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长圆

11、千里万里春草色

　　少帝的脾气，一向是雷厉风行。栖霞书院立即成立，设立儒林参军一名，文学祭酒一名，博士两名，并劝学从事（又称助教）10人。时尚书右仆射、国子祭酒、豫州大中正周弘正(496-574)，晋光禄大夫周顗之九世孙，十岁即通老子、周易，年十五补国子生，知玄象，善占候，曾预知侯景之乱，特善玄言，兼明释典，是梁陈二朝最有名的学者，可惜在574年病卒于官，时年七十九，帝诏曰：“追远褒德，抑有恒规。故尚书右仆射、领识宇凝深，艺业通备，辞林义府，国老民宗，道映庠门，望高礼阁，卒然殂殒，朕用恻然。可赠侍中、中书监，丧事所须，量加资给。”谥曰简子，留下一子周坟，如今已经是散骑常侍、太常卿，儿子却也只有一个，生得晚了，是元初那年（571）得的，名唤周坚，姿貌丰美，沉雅有大量，按照陈朝惯制，男子二十五方可入仕，故而目前还是个白丁，乘这次机会，就超擢授了经学博士之位，负责儒、玄、经、史、礼的教学。

　　其弟周弘直(500-575)，历国子博士、庐陵王长史、尚书左丞，领羽林监、中散大夫、秘书监，掌国史，迁太常卿、金紫光禄大夫，可惜也在翌年去世，年七十六，留下一子周确(529-587)，起为中书舍人，后为太常卿，历太子中庶子、尚书左丞、太子家令，以父忧去职。景和元年，授太子左卫率、中书舍人，迁散骑常侍，加贞威将军、信州南平王府长史，行扬州事，为政平允，称为良吏。迁都官尚书。可惜在587年遘疾、卒于官，时年五十九。其子周睿，是天嘉元年（560）生的，爽清神举，聪睿夙成，性格又似其父，极是端方，帝甚喜之，如今是礼部郎中，就令他兼任了文学祭酒一职。

　　另外一个文学博士之位，授给了鼎鼎大名的徐陵（507~583）（就是写《玉台新咏》的那位八岁能文，十二岁通《庄子》、《老子》。长大后，博涉史籍，在梁武帝萧衍时期，已经任东宫学士，常出入禁闼，后入陈，与庾信齐名，并称“南徐北庾”。）第三子徐仪之子徐谦。时徐仪任尚书殿中郎，兼东宫学士。其兄徐俭，迁散骑常侍，袭封建昌侯，入为御史中丞，端的是刚正不阿，娶的是周弘正的女儿，不过已经在景和十年（588）年已经去了。其子徐方，袭了爵位，如今也做到了御史中丞。长子徐策，如今也将入冠。其叔徐孝克，现已经六十七岁，接替周确做了都官尚书，性清素而好施惠，举家皆贫，事母至孝，为人贞正，为人所称道，膝下只有一女，招婿入赘，生了个女儿徐月华，艳名远扬，如今已经及笄。

　　徐谦时二十八岁，风流潇洒，才名传颂天下，听得他任教习，想进栖霞书院的世家女子家眷，生生将皇后的显阳殿门门槛踏破，不得已换上了铁的。

　　至于儒林参军，自然也是个荣誉头衔，却是授给了陈朝名将萧摩诃，时萧公年六十二岁，因征讨北齐有功，为明毅将军、员外散骑常侍，廉平县伯，邑五百户。不久进爵为侯，转太仆卿，现已是左军将军。其子萧绩，年不过三十，沉默寡言，素有器量，是兵部员外郎，如今也领了助教一职，负责武部教学。

　　此外，除了少帝属意的儒、玄、文、史、武、阴阳六部（其中阴阳一部，助教之位空悬，形同虚设），又加了琴、棋、书、画四部，若是女子，尚有女红、女德两部，就不学武、阴阳两部了。此外尚有医、算两部，但两位助教一承袭徐氏的医学，二是祖氏后裔，都是怪脾气，说要择人而教，就不列入正式教学科目了。

