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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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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城今夜不似平日那般歌舞升平,嘈杂的人声中尽是无法掩饰的惊慌。
一处民宅起了火,火光冲天,几丈高的火舌扭动着往天空中窜去,像是一头肆无忌惮张牙舞爪的嗜血猛兽,面目狰狞地要吞噬一切。
灼热感扑面而来,四散而开的灰烬夹带着点点火星挟裹着枯木燃尽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街上的百姓纷纷往反方向跑,躲避着随时可能扩大的火势。
一个貌美女子却与受惊的百姓不同,她逆着人流,偏要往那火光冲天的地方走。她双眉蹙起,双唇微微颤抖,心中的苦楚似乎难以言说,化作泪水簌簌流了下来。
被急匆匆的路人撞了一下,她一下跌坐在地,一动不动。
“应腰於!”一个男子从她身后跑来,高喊她的名字。
应腰於应声转头,看清了来人的面貌,愣了一愣,立刻回头,加快脚步往那烈火熊熊燃烧的地方走去。
只是,她感觉身体此刻像是柔弱无骨一般,使不上力,只能踉踉跄跄地走着。
手忽然被人从身后牢牢抓住,疼痛让她皱起了眉,随即,耳边响起了男人愤怒低沉的声音:“应腰於,你当真是不要命了。这里起了大火,人人都跑,你不跑?要去送死不成?!”
应腰於转头看他一眼,泪水簌簌流下,她只是说:“宋陈,你放开我,我的生死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你事事都与我有关!”宋陈的声音低沉而颤抖,似乎能感受到他极力压抑的怒气。
应腰於看他,他的额角青筋暴起,眼眶尽是红血丝,英俊的面庞多了几分憔悴,他深吸一口气,又说:“和我回府,我同你细细解释,这事,我有苦衷,是不得已·····”
应腰於嗤笑一声,她的心此刻犹如被扎了一剑一般,鲜血正从心脏中流出,像是要流干了流尽了,将她整个人的灵魂抽了去,变成孤魂野鬼。
她抬手给了他重重的一耳光,“啪”的一声,宋陈的脸颊出现了五个手指印。
他却不恼怒,看着应腰於,只是说:“你打我,尽管打,只要你跟我回去。回去吧,小於,这里危险。”
他眼神中的愤怒已经尽数消散,看着应腰於的目光尽是诚恳。
应腰於见他这模样,苦笑了一下,把头垂得很低,泪珠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同他耳鬓厮磨,亲密无间,现在想来真是令人作呕,她是何其的不忠不孝不义。
“你这样的人,何其坏·····”她喃喃。
地面在火光之下,像是披上了橘色纱幔一般,晃动着,像是要翻滚起来一样。
应腰於巴不得此刻火已经烧到了自己的脚下,她只要站在这里就能被灼烧殆尽,便再也不用面对这一切。
她该如何是好?
忽地,应腰於眼前一黑,身子一软,整个人犹如一片悠悠坠地的落叶向后倒去,极度悲伤之下,她晕了过去。
她记得,三年前那晚,都城里入夜便下起了雪,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空中缓缓落下,抬头看,总觉得这雪花是莫名从黑漆漆的天空中变出来的,像戏法一样。
那一晚,命运轮转,她初遇宋陈。
应腰於那日和母亲在永安巷口卖热汤,天气严寒,她双手环抱着自己,冻得瑟瑟发抖,身体不自觉地往炭火炉边靠了靠。
忽然,马匹的嘶鸣声传来,应腰於循声望去,一辆马车正往这边驶来,马匹健壮,毛发光泽,口中吐出阵阵白气,马蹄,哒哒哒,地上的积雪上便有了点点的黑色蹄印。
这是一架装饰精细的马车,车厢由上好的金丝楠木制成,上面镶嵌着金银丝编制而成的雄鹿,一看就知道,这是富贵人家的马车。
甚至,就连这马车的车夫也不似一般的车夫,穿一件褐色鹿皮圆领袍,袖口领口都用金线缝了边,手看上去颇为细嫩,不似别的车夫手上都是粗糙的老茧。
马车到她们面前,停了,车上的布幔被掀了起来,一个身穿狐白裘的男子走下了马车。他头发用玉冠竖起,面白如玉,鼻梁高挺,双目有神,两道剑眉,更显得英气十足。
见到这般模样的人,应腰於一时愣住了。
“这里可有一户姓应的人家?”那英俊男子开口问道。
“我们就是应家人。请问您是?”应母回。
“在下宋陈。”那英俊男子说道。
“请问大人有何贵干?”应母问道。
“你们可认识修书匠应安?”
“应安是我丈夫。”应母回道。
听到父亲的名字,应腰於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袭来,自从入冬之后,她已有好些时日没有见到父亲了。父亲是宫里修书处的匠人,被召入宫中修葺书本已经一月有余,算算时间,这几日也该交班回家了。
“应安今日在宫中不慎从藏书阁高处跌落,摔死了。”宋陈淡淡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高挺的鼻梁挡住了月光的去处,在面颊投下了一片阴影。
应腰於脑中轰得一下,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紧紧地盯着宋陈,眼睛忽然发酸,泪涌了上来。
“不可能·····”应母声音颤抖地回道,她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倒在地。
应腰於见状,忙上前扶住母亲。
“娘。”她带着哭腔。
“二位请节哀。应安是为了朝廷修书,才发生这样的意外,朝廷会给你们一笔银钱。”宋陈说道。
“我不要什么银钱,我只要你把我的丈夫还给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应母哭着说,“我的丈夫呢?我的丈夫在哪里?”
