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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牡丹种   我听说 ...

  •   我听说她性格很古怪,别人都劝我不要去找她。
      我却偏偏携着一篮子的牡丹花去见她。
      她看见牡丹花笑了起来,然后侧开身让我进屋。
      “你倒是懂得很多。”她开口说着,霎时我看见她原本老朽的面容从脸上褪去,脱胎换骨成一张玉滑白皙的脸。
      翠峰缀额,双眸秋水盈盈。有一点朱砂映在额头。
      她的身姿也变得窈窕颀长起来。
      是一个十足的美人。

      牡丹华贵,更华贵的应是惜爱牡丹的美人。
      我微微笑了起来。

      她没问我在笑什么,只是取出一朵牡丹细细拨弄着它的花瓣。
      良久,她开口道:“他以为我喜欢牡丹,便为我种了一院子的牡丹花。后来他恨我,我就再也没见过牡丹花了。”
      她将花重新丢进篮子里,眼泪涌出来:“他不愿给,我亦不愿受。谁稀罕他的牡丹花!满嘴空话。”
      *
      宸王的小女儿是风光嫁给当朝三皇子的。
      那时朝野内外无人不称赞小郡主与三皇子真乃金童玉女,天降的一对儿璧人。
      那人也玉服冕冠,执着小郡主的手向道贺的人颔首回礼。
      他们宛如一对儿恩爱鸳鸯,人前如胶似漆,人后腻腻歪歪。
      在众多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来客中,有个人的出现令所有人措手不及。
      *
      “他叫周安年。”她的双手相扣安稳地放在桌上,我听见她一向毫无起伏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些温柔和欢欣:“是此生对我最好的人。”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说完这句话后突然有泪珠滚出眼眶。
      “或许世人都不知道,他是我兄长吧。”她的指甲掐在玉嫩的肌肤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红痕。
      *
      周安年是在一个清瑟的天气里造临皇子府的。
      他彬彬有礼地向守卫揖了一礼,满身文绉绉的书卷气:“我找你们夫人。”
      守卫看了看衣裳朴素破烂的平民,不屑道:“三皇子妃有事。你还是改日再来吧。”
      周安年没生气,他的眸子熠熠生辉,递过一只盒子。
      守卫接过的时候看见他手腕上密密麻麻的伤痕,那是刀剑入骨的痕迹。
      守卫心里发怵。
      *
      “那你见到他了吗?”我趁她停顿时问她。
      她被问得一愣,很快苦涩地笑了起来:“那个人怎么会那么轻易地让我见到他呢?”
      我不知道她口中的“那个人”是何人,是男是女,所以我缄默起来,听她继续讲下去。
      她将牡丹揽入怀里,像是在拥抱着什么。
      *
      三皇子对小郡主是很好的。
      三皇子知道小郡主喜欢华贵,便命人拉来一车牡丹种子。
      种子送到府里后,他便换上常服,自己亲自将花种种在每一个角落。
      只为讨小郡主欢心。
      小郡主自然心疼他,二人便一起种花。
      此时守卫突然来报,说有人要见皇子妃。
      三皇子动作一顿,守卫奉上一只盒子。
      三皇子打开盒子一看,脸上血色褪尽。
      他颤着唇说:“莹依,别去。”
      莹依是小郡主的乳名。
      小郡主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稀里糊涂地点着头:“....好。”
      *
      她眼角的泪痕蜿蜒至半个脸颊。
      她冲我扬起一个笑容,笑里不知是讥还是恨。
      我看见她拉起自己的下裙,一双玉足竟没有穿鞋,就那么赤着脚踩在地上。
      我的目光正欲转移,但她说:“你看我的脚,它好看吗?”
      我的目光一顿,重新打量起来。
      脚趾尖很圆润,指甲盖修剪得干干净净。
      脚裸处有根彩带和银环纠缠,顺着脚背蜿蜒垂下。
      突然我的目光微微一滞,瞳孔微颤。
      “不错了,我两只脚共有九趾。”她看见我惊愕咂舌的表情,像小孩子抢到糖果那样捧腹大笑起来。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眼眶里滚落。她终于哭够了。
      然后她敛起衣裳,脸上的表情也平静下来:“那只断趾,我自小就没了的。
      *
      小郡主并非真正的郡主,她是宸王在雪地里捡到的遗女。
      遗女也并非什么穷苦人家狠心抛弃的遗女,她是罪臣之女。那天寒夜,枝头寒梅开得甚欢,层叠的莹白积在这茫茫世间。
      宸王晚宴回来,有侍从眼尖,看见旁边雪地草垛里埋有个包裹。
      宸王打开一看,有个女婴眨巴着眼睛看他。
      只有几个月大的样子,可那个婴儿却像有神慧一般。她不哭也不闹,见了宸王就“咯咯”笑。
      宸王用微凉的手摸了摸女婴的脸颊,心中生怜。
      宸王抱着女婴坐在马上,发现女婴怀中裹了一块布。
      布上唯绣了“莹”一字。
      宸王说:“上天怜我,亦怜此子。似有冥冥注定,你我成为父女。”
      他脸上微醺,铁骨铮铮。车骑浩浩荡荡地通往宸王府。
      “大丈夫岂能置一性命于寒天雪地。”宸王叹了一口气。
      地上的积雪被马蹄和人靴踩得“咯吱咯吱”响。
      寒梅在雪中颤悠着。
      男人吟了一句诗,取了其中两字:“命苦着实无依....此后你便叫‘莹依’吧。”
      他的声音划破了茫垠的黑夜,话音刚落下的后一秒钟里,女婴似有所感,好像知道自己无依无靠,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
      她趴在桌子上,就那么看着牡丹,笑得肩头耸动、花枝乱颤。
      我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重新坐起身。她满脸微笑。
      她说:“我是既恨他,我也感谢他。”
      我看见女子脸上稍纵即逝的痛苦,藏在明艳又苦涩的笑容里。
      *
      小郡主本是边陲守将正室夫人的孩子,她有个年长她二十余岁的胞兄周安年。
      那天周夫人在摇曳灯光中看完丈夫和长子的来信,吹灭灯后准备就寝。她刚躺下没多久,就有丫头跌撞着冲进来磕头:“大事不好了夫人!有官家的人冲进来说要封府!圣上下旨,说老爷叛国通敌,现在官家在外头抓人!”
      周夫人全身冰凉。
      她起身仓促,昨晚刚刚生下小女儿的她体力不支,跌在地上。
      但她挣扎抱起孩子,从旁边绣盆里摸出一条帕布,塞在女婴怀里,然后含泪抖着唇吻着小婴儿的脸,泪眼婆娑:“我苦命的女儿!偏偏一出生遇到这种事.....”女婴不吵,不知道她即将颠沛流离。
      周夫人将婴儿抱给丫鬟,让她从周府后门离开。
      然后她取出白绫,绕上梁柱打了个结。

