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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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膛手杰克被捕”的热度还未完全消退，一则关于“生产出近期最时尚服装的工厂所雇佣的员工居然都是女支女”的消息再次在伦敦城内引发轩然大波。据发布这则新闻的报社称，他们的记者耗时一个月才终于成功潜入工厂内部，挖出了这个惊人的真相。报纸一经发行，与对这些伟大记者们勇于揭露事实的赞美一同甚嚣尘上的，是对这家雇佣女支女的工厂的讽刺和谩骂。
服装厂的幕后老板至今没有露面，也并没有对自己的行为做出任何解释，只是让手下的人默默处理了那些涌向店铺要求退款的客户的诉求。但即便如此，市民依然将他们隐瞒这些衣服是由女支女生产出的行为视为一种欺骗，甚至有人扬言要状告服装厂老板蓄意谋杀。为数不多支持的言论被淹没在愤怒的声讨声中，一时间，那些原本风靡整座城市的新奇服装变得让人唯恐避之不及，而原本人声鼎沸的店铺也门可罗雀起来，最终无奈宣布暂停营业。
“您是来找薇珀尔的吧？”
在教室门口被叫住的时候，戴着眼镜的男生面对这张熟悉的脸先是一愣，紧接着露出了然的表情。
“是的，请问她在这里吗？”威廉问。
“不在，”男生摇了摇头，“她已经好几天没来学校了，我们也不知道她请了多久的假。”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威廉微笑着向他道谢，只是在转过身去之后，他上扬的嘴角立刻绷紧了。
经过最近一系列的事，理清薇珀尔和那个最近流行的服装品牌的关系并不困难，也正因此威廉开始担心她现在状况如何。在前往贝克街的路途中，他一边在心里打着腹稿，思考见面之后应该如何开启话题，另一边也做好了见不到人的准备。
马车在不知不觉间停下，直到车夫出声提醒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到站。威廉走上阶梯，抬手敲了敲门，无人回应。一段时间后，他再次叩响木门，依然是相同的结果。无奈威廉只能接受自己真的扑了个空，转身欲走，却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带着惊讶的喊声：
“教授？”
威廉仰头望去，只见薇珀尔单手拿着茶杯斜靠在二楼的窗户上，在他看过来时招了招手：“您是来找我的吗？”
注意到这一幕的路人发出善意的笑声。
“你现在有时间吗？”威廉朝她喊。
“有有有——我现在就下来开门！”她的身影消失在窗口。大概半分钟后，门扉打开，薇珀尔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快点进来吧！”
“我还以为没人在家。”
“其他人都有事出去了，我在房间里没听到您敲门，正好打算休息才从窗户看到您准备走，差点错过了，”薇珀尔侧身迎他进门，“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她的黑眼圈比上次看到时重了一些，眼睛里也分布着红血丝，看样子最近没太休息好。
“你的同学说你已经好几天没去上课，是身体不舒服吗？”威廉选择了一个不太突兀的开场白。
“您还去系里找我了啊？”薇珀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上次您来这里作客的时候我提到的几篇论文，我打算尽快把它们完成，所以干脆就和学校请了假，把时间全部放在写作上面。”
威廉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见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主动提起了自己此行的真实目的：“关于最近的新闻……”
“啊，所以您是怕我想不开才来的？我在您眼里居然是那么脆弱的人吗？”
少女在听见他的话时挑起眉，双手环胸似乎有些不满，眼睛却无声而又诚实地诉说着她正为威廉对自己的关心而高兴。伪装只持续了几秒，薇珀尔就因实在忍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看上去并没有受到那些恶评的影响，这让威廉放心了不少。
“恰恰相反，我觉得你有些坚强得过头了。”他说。
薇珀尔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从决定做这件事开始我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
“看来你已经想到应对的方法了。”
“您猜？”
薇珀尔狡黠地眨了眨眼——她自信别人猜不出正确答案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
但威廉几乎是一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联：“那几篇论文？”
“唔，这个时候您应该故意猜错让我得意一下。”
“所以我应该猜‘把原来那批员工换掉’吗？”
