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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虚涨风火龙城南 杜预怔得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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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预怔得一怔,仿佛不能置信,盯着她瞅了半晌,口中发出了一声极其古怪的笑意,听起来竟有些苍凉,慢吞吞道:“这位-------江姑娘的意思,莫非是非想置杜某于死地不可?”
旁边人都吓了一大跳,纷纷立起来替他开脱。顾欢这回改拍了拍他的肩头,皱了眉盯着江若梅,不屑道:“这位姑娘,你长得抱歉些也就罢了,还如此恶毒,不怕将来无处容身?大家无非谈些花花草草,你拿个大帽子出来吓人作甚?”
江若梅想说什么,迎上了杜预的眼神,不由得向旁一偏,避了过去。江若兰听得旁边都是讥笑之声,倒坐不下去了,淡淡道:“顾先生身居教习之位,说出的话自然都是金玉良言。看来,顾教习想教化天下学子,看人首先应以貌取人。”
她从来笑容示人,十分温婉,如此犀利,倒真是见所未见。顾欢被她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又从来对美人发不出脾气,对着如此绝色,哼哼嘿嘿了半晌,居然坐回去了。旁边徐谦笑容微微,道:“江姑娘误会了,顾教习只是禀性仁厚,不愿意有人受不必要的委屈罢了。”
谢菲轻轻启齿,柔柔道:“是啊,江姐姐,刚才若非令妹一定要将杜公子问罪,顾教习也不会义愤填膺的。”她一说话,世家女子都随声附和。江若梅低了头不吭声,江若兰却微笑反问:“那请问谢姑娘,杜公子刚才到底有没有惊扰圣驾呢?”
谢菲眼波流转,笑道:“陛下是大人,有容乃大,即便杜公子出言略微过些,想来陛下爱才心切,也不会怪罪的。”江若兰淡淡道:“谢姑娘既然也认同了,那么家妹刚才只是说了实情而已,算不得什么恶毒了。至于陛下皇恩浩荡,海纳百川,用别的典雅法子赏罚并重,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敛衽为礼,这才坐了。
少帝哈哈大笑,道:“该罚,该罚!久闻金乌公子五事同举之能,不曾耳见,令朕遗憾不已。今日,朕总可以一饱眼福了罢。”
江若梅哆嗦了下,忍不住抬头向杜预方向看去,不期然与杜预望来的目光对个正着,赶紧又低了下去,哼了一声道:“一个睁眼瞎子,即便原来有再大的能耐,如今又能干什么呢?”座上人听得真切,都极气愤地向她看来,特别是那些寒生,只恨不能给她一顿饱拳了。徐谦连忙起身道:“陛下肯赐若衡施展才艺的机会,他自然十分感激。但陛下有所不知,杜公子身患目疾,一直在山中养病,此番他是豁出性命应天子诏书而来的,想来难以企及当年之风范,若有不当之处,还望陛下海涵。”
不少学士出列,伏地求情。少帝恍然道:“这却是朕的疏忽了,如此还请杜学子归座。”杜预单膝着地,潇洒一礼,道:“承蒙陛下青眼,杜预虽然不才,总应竭尽所能,以报君恩。还请陛下赐下笔墨,容杜预献艺。”
江若梅瞪大了眼睛,几乎是瞠目结舌向他望去。一旁人是吃惊兼惊喜,有几个寒士殷勤上来磨墨,有几个寒士代为铺纸,又有人上前搀扶他过去,低声担忧询问他可否支撑得住。杜预提起笔来,又向江若梅的方向横了一眼,唇角蓦地勾起一丝优美的弧度,左右手臂悬动,已然开始落笔。
但见他左臂之下,青山嶙峋,明湖静卧,望去令人心旷神怡;右臂之下,同时画的却是月影婆娑,宫阙隐隐,仿佛生在碧波之上,但只见一个女子,身姿美妙,渐渐形成于雾霭云腾中,不知为何未画面目,即便如此,那女子秀发如墨,步态凌波,娉娉婷婷之态,只若神仙中人,不必亲见其人,已简直有摄魂夺魄的力量。举凡东面座中学子,都情不自禁向那女子的倩影侧过头去,连太子陈衍都不能例外,最夸张的是江夏王陈恭,涎水滴到膝上,犹不自知,看杜预居然停笔,着急地连连道:“女子的容颜呢,为何不画?”
