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长圆

10、烟里丝丝怎弄碧 筵席已散，

　　筵席已散，长夜寂寥。少帝起身之时，众嫔妃无不以目示意，其中暗涌，堪称波涛起伏。

　　时宫中虽然名义上也是81御妻，但从一品的妃子不过两人，以朱淑妃最得宠爱，谢德妃恬淡娴静，少帝很是敬爱，却也与沈后一样，一月有一两次也就最多了。少帝在女色上兴趣不大，宫中嫔妃也不过寥寥，多是虚设，除二品的王贵嫔之外，尚有孔昭仪，袁昭仪，薛淑容，何婕妤，江容华等五品以上的妃子，至于从六品的才人、美人，正七品常在，从七品选侍，那是无资格参加皇室宴会的，江家两位姑娘自然也见不到。

　　说到此还得再说说宦官设置。南朝梁陈宦官属大长秋，下辖黄门署、中署、奚官署、暴室、华林署。北周内侍省设内侍、内常侍等，领内尚食、掖庭、宫闱、奚、内仆、内府等局。北齐有长秋寺掌诸宫阁；又有中侍中省，置中侍中、中常侍。一般说来，长秋寺管理内廷杂务，中侍中省管理出入门阁、参掌机要等内廷事务。而到本朝，又改革了，统一了汉代以来的皇帝、皇后、太子三方宦官机构，设内侍省统一管理宦官，设内侍、内常侍主管官职。时内侍监魏子升，最得少帝之心，下面有胡廷、温良两位少监，并内侍四人，及其它内给事、内常侍、内寺伯、寺人等职，辖掖廷、宫闱、奚官、内仆、内府、内坊六局。用以牵制外朝，平衡皇权，实力不容小觑。

　　其中，掖廷局，掌管皇宫女工、宫人名籍，设令两人、丞三人，还有教授宫人书法、笔算的博士十二人等。宫闱局，掌管侍奉宫闱、宫廷钥匙，也设令两人、丞三人，掌管宫门钥匙的阍人二十名，掌管伞扇的宦官十六人。奚官局，掌管奚隶工役、宫官品命、医药丧葬。设令两人、丞三人，令史、书吏、典事、药童若干。内仆局，掌管后宫嫔妃车马交通。设令两人、丞三人，书令史两人、书吏四人，驾驶马夫两百人。内府局，管理皇宫珍宝及灯烛、汤沐、张设等事，设令两人、丞三人，书令史、书吏、典史、典事若干。内坊局，主管东宫事务及宫人粮禀，地位高于其他五局。

　　少帝一声不吭就向外走，没有理会香风鬓影，江容华偷偷去看温良，后者点点头，彼此心照不宣。不久，喻令就来了，命江容华所在的玉烛宫焚香，这，一般便是侍寝的征兆。

　　然而这晚江容华是大大的失望了，少帝根本没有来。温少监没有骗她，可惜銮驾方动之时，有宫人来报，悄悄附耳在少帝身边说了两句，少帝面色大变，喝令众人都退了下去，只留下一个魏子升，远远跟在后头。

　　少帝换过了一身衣服，蹑手蹑足，悄悄往华林苑中走去，月光洒下，照在这位帝王身上，明灭不定，似乎也在惊疑。

　　但只见他在龙袍外罩了层黑色绡纱，身上也换了黑绶，把所有的珠光宝气，掩盖得一干二净。服饰阴沉，反显得他秀眉白面，容色宛如少年，但见他唇边含着微笑，面上微微泛出红晕，与刚才沉静冷漠，简直判若两人。魏子升慢吞吞跟在后面，神色不变，似已司空见惯。

　　远远便见得一个黑衣女子，头带长长幕离，布料似绡非绡，似绫非绫，闪闪发光，垂至足际。她似乎是迷了路，从一条路绕到另一条路，又从另一条路再翻折回来，如是多次。少帝也不出声，站在离她好几丈外静静看着，等到那女子走累了，恼了，举手便要去砸挡路的园中巨石，他才出声，笑道：“难道拳头还比石头硬些？”

　　女子猛然回头，幕离后隐隐见得明眸闪动，面容却在一片暗色中模糊成秋色，语声与众各别，宛如金属相击，瞧了他恼道：“你看我笑话？”