　　这样的师资力量，是空前的，而能进入这个学府，自然是最大的荣耀，为了能在书院中争得一席之地，南陈世家不惜斗得头破血流。当然也有不愿去的，比如正在徽音殿修习宫廷礼仪的江若梅。

　　离开了江家后，江若梅确实不用挨打了，但何太后另有妙招等着她，那就是，不学好礼仪，就等着挨饿罢。但相对应的，只要能够认真练习，除了美食佳肴，尚有一锭金作为赏赐。

　　打死事小，饿死事大，再加上还有物质刺激，江家二小姐慎重权衡之后，立即转了方向，庄严宣誓，要痛改前非。

　　何太后宫中的教习媽媽，所训女子不下千万，为首的顾媽媽、周媽媽年已六旬，认为驯化蛮女必定是手到擒来，在何太后重赏驱使下，脑子一冲动，在何太后面前打了包票，信誓旦旦，说将在十天之内使江二小姐脱胎换骨，变成举止端庄的窈窕淑女，否则宁可辞归故里，免得到时候书院开张，她滥竽充数，惹出笑话。到底还是顾媽媽资格老，争得了这项日后叫她痛悔莫及的“美差”。

　　所谓妇德，当然首先是“从一而终”，为此，要求妇女的举止不能造次。所以江若梅首先要练习的，就是走路之时，务求“莲步款款”，头上步摇不许大动，身上百褶裙虽不至于纹丝不动，也只限于最轻微的摇颠。而江若梅穿裙子走路，被斥为是“惊涛骇浪”。顾媽媽经验老到，特特拿来一根半寸来宽的飘带系在江若梅腰上，带端系有金铃，行动时只许有一点隐约的叮当，像远山宝塔上的风铃。

　　第一天，太后宫中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江二姑娘真正做到了“过午不食”。

　　第二天，江二姑娘险些饿晕了过去，还是江若兰偷偷用竹筒装了鱼干肉脯及饭团，使她暂渡难关。结果，这招被眼尖的顾媽媽识穿，不能用了。

　　第三天，第四天-----终于在第七天的时候，顾媽媽兴冲冲前来邀功，说江二姑娘至少走路已经很端庄了。

　　太后立即召她进见，果然，虽然步态有些僵硬，百褶裙褶褶挺立，金步摇毫无声响，至于那飘带，压根就没声音，要过很久，才听得悠长而细微的一声叮咚。

　　太后连连称赞，刚要布赏，周媽媽不服气，细细上去看，结果一看、一摸，就噗嗤笑出来了：“我说老姐，你这眼睛果然是不中用了。”原来江若梅的百褶裙，每一褶都用细如发丝的透明丝线缝好了，牢牢固定住，自然不会摇动了。至于步摇，居然是粘在额头上的，都不能动，怎么会有声响呢？还有那系了金铃的飘带，金铃虽然还在，对不住，里面被大卸八块，是发不出声音来了。

　　顾媽媽不服气兼困惑：“那这铃声怎么来的？”

　　周媽媽掰开江若梅紧紧握着的拳头，里面正躺着一个小巧的铃铛。顾媽媽的一张马脸，生生变成了茄子色。

　　江若兰红了脸避在一旁，江若梅倒毫不为意，大声宣布：“太后，女装我不会，你放心，我可以穿男装。在胭脂巷里------”

　　江若兰眼疾手快，将她嘴巴捂住，赔笑道：“妹妹心比天高，志比男儿，她说男女都是人，男子都可当官习武，为何女子偏偏不能呢？北朝有花木兰替父从军，她虽是闺秀，也想为国效力，扫平北蛮，故而喜欢男装。”

　　何太后十分动容，正好少帝过来，击节称赞，道：“江家姑娘不愧是尉迟家的女儿，果然是巾帼英雄。”当场赐下金绣四爪蟒龙服。不过，少帝认为要言出即行，那位可怜的顾媽媽，历经两朝，还是不得不灰溜溜地回乡了。

　　日后，“扫把梅”横扫栖霞书院时，宫人还提起她，都道她是被这把扫把扫到的第一倒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