“那还是不要了，您这样会让我忍不住反思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才让您对我产生这种误解的。”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对了教授，我记得您的兄长好像是在军队里就职吧？”
“是的，”这过于跳脱的话题让威廉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了吗？”
“我突然想起来有一些事情可能需要阿尔伯特先生帮忙，他大概什么时候得空呢？我打算等他不忙的时候上门拜访。”
“他今天就在家休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等一下可以和我一起坐马车过去。”
薇珀尔有些迟疑：“我这么突然上门拜访不太好吧？”
“如果是很重要的事情的话，他会理解的。”威廉回答。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薇珀尔的疑虑被打消了，只不过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作为有求于人的那一个，自己不应该表现出这种催促的态度。她的脸因尴尬而染上薄红，有些害羞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小声补充道，“呃……其实也没那么着急。”
威廉嘴角上扬：“嗯。”
听出他声音里几乎掩盖不住的笑意，薇珀尔脸憋得更红了，明明都不敢和他对上视线，嘴上却仍然固执地强调着：“真的没那么着急！”
“我知道，”莫里亚蒂教授的语气温和而包容，“我本来也是打算确认完你的状态之后就离开的。”
“好吧，谢谢您，”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薇珀尔便也欣然顺着台阶下了，“您稍微等我一会儿，我上去拿个东西！”
话音落下，她转身风风火火蹿上了楼，没过多久又拿着一本书急匆匆跑了回来。
“我们走吧。”
威廉看着她将大门上锁，领着她登上马车。
……
“哦，你回来了，威廉——”
原本双腿叉开瘫在沙发上毫无形象可言的莫兰“噌”地一声弹了起来，规规矩矩地坐好，假装正经地轻咳了一声。阿尔伯特正奇怪他今天反常的态度，就看见了亦步亦趋地跟在威廉身后的薇珀尔，在短暂的惊讶之后换上一副笑脸：
“下午好，福尔摩斯小姐。”
“下午好，阿尔伯特先生，您叫我薇珀尔就行，贸然叨扰十分抱歉，”薇珀尔礼貌地向他问好，而后开门见山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实际上，我这次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我吗？”阿尔伯特有些意外，他快速瞟了威廉一眼，“不管怎样，你先坐下吧！让客人一直站着太不礼貌了。”
路易斯默默给新入座的两人倒上红茶。
“谢谢路易斯先生，”薇珀尔接过茶杯，但并未饮用，只是双手捧着，直直望向阿尔伯特，说，“阿尔伯特先生，我想请您帮我拿一份陆军医院近几年的就诊记录。”
“哦，这倒不是什么难事，”阿尔伯特思忱片刻，“方便告诉我你要用它做什么吗？”
“您应该有关注最近的新闻，不瞒您说，其实我就是那个雇佣性工作者做帮工的工厂的幕后老板，”薇珀尔坦言道，“不过因为舆论，工厂现在已经几乎完全停摆，店铺也无法经营了。”
“但你看上去好像一点都不着急？”
“嗯，因为这家工厂实际上属于国家，它经营所得的利润是不经我手的，我也是拿固定工资的那一个，”薇珀尔回答，“目前工厂还留有一部分预防亏损的储备金，政府也发放了一些补贴，所以我还有充分的时间在真正穷途末路前解决这次危机。”
“原来如此，”阿尔伯特点点头，“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真的不打算先做些什么控制一下舆论吗？虽然我看到了你们‘被出售的服装都经历过非常严格的消毒程序’的声明，但我想大部分人真正在乎的并不是所谓的疾病。”
“是的，做出这个回应只是为了表明我们并没有在拿人民的生命和健康开玩笑，这是原则问题。像这样大规模的抵制，只有扭转大众对性工作者先入为主的歧视才能得到彻底解决，以权势压抑民众的表达欲望往往只会适得其反，”薇珀尔摇了摇头，说，“更何况，这么做也不符合我一直以来奉行的准则。”
“在逆境中坚守底线是很可贵的品质。”
“谢谢您的认可，”薇珀尔笑起来，“我只是觉得，爆料的人既然能挖到这种程度的消息，却也还是没有直接在报道中点出我的名字，说明他并不敢真正把事情闹大。在我看来，他不过是一只装腔作势的纸老虎而已。”
阿尔伯特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你已经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了吗？”
“算是，不过这不是重点。”
薇珀尔本不欲多说，路易斯却在旁边冷不丁插了一句：“是查尔斯·奥卡斯塔·米尔沃顿吧。”
“路易斯。”威廉皱了皱眉。
闻言薇珀尔愣了一下，紧接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道：“他该不会……”
“是的，他暗中调查了威尔的事情，被我们的人发现了。”阿尔伯特回答。
虽然目前只停留在最低级的跟踪阶段。
“那个神经病！”薇珀尔抱住头，“他到底想干什么啊！”