　　这女子忒般无礼，少帝却十分开心：“嗯，许久见不到你人，能看看你的笑话，也属难得。”

　　女子沉默了半晌，随即低头看地，像是有些心虚，嗫嚅道：“她们召我回紫极山了。再说，也没有什么事了------”少帝挑眉笑了：“无事？你不是说要等我封狼居胥，眼下北方未平，突厥肆虐，也叫无事？”

　　女子嗯了声道：“所以叫你扶北齐，然后北周-------”少帝沉沉地应道：“当灭北周，你放心，不会让你等太久。”

　　女子轻叹了声，又默然了。少帝殷殷望着她幕离，手悄悄向她身影拂去，女子惊动，刚欲向后退去，少帝猛然握手成拳，然后伸给她看：“瞧，一只臭虫！”

　　女子跳起来道：“唉呀，还给我闻！”少帝笑不可遏，远远将臭虫甩了开去，满意地看着女子站回了原地，轻轻问：“既来看我，为何不循故道？”

　　女子头垂得更低了：“嗯------那个-------”少帝轻轻笑了：“让我猜猜，你不是来看我？那，你想看谁？”

　　女子嘀咕道：“你管我？我喜欢你这园子，不行么？”少帝笑意满溢：“既是喜欢，住下来如何？”

　　女子猛退了一大步，摇头道：“你这地方是龙潭虎穴，吃人不吐骨头的，看看也就算了，哪里敢住？再则说了，我一个出家人--------”少帝眼睛没有须臾离开她，声音轻轻的，宛如诱惑：“反正你也坏了青云宫的规矩，不如索性做得彻底点，还俗算了。”

　　女子抬起头来，有些怒了：“你不要得寸进尺，我可是青云宫的巫女，神仙哪！你敢劝神仙还俗，想受五雷轰顶？”少帝微微笑：“你若真还俗了，九雷轰顶我也不怕。我将你供起来，封为圣母如何？”

　　女子哼道：“世上的男子就是如此，口蜜腹剑，明明你就是靠我卜算天机，还虚情假意说这些不着边的，中看不中吃的话。还圣母呢，你直接封我西王母吧！”

　　少帝一本正经摇头：“朕是天子，不能诰封天母。”

　　女子抬起脚来，踹了他一个踉跄：“我教了你多少东西？做你母亲难道不够格？”

　　少帝微笑，静默的眼光下有无比的坚定：“永没有这么一日。”

　　女子啐他：“嗨，木头木脑的------古人！”最后两个字说得极快，就像风飘了过去，旋即消失无踪。

　　少帝柔和地笑：“你每次最后就会说这个，也没个新鲜的。”

　　女子转身便走，少帝也不拦，只在后面微微笑：“你想去哪里？朕带你去。”

　　女子立即回头：“当真？”

　　少帝颔首：“老规矩，不问。”

　　女子大为欢喜：“好，我要看江家两位姑娘，她们在哪里？”

　　少帝疑惑：“看她们？”想起了什么，盯了她看：“你说江家大女是国母之相，国柞所在，莫非-------”女子在幕离后翻白眼：“我只是推算，却没有见过，你懂吗？我想看看啥叫母仪天下，明白不？”

　　少帝静静望着她笑：“母仪天下何等简单，只看人愿不愿意罢了。”看女子就要动怒，微笑道：“走，我们小心些，只恐她们已经睡了。”率先迈步。

　　女子眼睛一亮，大步跟在后头：“不是有暗道么？”

　　少帝忍不住笑了：“是，明明是某人画的图纸，偏偏某人就算走一百次，也不认识路。”

　　女子不服气：“ 明明只有几次，最多三次-----呃，四次？”

　　少帝在前头带路，头也不回，轻轻道：“加上今日，便是七次。”

　　女子哗了声道：“有这么多？”少帝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微笑：“我每次见了你就交好运，哪会不记得？”

　　女子大为得意：“那是，我就是你的姜子牙，刘伯温-------”

　　少帝奇怪：“刘伯温？”女子连忙岔开：“一个前辈，嘿嘿，很厉害-------”

　　少帝轻笑：“在我心里，你最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