江若兰只听耳畔悉索声音不止,不解其故,仔细去看,才发现原来江若梅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引得身上一层层罗绡,都摩擦出了声音,她以为是江若梅喜好面子,不由抿嘴笑了,拍了拍她手,悄悄道:“他自爱招摇,画得再好,也不干咱们的事。”哪料得触手湿漉漉的一片,分明是这一会儿的工夫,江若梅已出了一身的冷汗。她心下狐疑,再去看江若梅,才发现不对,后者目光死死盯着杜预,那目光,简直宛如已入包围圈的猎兽对着逼近眼前的重重利刃,无限惊惧中,隐隐带着丝无望的恳求,再到后来,目光几近决绝,右手手指一根根慢吞吞伸了出来,根根只见青白之色,在案上轻轻一击,竟有金戈之声。
周围空气骤寒,引得她生生打了个寒噤,心里担忧不止,想去握江若梅的手,哪料得不知为何,手上若有千钧,竟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她忍不住就要失声惊呼,却听杜预哈哈大笑,戏谑地道:“王爷难道不知,看不到的美人,才格外引人遐思么?”右手连转,便见一朵雪白的花萼,盛开在那女子的裙袂之上,花型十分奇特,像莲花又不似莲花,像琼花又不似琼花,最外缘的花萼竟是七彩的,里面重重瓣瓣,舒展开一片冰清玉洁,美丽难以形容,像是漫天的飞雪被一瞬间凝结了,于是开出惊心动魄的美丽来。后面顾欢大叫起来:“这便是月下优昙?哎呀,刚才江小姑娘说得对啊,若不是她非要罚你,我还看不到这般美的花与人呢。今日之后,才知何谓天外飞仙。噫,好小子,从此以后,我的课,你不必上了!”
教席上一阵骚动,却是青梅夫人猛然立了起来,又刷地坐了回去,令梁益州找到了碴,摇头道:“如今的师道尊严,都成什么了?”只听杜预慢慢吟道:“蟾宫秋冷桂团团,岁岁花开只自攀。若能抛得长生去,可惧天罗地网无?”左右画卷,已经严丝合缝,他一边吟诗,一边提字,左右捭阖,举座叹为观止。眼看此画将成,谁知这个时候,变乱突生,他笔下突然一颤,哆嗦了数下,画笔脱手,猛然在已成的画卷上重重砸了下去。众人连叹可惜,急急去夺,哪里还来得及?他的人也咚的一声,直直砸到了画上,昏厥了过去。
满座惊呼,既是惋惜这惊世佳作,更是惋惜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却只有一副如此孱弱的身体。医士将他扶出,堂上唏嘘声依然不绝,看向江若梅的目光,就几近不屑皆愤慨了。江若梅耷拉着脑袋趴在桌子上,蔫了半晌,突然出声道:“姐姐,我想小解。”
她声音再细,还是旁边好几人的耳中,彼此交换过了鄙夷的眼神。江若兰点了点头,到底不放心,补了一句:“快去快回。”幸亏江若梅坐在末座,她一溜烟跑了出去,倒也容易,只有青梅夫人投来了淡淡一瞥。
她在墙角蹲伏了良久,看着杜预的房中人来人往,忙碌了半晌,终于安静下来。一个医士模样的老者被簇拥出来,对他那老仆说:“公子是思虑过度,需要静养,已服了我的汤药,安睡几日,便可好了。”那老仆偏着耳朵,也不知听了多少,见几个侍从要进门去,却立时发作了,顶了大门,瓮声瓮气道:“我们公子只要鹅的,出去,出去!”
