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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诗绢 她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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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带我走进这处世外桃源。
篱笆上四季都开着数不清的花朵,有溪流绵延远方,鸡禽扑腾起翅膀,外面一望无顷的碧草上有烈马驰过。
她是个明艳的女子,一身利落打扮,举止大方,谈语讲字却文绉绉的。
她身上没有寻常江湖儿女家的匪气,更多的是大家闺秀的优雅。
我猜她以前应该是某位高官的明珠。
她请我入座,为我礼貌地斟了杯茶。
在茶水袅袅升起的白雾里,她开了口:“我其实出身于书香门第。”
我猜的果然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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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香书第大抵不足以形容那个盛世家族。文家受老祖宗文天祥的荫庇而盘踞于北方,那时连皇上都忌惮文家的富贵。
文家有位小姐,早先文才艺绝惊艳世人,皇上赞叹不已,降旨赐婚于太子。
文小姐才华惊人,天仙下凡;太子丰神俊朗,才德俱备。这一对仿佛为天作之合。金童玉女,一时传为佳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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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动,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她笑了笑,身体向我靠近些:“不错,那都是文小姐,而非我。”
“我说过了,我出身于书香门第,”她卖了个关子,冲我眨了一下眼睛,笑了起来:“但不是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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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都知道文小姐才貌双全,其实非也。
真正的文小姐才质平平,毫不起眼。那场轰动世人的诗宴,崭露头角的是顶替文小姐名号的李文玦。
李文玦是当时一个普通门第的庶女,身份低微,但胜在容貌明艳天赋惊人,被文小姐相中,成了她的替身。
那次在诗宴上,皇上见到的是李文玦,让太子一见倾心的也是李文玦,令无数文人墨客为之叹服的才女,一直是顶替文小姐的李文玦。
但世人只识名号,所以李文玦无人知晓,文小姐芳名远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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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尝不悔呢?”她支着下巴看我,“我自己的天资才能名誉,强加在一个陌生人的身上。”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突然邪恶地冲我笑:
“可那又怎样,欺君之罪,可是要株连九族啊。”
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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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玦是有诗有才的,可文小姐没有。
文小姐急了,文大人比她还急。
往日不起眼的庶女被人拼命巴结,李大人也不由多看了这个女儿几眼。
李文玦是有野心的,但在这个无忧无虑的豆蔻年华,在这个男尊女卑的等级社会里,谁会在意到李文玦这些微不足道的小心机和小伎俩呢?她使计让自己成为了文家的养女,对外宣称自己是文家大小姐,而真正的文小姐,只能躲在闺阁里。
李文玦抛头露面,文大人也觉得分外扬眉吐气。
太子大婚那日,李文玦被包装成文小姐风光大嫁。
那夜红烛招展,“囍”字摇曳在交杯酒里。
然而那天李文玦的夫君——当朝的太子,摘下她的凤帔,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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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挑起眉尖:“他知道你不是真正的文家大小姐?”
