂一般的黏稠而滞重的质地。当“一英寸的宽容比炮台更值得投资”的墨迹渗入纤维，麦考夫将这封回函用别针固定在印度事务部《关于暂行豁免〈1878年武器法案〉中传统仪式刀具条款的备忘录》旁，丢进已处理的纸堆，在叩门声中揉按酸涩的眼尾：
“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当然是为了给某个连生日都还在辛勤工作的劳模寿星送礼物啊，”拖车轱辘的鸣响驱散夜的寂静，薇珀尔伸手扫开几乎铺满整张桌子的文件，将一个扎着蓝色绶带的方盒推到清理出的空地，“这是我和夏利送你的，还有这些——
“哈德森太太缝的手套、医生送的钢笔、诺佤自己种的冬青和维安学长的书，还有艾琳从意大利带回来的珠宝……”
她蹲下身，把拖车里的东西逐一摆上桌。在此空档，麦考夫拉开盒顶的蝴蝶结，莫名有种拆解重要机密的郑重感——纸质托盘里盛着一块圆形的蛋糕，目测直径为三英寸。奶油抹面上堆着的水果还挂着水珠，造型规整的裱花显然出自夏洛克之手，空白处则用红色果酱写成的祝福语稍作点缀。
“你可以在我明天拜访贝克街的时候顺便给我，不必特地跑一趟。”他抬起头，看着逐渐被不同形状和大小的盒子占据的桌面，语气无奈。
薇珀尔从礼物山后探出头，视线触及他上扬的嘴角，不甚优雅地冲他翻了个白眼：“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更愿意称之为‘恃宠而骄’，”麦考夫撑着下巴，指腹轻敲桌面，眉眼凌厉的线条被暖光软化，透出几分柔和，“话说回来，我听说你最近和某个人走的比较近？”
“哈哈，我真是一点都不惊讶呢，”知道他肯定又是从眼线那里听到的消息，薇珀尔满脸波澜不惊，“用特工监视妹妹的下午茶，大哥你可真是——”
“你之前给我的那份问卷，我已经让符合要求的下属填过了。”
“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即将脱口而出的控诉升华成变调的欢呼，少女眨眼的功夫便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
“油嘴滑舌。”被恭维的人轻声哼笑。
“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薇珀尔笑眯眯地绕过桌子跃到他身后，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偏头蹭了蹭他的脸颊，“不管怎么说，祝麦考夫·福尔摩斯三十二岁生日快乐。”
麦考夫执住她环过自己脖颈的手腕，视线聚焦在不远处的一点，蓦地发出一声感慨：“三十二岁啊……时间过得可真快。”
薇珀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正对着他们的墙上整齐地排列着几张照片。起始那幅裱框边缘已经严重氧化，画面上少年们分别站在父母两侧，衣着端庄面带微笑，一旁的摇篮里的女婴正在酣眠；第二帧记录了她刚被从乡下接回家的时候，因为害怕相机而缩在麦考夫的臂弯，脸藏进他怀里，一只手紧攥着夏洛克的食指；再后来是夏洛克成年那天，快门响起时她还好端端坐在他的肩膀上，相纸却定格在她栽倒的一瞬——四只手在空中织出的网勾住飞舞的裙褶，她悬空的双腿卡在夏洛克的肩膀上，乱飘的头发糊了麦考夫满脸。
“为什么旁边要空那么多？”她指了指墙面右侧的一大片空白。
“当然是给以后的照片留的空位，比如说你的成年礼……”兄长说话的尾音消融在她骤然绷直的脊线里。
薇珀尔惊叫一声，腾地站直了：“我都忘了这回事了！”
“现在开始思考也来得及，”麦考夫回头看她，“今年的生日打算怎么过？”
“还能怎么过？一起聚个餐然后去拍全家福呗。”
麦考夫思忱片刻，点了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过为了犒劳我的妹妹深夜特地来给我送礼物，我也有一份特别的惊喜给你。”
“哇，那我就好好期待到底是什么惊……
“……喜？”
周一上午晨雾未散，杂乱的马蹄踏碎了砖石上莹白的霜晶。当薇珀尔因为门卫的通知裹着毛呢风衣赶到铸铁校门时，整整十八辆插满玫瑰与山茶花的礼车正以节庆巡游的阵仗碾着围观群众的惊叹鱼贯而入，在学院路上逶迤成绯色的河流。
听着四周关于“这是谁家的马车”的猜测声，双眼已经失去亮光的薇珀尔默不作声地把围巾拉高至鼻尖，压低帽檐，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来看热闹的普通学生。但麦考夫的精密计算显然已经预判到了自家妹妹假装缩头乌龟的情况——
首辆马车停驻在正对大门的白楼阶下后，鬓角发蜡抹得锃光瓦亮的老管家踏着军刀出鞘般步伐现身，单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高举镀银喇叭，声如洪钟地对着人群喊道：
“敬呈伦敦大学精神逻辑与哲学系最耀眼的新星！薇珀尔·福尔摩斯小姐，您的兄长提醒您查收1880年度诞辰贺礼！”
金属共振的声波惊起楼顶寒鸦。当发现事件的女主角就藏在人群中时，周围的学生立刻如同被摩西杖尖点开的海水一般自动分到两边，让出一条宽阔的过道。
顶着周围神色各异的注目礼，薇珀尔脚步虚浮地走上前，颇有种灵魂离体的虚无与悲凉感。
……
“莫里亚蒂教授！”