那医士无奈,吩咐道:“也罢,且随他们去。这样的身体,还请个这么固执的老头,难怪好不了!回禀圣驾要紧。”拂袖而去,一干人都紧跟着走了。
老仆想要关门,一个小小的身影已抵在门上,将他用力一推,提了进去,把门重重带上了。
老仆灵巧地一让,一开口,却已是截然不同的童音,嘻嘻笑道:“我就知道,你忍不住的!”一掌拍了过去。
江若梅不避不让,站在那里。那老仆却又迟疑了,停手道:“怎么了?放心,他是装晕的,没事。”江若梅抬起头来,咬牙道:“他没事,我有事!”
里面杜预的声音冷冷响起,道:“陈伯,杂七杂八的人物,你也放进来?还不快赶出去!”
老仆噢噢了几声,掩着嘴偷偷笑了,作势要赶她。江若梅狠狠跺脚,哑声叫道:“装,你再装!你装得过今日,日子还那么长,你能装到几时?商少凰,凤凰不落无宝之地,这里没有你想要的宝贝,你乘早走,再见面还有余地,否则-------”袖中铿锵一声,金戈骤鸣。
老仆吓了一跳,叫道:“乖乖,你玩真的?”里面闲闲道:“否则如何?就凭你那过九洞三十六窟只余三成的功力,还是从我那里偷的瓶瓶罐罐?你的铜钱画得不错,能瞒得了一般人,但能瞒得过姑射山的人面鸟么?躲在宫里几个月不出来,就以为逃得过天劫么?月------”
江若梅锐声叫道:“没人叫这个名字!”里面轻轻笑道:“真当自己是江家遗珠了。假作真时真亦假,演得如此入戏,你是想骗人,还是骗己?醒醒吧,今夜返魂香灭,再不回去,就是天诛地灭了!”
江若梅倔强地扬起头来,冷笑道:“就凭你?”里面哈哈笑道:“你?还不配本长老出手。不过,风助火势,可就说不准了。”
江若梅浑身都是一抖,失声道:“大姐二姐?”里面啧啧道:“你瞧宫主对她的儿媳妇多重视,不出则已,一出就是俩。我倒要瞧瞧,你这个被他护了十几年的宝贝疙瘩,除了胆子比人大,心比人黑之外,究竟有什么本事,可立身于八煞之内?”
江若梅厉声道:“商少凰,你闭嘴!否则我就说是你和我狼狈为奸,帮我跑出来的。别忘了,是谁教的我易容之术?”里面乐不可支,笑道:“你又不是狗,难道见人就咬?啧啧,你写的那诗,那真是草木皆感,鸟雀动情啊,什么‘十年膝下常依偎,爱君风貌情已敦。与君言语见君性,灵府坦荡消尘烦。自兹心洽迹亦洽,居常并榻游并轩。柳阴覆岸郑监水,李花压树韦公园。每出新诗共联缀,闲因醉舞相牵援。时寻沙尾枫林夕,夜摘兰丛衣露繁。今君放我樊笼去,波涛万里情永盟。比翼双飞今可期,堪伤迢递空相忆。为君再拜赠君语,天崩地裂无转移。’可怜我那师兄啊,养狼十年不自知,一夜之间身陷囹圄,被人卖了,还得替人顶冤枉罪,好生是可怜哪。”
江若梅几次想打断他的话不能,听到最后,身体渐渐颤成了一团,失声道:“现在他如何?”里面意味深长哦了一声,应道:“很好!无非就是面壁深山,辟谷个三年五载,成了仙就好了。”江若梅哑声道:“他没说什么吗?”里面道:“所以我佩服他嘛,荣辱不动于色,刀子都撬不开他那张嘴,确实是真功夫。叫我说,你干脆写,他答应把姑射宫都送给你得了,也省得他捱这软功夫,一刀子下去,尚且干脆些!”
江若梅别转头去,冷冷道:“宫主哪舍得杀自己儿子,再说,那也不关我的事。我且问你,风姐姐和火姐姐在哪里,何时来抓我?”里面轻轻笑道:“何时?难道不是此时?”
江若梅冷冷道:“你休诳我,她们不在这里。”里面大笑道:“所以你猜,她们会在哪里?你既不在,她们又不来,是准备对谁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