她没理我,只是用手掌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脸,像是在回忆。
良久,她苦笑:“何止是知道。他与文家小姐私定终生,如何不知。”
语气里尽是讽刺。
我仔仔细细地听着,发觉她声音里有苦涩混杂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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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待李文玦不好,在外却要装出伉俪情深,恩爱无比的模样。
只有李文玦知道,在二人独处时,他脸上的冰冷厌恶胜过恩爱作秀的千倍万倍。
后来太子践位,龙袍加身。
为首的第一件事是娶了真正的文小姐进宫。当时文小姐为隐外人耳目,改为张家千金。但谁都不知道她是哪个张家的千金小姐。
只有李文玦在内心里冷笑。
天子隆重迎娶,其规模盛大。金陵温柔乡,千金掷豪情。红妆十里,金鸾亲迎。
那个美人一步步走向天子,二人相立,着实是养眼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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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她眼角泛起眼泪来。她却还强撑着唇边笑意:
“她是何等受宠,想必杨贵妃的三千宠爱都尽数落在她的身上罢了。”
我不知道要作何评价。
她的手被自己攥得发白。面容上浮现一层悲哀:
“好一个良缘,好一个吉日!他根本认不出我是谁,认不出那天的人是谁!曾说过帝王梦比不过寻常百姓家,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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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文小姐偶感风寒,非要让李文玦替她去一趟茶庄。
李文玦像往常一样换好文小姐的装饰,戴上玉佩。因未及笄的女儿家不可随意在外抛头露面,她便取了件纱布遮在脸上。
然后李文玦熟门熟路地奔向茶庄。
路过一个驿馆她看见有一只匾,匾上题了句“千金丈夫须义气”,独独空出下句。
李文玦张望着,看见周围人踌躇不前,便拨开人群,取来墨笔写下“万妆红娘依柔情”。
周围人群议论起来。李文玦见怪不怪,转身离开。
后来有个少年带着面具出来,看着匾上的下句良久无话。
李文玦在茶庄换了些东西,回到文府一摸,发现腰间玉佩不见了。
第二天她便一个人去了那家驿馆,结果竖耳一听,每个人都在谈论文家小姐。
他们说昨日太子亲访,题了一只匾,匾上本来只有上句,结果有人题了下句。
听说是文家小姐。因为太子亲属从地上捡到了一只玉佩。
李文玦不敢亲自去找太子要,只能将这件事报告给文小姐。
文小姐听后漫不经心告诉李文玦晚上太子会亲临文府。
登时文小姐会亲自去向太子讨要。
李文玦那天晚上鬼使神差又偷偷翻墙回了文家。
后院里文小姐低头和一个黑衣少年说了句什么,少年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李文玦回去后彻夜难眠。
文小姐在第二天便出了趟远门。结果太子派人传来一封信,邀文小姐去游湖。手下丫头瞒住小姐不在的事,李文玦又被众人推了出来。
李文玦又一次挽上文小姐的发髻,穿上她的衣裙,当她的替身,去赴了那个约。
当时李文玦应丫鬟要求戴上了面具。
太子只当她是害羞,一点端倪都没有察觉出来。
那时游湖风光甚好,太子一杯又一杯的女儿红入肚。
意气风发,卓尔不群。
李文玦承认自己心动了。
他们谈了很多。太子承认喜欢她,觉得她有才气,那句诗接的很妙。
他说话的时候眼中含着蛊惑人的光。
李文玦问他的“男儿志气”。
他说“良辰吉日,美人在怀,帝王位比不过百姓家”。
李文玦一直憧憬寻常百姓的生活,此话深得她心。
所以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只是李文玦怎么也没想到,太子倾心的人,一直都是文小姐而已,与她的盛名风采无关。
所以那天诗宴,太子温柔注视的人,一直都是李文玦身边的那个姑娘罢了。
大概太子一直认为,接他下句诗,与他同醉并私定终身的人,一直都是文小姐吧。
*
“你从来都没想过解释么?”离开时,我这么问她。
她看着周边一片祥和的景象,面容淡淡:“解释什么呢,我们已经白首了。他那天同我立的约已经实现了,他也一直知道我是文小姐的替身。但在他心里,我与陌生人无异一二。我说的话,他信多少呢?”
我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后来我在某个地方找到了她想要的那匹绢。
绢布上绣的那两句诗已经变得难以辨认了。
我不知道她是否会恨那个曾经为太子的人。
但我猜测她之所以想将自己变成文家小姐,利用雄心与伎俩,让自己嫁给她,大抵也是因为那句私定终生吧。
我应她的要求,将那件旧绢烧掉了。
那场火愈烧愈旺,连同她的爱恨,一起消失殆尽。
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猛然想起了她同我讲过的那匹绢上的诗。
“千金丈夫须义气,万妆红娘依柔情。”
我想她说出那句诗时可能哭了,但我并不知道。
因为我那时已经背过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