浮在半空的灰尘在呼声中震颤，被从思绪中拽出的威廉指节骤然收紧，笔尖在学生作业的批注处晕开墨点。他面带歉意地向邻座同系的格里菲斯教授颔首，而对方只是隔着过道笑容促狭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朝后看。
门框上攀着十根手指，少女半个身子斜探进办公室，麻花辫滑落肩头，被拢进阳光鎏金色的轻纱之中。唇角不自觉漾起涟漪，威廉将钢笔扣回笔座，以和她相同的角度歪着头，语气温和：“有什么事吗，薇珀尔？”
“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想请教授吃蛋糕。”她站直了，鞋尖抵在门口，没有把屋外的冷气带进房间。
“怎么？老头子连蛋糕屑都分不到吗？”格里菲斯把演算稿纸抖得沙沙作响，佯装不满地插话，脸上的褶皱却堆叠出慈祥的纹路。
薇珀尔也毫不扭捏地回应了这位不认识的教授的调侃，招了招手：“您也一起来嘛。”
她坦荡的态度令格里菲斯眉峰微挑，深陷在眼窝中的绿眸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
“哎呀！我才想起来，上周医生才让我注意控制糖分的摄入呢，”银髯在爽朗的笑声中簌簌抖动，他突然倾身向前，眼神里流淌着狡黠的神气，“看来我是没机会蹭到小密涅瓦的生日蛋糕了！”
“嗯！嗯……谨遵医嘱的确是好习惯……”这个称呼让薇珀尔顿时回想起了两小时前尴尬到无地自容的境地，整张都脸红透了。鞋跟急促地叩击地面，原地转了几圈后，她拉高围巾闷闷地咳了一声，“我们走吧，教授！”
威廉点点头，起身将椅子推进桌下的凹槽，微笑着同格里菲斯颔首后，与薇珀尔一道离开室内。早上的第二节课已经开始了，道路空旷，除了榆树枝桠的剪影中偶尔传来的啁啾，只有鞋跟与路面的颗粒分明的撞击声。
两人不约而同停驻在石桥上，遥望天际线上散落的鸟群。河畔残雪正在分娩春水，绒绒草尖托着剔透的露。
“作为你的朋友，我竟然不知道你今天过生日。”威廉将双手背在身后侧头望她。
“呃，其实是昨天，”薇珀尔敏锐地从他平缓的语气中察觉到压迫感，心虚地避开了他的视线，食指轻挠脸颊，声音细弱，“嗯……因为我们家不太重视生日……好吧，也不能说不重视……总之，唔……”
“我发誓，”她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掏出怀里的红色薄本举起，“不是故意不告诉您的。”
威廉忽地俯身逼近，却只是用两指拈过她手中的书册，视线从少女像松鼠一样回缩的姿势上收回，落在内页——果然是那本《宣言》——便又递了回去：“用这个发誓？”
“……反正您懂的。”薇珀尔双手接过，将其揣回上衣口袋内侧。
“好吧，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上。”笑意总算浸透那双猩红的瞳孔，本就没打算揪住不放的威廉顺势将此事轻轻揭过。
薇珀尔悄悄松了口气，转移话题道：“我刚才去您办公室的时候，叫了好几声您都没有听见——是在构思新的论文吗？”
“……”正欲应声时，麦考夫那句“可以隐瞒，但不要欺骗”的忠告蓦地浮现在威廉的脑海。喉结轻颤，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最后变成了，“只是一些……生活上的疑惑。
“薇珀尔，如果你一个很亲近的人突然做出了一些奇怪的举动，你会认为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薇珀尔盯着潺潺的河面，作出努力思考的表情：“有很多可能吧……心情不好、压力过大，或者遇到了变故之类的……”
威廉正试图将这些猜测与路易斯最近的异常行为对应，耳畔的声音却突然变得明快起来：“如果您真的这么在意的话……”
少女的眼睛弯成蓝色的月牙。
“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本人呢？”
……
在与威廉分别前将蛋糕分出去的时候，薇珀尔并没有想到自己会在第二天的“秘密教学课”结束前收到路易斯的回礼——一本精装的哲学典籍。
“谢谢。”指尖抚过书脊上凸起的纹样，将目录浏览了一遍后，她将书本收回口袋，显然对这份礼物颇为喜欢。
“大家吃得很开心，而且你这段时间帮了我很多，这只是一点心意……”路易斯收住话头，两人并肩站着沉默了良久，见薇珀尔直到踩上马车的踏板都没有要追问的意思，他只好主动解释，“威廉哥哥也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不过他打算明天去学校的时候当面带给你。”
“啊？”薇珀尔瞪大双眼倏然转身，发尾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可是我马上就要坐船去法国了，一周……”
“薇珀尔小姐，请快一些。”爱德华的催促声从前方传来。
“……哦！”
她应了一声，匆忙钻进车厢。扬鞭声与木门关上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薇珀尔挑开后帘，朝站目送自己离开的路易斯挥了挥手，直到对方的身影完全融进街角的阴影之中，才转身陷进车座软垫。
刚才应该说一声可以送到贝克街让夏利代收的！
她蜷起身子，懊恼地抓挠着头发。
不过路易斯应该会告诉教授我明天不去学校的……吧？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