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谈阅》雪满翁头

2、百褶裙 我在

　　我在春日里登门造访了她。
　　她将我迎进来，眉眼欢欣：“今日里还听得喜鹊叫，果然是有贵客要来。”
　　我打量着她，鹅黄的衣衫，眉上有一抹朱色。
　　应该是个明媚活泼的女子。
　　可我听说人生前生后性格或许会发生变化，所以我猜得兴许不太准确。
　　她生前应是低顺并有众多哀愁的。

　　她笑嘻嘻地为我盛了杯茶，然后托腮看我。
　　我是向来不尝这种东西的。
　　在她目光紧逼下，我无奈端起茶杯。
　　她忽然“咯咯”笑了起来：“你有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说她是李唐的公主。
　　*
　　大唐气象，想必既是恢弘又是壮阔大气的。所以自然不负史书记载。连绵花色，人来人往，八方朝客，四海归元。
　　金銮殿，泰和宫。
　　椒房暖阁中又诞下了一位小公主。
　　小公主生于盛世，也势必长于盛世，所以圣上心喜，赐名“天安”。
　　天安小公主无忧无虑，被中贵人和诸妃子宠爱着长大。
　　那时小公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终使贪心想取月亮，也有贵人上檐作势给她摘。
　　*
　　我想小公主一定会因此骄纵蛮横。
　　她却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竖起手指摇了摇，在我不解的目光里笑着说：“儿时调皮，误服汤药，落下眼疾。”
　　一个自幼眼盲的公主又为何会得圣上恩宠，被无数人众星捧月呢？
　　我看着她那双浅瞳色极好看的眼睛，一时发怔。
　　她将鬓边碎发拢起，唇角微弯，眼睛里是诡计得逞的小得意。
　　*
　　小公主刚出生那会儿，蛮族使者向陛下进献珍宝。
　　天子龙颜大悦，使者沾恩受宠，得以窥公主娇颜。
　　小小的脸，玉雪冰晶，见之若怜。
　　使者回到荒地大肆宣扬大唐的公主是何等何等的冰晶玉貌。
　　后来公主四岁，便已定下婚约。
　　与婚者是大番国的可汗亲王。两人年龄相距足足二十周岁。
　　*
　　我惊愕道：“二十周岁？”
　　她用手指在桌上画圈，似笑非笑：“二十周岁又如何?于他而言，只要娶个公主，年龄大小，都不足挂齿。”
　　“帝王家的女儿足见其怜。”我叹道，同时也想明白了她为何会受尽荣华与恩宠。
　　我耐心等下去，等她继续讲下去。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忽然怅惘地叹了一口气：“若是就这么的嫁入蛮荒，我心中也大抵不会有多少怨恨。”说完这句话，我清晰看见了她眼里的痛恨和眷恋。
　　*
　　后来小公主刚及笄那会儿，有个将军向圣上请求赐婚。
　　将军膝下小儿，生的一表人才，今年正值弱冠。
　　将军求赐婚，圣上恩准了。
　　可哪知将军求赐的人，是及笄的小公主。
　　圣上为难。
　　将军不依不饶。他说小郎窥见公主神貌，一见倾心，求皇上成全。
　　一边是多年征战的老将，一边是需要安抚的藩属，皇上不想亏待任何一方。
　　*
　　“所以他采取了折中的法子。”她笑了一下，哀悯闪在眼里：
　　“先将我嫁入将军府，再将我送给蛮荒。”
　　我吃了一惊：“这...”
　　“别急呀，我的父皇啊，可是个极聪明的人呢。”她“咯咯”笑着，像春日里的娇花一样明媚。
　　我看着她这么轻描淡写，心中泛起阵阵酸楚。
　　*
　　后来小公主嫁进了将军府。
　　那位令郎对小公主是极其好的。
　　年龄相仿，同样天真烂漫，一对璧人，令无数人艳羡。
　　春日他们便去赏会游街，夏日乘船游湖，秋日去逗促织摘菊，冬日暖炉采梅。那个人贴心照顾着小公主，把她放在心尖儿尖儿上疼爱。
　　后来边疆将士叛变事情败露，皇上震怒，株连九族，怜其公主，掖入宫。
　　那天将军府零败，丫鬟们哀求少夫人不要走，府中年轻男子一律被收监，等候秋后问斩。
　　小公主茫然地眨巴着盲眼，不知何去何从。
　　昔日疼爱她的中贵人将公主拉上马车，还温言相劝：“公主，该回宫了。”
　　*
　　她笑得花枝乱颤，笑得不能自己。
　　我只能静静地看着她，听她用平淡语气讲述着令人心惊肉跳的事情。
　　她双手交叠，下巴支在上面，眼睛下的泪痕若隐若现：
　　“君安莫须有，臣又有何辞。”
　　“这不妙吗？”她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透过我问另一个已经作古的灵魂。
　　*
　　再后来，蛮使一而再再而三地来信催促。
　　公主一袭华衣，风光嫁到边陲蛮荒。
　　公主是花容月貌，可脸上再无半分笑颜。
　　最后红颜作古，一朽枯骨成灰。
　　临别时她哀哀地，茫然地注视着什么也看不见的虚无，幻想着那个鲜衣怒马、丰神俊朗的少年人走来拥她入怀。
　　公主想起了那年春日游街，那个人握住她的手，同她细细描摹桥边的柳叶形状。一枝一叶，显得分外深情。
　　我良久无话。她送我出门，赠给我一条柳枝。

　　我携着她的柳枝找到了当年她出嫁将军府时着装的那件百褶裙。
　　美则美矣，但朽也。

　　我终于知道为何她那么喜欢春天了。
　　因为蛮荒无春，但她曾偎在少年人的怀里，度过美好年华里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