应腰於牢牢抓住她母亲的手臂,生怕她倒了下去。
“朝廷有规矩,宫中发生意外死亡之人,都要交由官府验明身份,登记造册,择地安葬,家属不能带回。”宋陈说道。
“你一面之词,就说我父亲死了不成?”应腰於声音颤抖,她不愿意相信宋陈的话。
宋陈看向她,怔了一下,缓缓说道:“你父亲的新坟在城外的白杨坡。”
听他这么说,应母的哭声更大了些。
“母亲······”应腰於哽咽着,双手紧紧扶住母亲。
“这是他的遗物。”宋陈说着,从马车中拿出一个布包。
应腰於伸手接了过来。
她看了一眼,便认了出来,这个布包,是父亲平日里用来装工具的。应腰於打开包,里面有一些碎银,还有一些修书的工具——锥子、钳子、小锤子、针、线、浆糊碗、小刷子······
“爹·····”她的泪水这一刻才不受控制的从眼中涌出。
“这是朝廷给令尊的赙赠。”宋陈又递给她一个锦囊。
应腰於没有说话,伸手接了过来,锦囊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几锭银子。
“令尊的事,请节哀,”他淡淡说,顿了顿,又说,“若是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我就住在城南宋府。”
应腰於没有回话,只是低着头,发丝从脸庞垂下,冬风吹来,轻轻晃动,拂过她的面颊。
“大人,该走了······”车夫小声提醒道,他微微动了一下手中的缰绳,马儿便轻轻嘶鸣了几声。
“嗯。”宋陈应了一声,转身上了车,“卫临,走。”
“是,大人。”被唤作卫临的人说道。
宋陈放下了布幔,华贵的马车便驶入了夜色之中,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雪夜里。
马车走远,应母望着天,高声哭喊了出来:“老天爷,我这是什么命啊?!”
“娘。”应腰於也是哭。
只是她心中知道,父亲死了这日子也要过下去,便同母亲说:“人死不能复生,爹在天之灵定是希望我们能好好的。”
“呜呜呜。”应母双手捂住面颊,弓着背,身体抖动起来。
“娘,我扶你回去,你先歇息。”说罢,应腰於搀着母亲的手臂,往巷子里的家走去。
巷子里积了雪,鞋子踏上去,咯吱咯吱的响。
泪水从她的眼角流出,她咬住下唇,忍住哭声,生怕让母亲的情绪更糟糕。
扶母亲进了房,坐在床榻之上,她轻声说:“娘,你歇息下,我去将东西收拾了。”
应母一言不发,眼眶红肿,眼神直愣愣的。
应腰於犹豫了一下,便转头又出门去了,她要将巷口的炊具收拾了。
她母亲每到冬日就要在巷口卖热汤,补贴些家用。
她走到巷口,站在火炉旁,刚想抬手搬下汤锅,又停下了动作,她的情绪此刻再也抑制不住,这以后的日子可如何过?
“爹····”她低声喊,眼泪流了下来。
她蹲在地上,捂住脸,哭出了声。
此时,在那架远去马车里,宋陈一言不发,靠在车壁之上,微微闭上了眼睛。
宋陈是内卫统领,正四品,受皇上太后之命,行监视百官之职,震慑群僚,朝堂之上,闻之丧胆。
他一句话,在皇上和太后那里,能要了人的命。
他的父亲原是先皇贴身亲卫,宋陈七岁之时,他父亲跟随先皇出巡,不料遇人刺杀,他父亲为主挡刀重伤不治死了。
先皇当时问他濒死的父亲还有什么心愿,他父亲说只有一愿,愿自己七岁的幼子能有人照顾。
先皇心有所触,于是将宋陈接入宫中,让他作太子孟盈成的伴读,两人一同念书,一同长大,先皇崩逝,太子继位后,提拔他当了内卫统领。
那修书匠濒死之时同他说,担心妻女没人照顾。宋陈便瞬间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承诺会照顾他的妻女。
铁面阎王动了恻隐之心,于是他今日便亲自来了这永安巷。
马车在都城宽阔的街道上行驶,从破落的城西,到了达官贵人居住的城南。
“大人,到了。”卫临说道。
宋陈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只见马车已经来到了一座府邸之前,府邸看起来气派,府邸牌匾上写着“宋府”两个大字,外面都是身着铠甲的内卫。
他下了马车,径直往府内走去。
内卫见他,纷纷低头行礼。
他进了府,风雪突然大了,风声变得凌厉起来,雪花被狂风裹挟着,斜斜地飞舞在空中,席卷向地面,屋内炭火烧得旺,雪花飘近门口,便被散出的热气冲化瞬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