      丫头抱着女婴匆匆忙忙逃出火光冲天的周府。
      她们刚出府门的那一刻,周夫人在房内双脚离地,绣鞋渐渐悬在空中不动了。
      女婴似乎是知道生母离世,在那一瞬间“哇”地哭了出来。
      丫头手忙脚乱,却怎么也哄不好。
      *
      “那你为什么要恨宸王呢?”我问她。
      女子眼里有化不开的苦涩,眼底的恨意绵绵不绝:
      “为什么?”她轻笑了一声,似乎是在嗤讽,“那年逼死我生母,加罪于我生父和兄长,上书直言皇帝的,可就是他啊。”
      “只是他的天衣无缝里,有只跳蚤钻了出来。他可能千算不到万万想不到,周家跑掉的那个,会成为他的养女吧。”她垂下眼,脸上喜怒难辨:“只能说是世事无常啊....”
      “....可叹造化弄人,终是让他养虎为患。”她又笑了起来。
      *
      宸王抱走了女婴,交给王妃抚养。
      小姑娘渐渐长大,生的端庄雅丽,是人人赞不绝口的小郡主。
      有次观赏荷亩,叠嶂夏水,她一袭夏裙俯首嗅花。
      三皇子一见倾心。
      宸王辅佐三皇子,便把小郡主许配给三皇子。
      那天大婚之日,洞房红烛摇曳在暖帐后。
      小郡主满脸娇羞倚在三皇子怀里。三皇子说着蜜语调油,说着情话温柔。
      小郡主被哄得心花怒放。
      然而下一秒三皇子却突然话题一转。
      他刚讲完小郡主的身世秘密,小姑娘猛地起身推开他,脸色煞白煞白。
      小郡主的反应在三皇子意料之中,他温声哄着她:“莹依别怕,我替你复仇好不好?”
      小郡主猛地看向他,哭了起来。
      *
      我皱起眉头,不解:“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呢?你真的信了他吗?”
      她浅笑了一下,声音里没有什么起伏:“宸王辅佐三皇子,可周大人,却是对太子忠心耿耿啊。”
      我了然。
      党羽乱争,兄胞相残;自古帝王位,引来一阵血雨腥风。
      “所以我生父,就那么稀里糊涂的被斩于边陲。”她的眼里升腾起一阵恨意:“周家一生守在边疆,边陲狼虎,不敢踏足。可恨世人皆以为他叛国通敌!冤枉忠良,小人蝇苟,乱珠碾地,玉珠何为瓦全?”
      最后一句,我看见她用手抓起牡丹,将整个篮子打到地上:
      “后来我知道了所有真相,包括他之前见到过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那乞丐叫周安年。是我兄长逃了出来,一路乞讨至京,却被三皇子羞辱。”
      “他才知道原来周家还有后人,那个后人左脚断了一趾。”
      我看见地上的牡丹被摔得零碎,瓣叶分离,一片凄惨。
      她轻声说:“他早就不满宸王在他身边安插眼线,那婚事,是他假意提出,想借此打消宸王顾忌的。可如今,他有了我,他知道了秘密,所以,他可以光明正大了。”
      *
      周安年逃出边陲后上京,发现周家早已枯败无人。
      他只好隐瞒姓名,一路打听,打听那个周家的小婴儿。
      他说自己是周家以前打杂的下人,受人之托,来送那个婴儿一只岁镯。
      岁岁平安,岁岁平安。
      可周安年忘了,边陲距京一万四千八百里,他一路乞讨上京不分日夜。
      白云苍狗,世事变迁,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七年。
      周安年他,早就疯了。
      *
      明明我来时屋外还温暖如春,但这个时候我看见窗外的风在“呼呼”地响,好像即将有暴雨要倾盆而落。
      她也注意到了要下的雨,起身准备将窗子关上。
      我看见她的手腕露出一截儿,有只漂亮的岁镯在“叮叮”地响。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冲我嫣然一笑:“漂亮吧?”
      她摸着镯子的纹路,就那么靠着窗边,像是想起了什么。*
      后来是三皇子出去了,和周安年见了一面。牡丹种被搁置在一边。
      回来时他脸色阴翳,很不好看。
      小郡主趁他没注意偷偷往他的茶里加了少量的安眠药。
      她要瞒着她的夫君,去见周安年。
      *
      “后来呢?见到他了吗?”我问她。
      她还是站在原地,窗子忘记了关。
      风雨还是来了,打湿了她的后衣。她看了一眼外面倾灌的雨,笑了一下又似乎只是弯了下唇:
      “见了,又没见到。”
      我知道她的话里有话。
      *
      小郡主跑到府外,地上一滩血迹。
      有路人窃窃私语,说有个乞丐前几个钟头站在这里不依不挠,被三皇子乱棍打走了。
      她浑浑噩噩,找了许多地方。
      后来她见到有人背身蹲在地上。
      她问:“你是周安年吗?”
      那人转头摇头,以为是哪家小姐消遣他,很快离开了。
      她还是找不到他。

