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娆一梦》昔年莎

2、第 2 章

　　像是雪也覆盖上了太阳一般，今日天空的悬日发出了银白色的光。

　　积雪压弯了树枝，时不时有点点的雪块从掉落，沙沙几声，在地上摔散开来。

　　宋陈入了宫，恰好在宫门遇到几个出宫的老臣，他瞬时挤出了一个笑容。

　　“各位大人。”他请安道，他心想，今日当真不凑巧，遇到这几位老狐狸。

　　几位老臣都面带笑容和他寒暄。他亦笑着和这些老臣一一问好，这些老狐狸眼神颇有意味地看着他，没一会，便开始恭维起他来。

　　“宋大人，年少有为，老夫自愧不如。”

　　“老夫在宋大人这年纪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侍从，宋大人已经是内卫统领了，实在惭愧。”

　　“望宋大人多在太后和皇上面前替在下美言几句。”

　　“宋大人，前途无量。”

　　宋陈哪会不知这几个老臣老奸巨猾，他们虽然表面含笑，但心中不怀好意。

　　他随即嘴角一扯，假笑起来：“各位大人取笑下官了。各位大人都是下官的长辈，还请多多指导下官才是。”

　　“宋大人太谦虚了，今日不上朝，大人入宫所为何事啊？莫不是也要找皇上议政？我们几个也是刚刚面圣出来。”其中一人问，他目光狡黠，似是想要从他这里套出点话。

　　宋陈淡然回答：“是太后召见下官，说是有好茶要品。”

　　“如此，我们便不耽误宋大人了。”

　　宋陈颔首示意说了句：“那下官先走一步。”

　　随后，他便转身往太后所居住的长央宫去了。

　　宋陈站在长央宫门口等候召见，寒风吹过，呼呼的风声从他耳边划过，他一动不动，站在这空旷的宫门前，看着前方。

　　“宋大人，请随我来。”徐公公走到了宫门口，对宋陈笑说。

　　“太后今日可好？”宋陈低声询问了一句。

　　“甚好，早晨太后起来饮了茶，夸好喝。”徐公公答。

　　“如此便好。”宋陈淡然说了一句。

　　进了长央宫内，炭火的暖气扑面而来。

　　宋陈跟在徐公公身后往内室走去，立于一旁的宫女、太监纷纷低头请安。

　　徐公公的脚步声极轻，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这是在宫中侍奉久了，练出来的。

　　先皇在世时徐公公得宠，新皇登基后，徐公公亦跟在太后身边侍奉，是宦官中最得信任之人。

　　徐公公引宋陈到了内室，轻声说：“太后，宋陈大人到。”

　　“进来吧。”

　　宋陈走进房去见吴太后正端坐于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她穿着暗红色的开襟长裙，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飞天凤凰，发髻上点缀着华丽的金饰，气质华贵。

　　她的白发星星点点藏匿于黑发之中，眼角也爬上了皱纹，可哪怕有岁月痕迹，也能看出她年轻时不俗的姿容。

　　她神色中有一种威严凌厉，那是后宫的其她女人所没有的。吴太后年少嫁予高祖，陪伴他一同灭梁朝，见证了权力的交替，亦经历了几场血腥的战争，数次从敌军手中脱险，这些阅历赋予了她不同于一般后宫女子的气概。

　　这就是辰朝最尊贵的女人。

　　“拜见太后。”宋陈躬身，双手作揖，恭敬地说。

　　“嗯，免礼。”吴太后微笑，她双眼微微眯起。

　　徐公公便低头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关上了。

　　“事情办得如何？”吴太后问。

　　“启禀太后，已经斩草除根。”宋陈道。

　　吴太后点了点头笑问：“非常好，亦王的首级何在？”

　　“亦王的头颅已经按照您的吩咐送到刘太妃宫中去了。”

　　他顿了顿又递上了一个玉佩说：“这是亦王的随身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个“成”字。

　　吴太后接过玉佩，低眼一看，嗤笑一声，说：“这是先皇赐给他的，亦王是他最爱的儿子，现在，他最爱的儿子可以下去陪他了。”

　　宋陈只回：“任何威胁圣上皇位的人都不能活。”

　　“你很聪明，我交代你的几件事，你办得都极好。”吴太后把玩着手中的玉佩看了一眼宋陈。

　　宋陈微微躬身行礼道：“臣愿为太后和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哀家没有看错你，你须好好辅佐皇上。”吴太后说。