她的反应让威廉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米尔沃顿之前也做过类似的事吗？”
“没错，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调查我身边的人了，我还以为如果对象是教授的话他至少会有所收敛——您应该还记得那个白教堂的‘开膛手杰克’，负责执行的人就是米尔沃顿，只不过他设法把自己完全摘出去了；另外，爆料工厂雇佣性工作者的虽然不是他名下的企业，但根据夏利的调查，发布这则新闻的报社接受过米尔沃顿的投资，所以其中离不开他的授意，”薇珀尔没想那么多地一股脑把话全倒出来了，捂额叹气，“我果然还是找个机会把他打一顿算了。”
“我可以代劳。”莫兰兴致勃勃。
阿尔伯特忽略了他试图拱火的话语，问：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薇珀尔小姐，你和米尔沃顿结过什么仇怨吗？”
“老实说，在他手底下的报社发表攻击我的言论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个人，”薇珀尔捏着自己的鼻梁，看上去很混乱，“但总归他不会是单纯看我不顺眼——至少我不会给讨厌的人送钱。”
她说的是米尔沃顿成为她慈善协会的会员并在几年内捐款超过三万英镑的事，这也是薇珀尔愿意一直和他虚与委蛇的原因。
“我觉得，米尔沃顿这么做恐怕只是想看到你理想受挫的样子，”威廉思索了一会儿，看着薇珀尔，说，“如果你利用麦考夫先生的职权逼迫民众闭嘴，那么你就违背了自己的准则，变成了你最讨厌的以权压人的人；而如果你选择放任自流，任由工厂倒闭的话，你之前所做的一切就全都付诸东流了——无论你选择哪一种都正中他的下怀。”
此话一出，一股恶寒突然席卷了在场的所有人。
“啊，我，呃……啊？”
薇珀尔几次张嘴，但都只是发出了几个简单的音节之后就再也说不出话了，最终她只是抱紧了自己的胳膊，不停地搓着自己的手臂。
“感觉薇珀尔小姐像是被什么恶心人又甩不掉的脏东西缠上了。”一直充当背景板的弗雷德此时终于忍不住了。
莫兰掰了掰手指，关节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要么还是先把那家伙打一顿吧。”
“……”阿尔伯特和路易斯双双点头，无声赞许。
“总、总之，不管他这么做是出于什么目的，这件事总要解决的，”见话题真的要歪到“去揍米尔沃顿一顿”上，薇珀尔提高声音，“所以，希望您能帮我这个忙，阿尔伯特先生。”
“我会的，”阿尔伯特长出一口气，“只要陆军医院的就诊记录就够了吗？”
“如果可以的话，加上海军医院的。”薇珀尔说。
“好，我会帮你询问我在那边的同僚。”
“感激不尽！”薇珀尔微微颔首，翻开自己带来的书，取出夹在里面的照片双手递给阿尔伯特，“我实在想不出该怎样感谢您，请您务必收下这个！”
“这是……？”阿尔伯特表情茫然，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那张艾琳·艾德勒的签名照。
大概是他的困惑过于明显，薇珀尔也愣住了。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威廉：“教授？”
而没料到薇珀尔会把自己当初随口的敷衍放在心上的金发青年只是保持着脸上纯良的笑容，微微偏头，分外无辜地与同样望向自己的兄长对上视线。
“啊……啊！”理清其中缘由的阿尔伯特立刻摆出笑脸，接过了签名照，用一种欣喜的语气说，“我确实是艾琳·艾德勒的仰慕者，只是没想到威尔会和你说这件事——谢谢你，我很喜欢这份礼物。”
他的情绪变化非常自然，看不出任何表演的痕迹。
太拼了，阿尔伯特！莫兰沉痛地想。
薇珀尔也松了口气：“您喜欢就好——那我就不多打扰您了。”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到底想用这两份文件做什么呢？”路易斯说。
“这一点请允许我保留悬念，”薇珀尔说，“他想用舆论逼我就范，舆论这种东西，既然他能用的得心应手，没道理不能为我所用。
“女支女问题从近半个世纪之前起就一直是英国社会的一大毒瘤，那些从中受益的人只想捂住这枚毒瘤，遮挡他人的视线，假装它从未存在过。我不仅要掰开那些掩耳盗铃的手，还要用最利的尖刀把这颗毒瘤剜出，让这个国家得到彻底的医治。”
薇珀尔的双眼中迸发出兴奋的亮光，但这并非是她往发现有趣事物时不自觉流露出的神采，而是一种凶狠而阴沉的、仿佛发现猎物伺机而动的野兽的眼神。不过这种极具攻击性的气质很快就从她身上消失的无影无踪，变成了一种收敛而温和却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无畏的、自信的笑容。
“我会——不，我们会赢的，嗯，理应如此，”薇珀尔自说自话般地点了点头，“如果您对后续感兴趣的话，记得关注一下最近的《帕尔摩报》。
“我们的第一枪将在那里打响。”
……
一周后，在市民们关于“工厂雇佣女支女做帮工是对是错”的话题上依旧吵得沸反盈天之时，一则刊登在《帕尔摩报》的报道便又一次给伦敦、甚至整个英国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而这篇报道的名字叫做——
《现代巴比伦的少女献祭》。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