      她自小的断趾,出生时是被奶娘无意剪掉的。周夫人将那只断趾寄去边陲,信里说尽女娃早慧,又有些惹人啼笑,说她疼时不哭不闹,还“咯咯”地朝奶娘笑。
      周夫人说她像安年,一逗就笑,无忧无虑。

      小郡主捏着陌生小童给的信纸,看着上面娟秀的一字一句,泪眼朦胧里看见盒子里的断趾和岁镯。
      她泪如雨下。
      陌生小童说方才有个浑身血迹的人给了他很多糖果,让他在这里等一个问别人“知不知道周安年”的人。
      *
      “他死了吗?”我沉默良久,问她。
      她苦笑着摇头。像是不知道我在问谁。
      我也不知道我是在问宸王,问三皇子,还是问周安年;或者准确来说,我只是在寻求一个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兴许吧。”她终于开口了。
      *
      后来小郡主回到府里,拒见三皇子,天天面对这些东西又哭又笑。
      再后来三皇子的党羽渐壮,宸王被人拉下了水。
      可不知为什么,小郡主却没有一并牵连,她只是被安排到了偏院,再也见不到那夺目的牡丹。
      整整一院。曾经小郡主一推窗,那花争相摇曳,满院华贵;现在她焚炉燃香,院外空空,连下人都没有几个。
      曾经的前呼后应,曾经的满怀柔情,曾经的灼目牡丹,现在一并烟消云散。
      小郡主一人坐在炉前烤火,下人心疼她,替她裹紧氅衣。

      小郡主知道三皇子与她赌气,在等她服输。
      可她过不去心底的坎儿,她无法像以前那样低头服软,温言认错。
      以前三皇子总说她像牡丹,天生华贵,该被宠着。
      可她做不了牡丹,因为冬天到了。
      她只能傲霜开放。
      *
      我听完她的请求 ,整襟起身的动作一顿,良久我说:“对不住了,我办不到。”
      她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笑盈盈地问我:“怎么?寻遍所有失者之物,天下还有你通晓者找不到的东西?”
      我颔首,轻轻道:“并非寻不到,只是你的那包牡丹种已被尽数种下,一粒不剩。如今它们变成了花。”
      她闻言一怔,愣愣看我推门走入风雨里。

      她要的那袋牡丹种是当年那车三皇子拉来却没种完的种子。后来她避开所有人耳目,让人尽数收拾了起来。

      我还是没告诉她当时我带来的那篮牡丹是一个年轻男子拦住并硬塞给我的。
      他说拿着这篮牡丹,她便会许我进去。
      现在我终于知道那篮牡丹的来历了。

      它就是当年那些剩余牡丹种子结出来的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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