　　“臣一定辅佐皇上安定朝纲。”宋陈语气坚定，他一句话也不敢说错。

　　吴太后抬眼看向桌上的茶，伸手端了起来，轻轻吹了口气，茶上的热气化成白雾飘起，让她的面容变得有些模糊。

　　她抿了口茶又问：“亦王临死前，可有说什么？”

　　“他什么也没有说。”宋陈道。

　　吴太后轻笑一声：“倒是个能忍的。”

　　宋陈抬起头看了吴太后一眼，很快又低下了头。

　　其实，亦王并不是什么都没有说。

　　宋陈带着内卫人马到亦王府中之时，亦王只问了句：“是太后派你来的？”

　　宋陈不置可否，他不想和他讨论这个问题，他只想尽快交差，便只是说：“请王爷上路。”

　　亦王微微一笑，表情淡然，似乎没有丝毫怯意。

　　宋陈递上了一杯毒酒给他，说：“王爷，请。”
　　亦王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喝下去，而是抬头看着宋陈说：“宋统领，你虽是吴太后的人，但也是我辰朝子民，难道你心中能认可她干涉朝政，扰乱朝纲吗？”

　　宋陈不说话，他只是看着面前的亦王，太后不是他们所能评价的，他一个字也不能回，一个字也不能说。

　　亦王又说：“吴太后心狠手辣，扶植外戚，日后她吴家必危及江山社稷。宋统领，你确实有勇有谋，才高八斗，我朝中有你这样的臣子，是我辰朝之幸，盼你心中能记得这天下是谁的天下？你是谁的朝臣？不要为虎作伥。”

　　宋陈抬了抬手只道：“王爷请吧。”

　　亦王不再多言，仰起头，将那毒酒一饮而尽。

　　“父王，您在天之灵看看，这国成什么样了？”亦王皱着眉头，抬头望天，表情痛苦吐出几个字。

　　他身形晃了晃，扔掉了手中的酒杯，毒发攻心，他嘴角渗出血丝，捂着胸口，一弯身，吐出一大口鲜血。

　　不多时，亦王倒在地上。

　　宋陈走上前探了探他的脉搏，确定他断气了，便转身走了出去，对着内卫人马说：“亦王意图谋反，已被正法，其妻妾儿女，一个不留，杀。”

　　一夜之间，亦王全家被灭门。

　　宋陈从回忆里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吴太后。

　　“宋陈，你前途无量·····”吴太后缓缓说道，她微微后仰，手中的猫也安静地躺在了她的腿上，她方才露出的阴厉与凶狠已被深深藏起，现在又是一副端庄仁慈的模样。

　　“谢太后夸赞，陛下与太后对臣有天大的恩德，臣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宋陈又拱手行礼道。

　　“你如今也二十有三了，其他人像你这般年纪，早已有子嗣了，你也该成婚了······”吴太后没有继续说下去，似乎在等他说话。

　　宋陈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吴太后，他已明了太后未尽之意。

　　“臣·····婚姻大事，全凭太后做主······”宋陈再次作揖，恭敬地说道。

　　“我一向视你为子侄，自当要为你的婚事好好操办···待我挑一家名门闺秀，看是否合你心意···”吴太后笑着点了点头，说道。

　　“谢太后。”宋陈回道。

　　他拜别太后，离开了长央宫，却没有原路出宫，而是转道往刘太妃居所的方向走去。还未到刘太妃宫殿，便已经听到了刘太妃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我的儿啊——!”那声音凄厉而又悲伤。

　　宋陈知道她应该是已经看到了自己儿子亦王的首级了。

　　宋陈走到宫门口时，里面的哭喊声变得更加清晰，他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未动，双手背在身后。

　　只听得刘太妃怒骂道：“吴殊燕!你好狠的心啊!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你会遭报应的!遭报应的!我儿!我可怜的儿啊——”

　　刘太妃的声音听上去充满了愤怒和悲痛，她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嘶喊着。

　　然而，就在这时，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东西落地的声音。

　　“哐镗！”

　　“哗啦哗啦!”

　　宋陈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刘太妃气数已尽。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才转过身，离开了刘太妃的宫殿。

　　当他再次回到皇宫的主道上时，雪已经开始融化了，露出了一块块青石板的路面。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洒在了皇宫的琉璃瓦上，闪闪发光。

　　这里的每一块砖都沾着血，哪怕洗干净，那种血腥味也像是弥漫在空气中，闻起来总与宫外不同。

　　他瞥了一眼宫墙，往宫门走去，一阵风吹来，吹起了他的长袍的一角，他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