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5、第三十四章 目机铢两 云住青山水 ...
-
云住青山水到渊。
行宫坐落于王城近郊,重岩为基,依山枕流,日间风吟松壑,晚来山月随人。每年夏时,长杨王必移居至此,避暑消暇。行宫中有人工开凿的回塘浅湖,蓄养着莲萍鸥鹭。一座清凉台伫立湖中,犹如凌波仙子月下顾影,今晚的礼乐大会便在此处举行。
上官陵和君留夷来得稍早,大会尚未开始,宫人遂将他们引至偏殿见驾。偏殿里除了长杨王,还有各色礼器,钟磬箫鼓、瑶琴古瑟……满当当排了一室,看样子应是会上用具的预备之所。
“‘伯氏吹埙,仲氏吹篪。’”长杨王拿起一只陶埙,握在掌中摩弄一会儿,又信手点过漆木架上整齐悬列的排箫,“‘既和且平,依我磬声。’礼乐之设,可以和睦人心,非独娱耳目也。孤王命人访求古制,前后历时十数载,方才集得这一屋子雅器。二位观此陈设,可还入眼?”
君留夷视线拂过满殿古器,含笑赞道:“确是精巧古雅,气象非凡。大王为此盛会,想必耗费了不少心力。”
“世子慧眼。”长杨王得意之色淡去几分,转而浮起一抹苦笑,摇了摇头,“说来可笑,早年通宵宴饮,次日依旧精神健旺。如今不过稍费些心神,便觉气短神疲,需赖汤药提摄。太医署供奉的方子,名目是越来越繁,效用么……也不过扬汤止沸罢了。有时静夜思之,这躯壳竟似借来的,用一日,便少一日了。”
“圣人为腹不为目,方得益寿延年。”君留夷道,“神龟仙鹤,寿逾千年,以其精气足耳。”
长杨王放下陶埙,摆了摆手:“再如何延年,终有穷尽之日。人生如朝露,不行乐何以遣有涯之生?孤王只想活着的时候舒畅些,也就够了,奈何世间庸医太多,良药实少。”他说着,却转向旁边的上官陵,“上官大人历览多方,遍识天下英杰,不知可有良医举荐呀?”
上官陵略一沉吟,道:“人身之中自有大药,只需涵养得当。世间多有无疾而终者,哪里个个都有国医妙手为之调停呢?”
长杨王迟疑地看了她一眼:“这个,孤王却不甚明白。”
“只是医家常理,在下可为大王略陈。”上官陵漫步随后,话接得从容,“人体中有十二脉,依其循行线,于十二时中各有盛衰,轮次当令,医家所谓‘子午流注’。以手太阴肺经为始,至足厥阴肝经为终,经其络属脏腑,再度注入肺经……如是流转无已,生生不息。是以五脏六腑,各有其时;起居寝食,各应其节。大王只需让自己的心肝脾肺肾过得轻松些、愉快些,它们自然行有余力,又何须外求良医?”
长杨王闻所未闻,忍不住发笑:“五脏六腑又无神识,岂知苦乐?大人这话,可是有些离奇!”
他嘴里说着离奇,神态间却显然被勾起了兴味。上官陵素来敏慧,眸光一扫,便知这不是改口的时候。
“您把五脏六腑当作死物了。”她语气放得更加轻柔,“其实,它们是这世上对您最忠诚的存在。从您降生之始,到您离世之时,一直在为您的存续而努力,没有一刻懈怠,直至它们竭尽全力、自身毁坏的那天。实际上,它们比您最宠爱的妃嫔和您更亲近,比您最耿介的臣子对您更忠实,比您最劳碌的仆人活得更辛勤。它们是与您朝夕相伴的无名英雄。可是,您是如何对待它们的呢?为了一时的欢愉,不惜让它们透支力量,让它们染病,让它们过早残损……它们为您做了无数,从未希求您给予额外的恩赏,哪怕承受诸多刻削薄待也无一句怨言,但您是如何对待它们的呢?”
长杨王怔然良久,一双眼睛愣愣望着她,仿佛脑子都空白了。直到上官陵轻轻叹了一口气,方才蓦然醒悟一般,脸上现出感动的神色,几近垂涕地道:“你说得好!说得好!寡人确是个昏君了!只知向外求索,竟从未体恤过这些……这些劳苦的‘忠臣’!”
他一时动起情来,感慨连连,末了,还取帕拭了几滴眼泪。
君留夷在旁看得有趣,倚近上官陵耳语:“我竟不知你还有这一手。”
上官陵微微一笑,低声道:“当机设教,观缘说法,世子宁能不知?”
一阵轻盈步履声由远及近。三人看去,原来是林知秋。
“参见君上。”她俯首一礼,“时辰将至,清凉台酒宴齐备,群臣宾客皆已入席。特来恭请君上移驾。”
长杨王被这一岔,那点伤怀情绪顿时散了七八分,忙整顿神容,笑道:“上官大人妙语,孤王听入了神,竟连时辰也忘了。快,摆驾!”
“是。”
林知秋答应一声,抬起头来,眼风掠过长杨王微红的眼眶,暗暗抿住了丹唇。
.
华灯五色,笙箫相和。
清凉台上视野极佳,果真如长杨王所言,新荷初绽,欲开还敛,映着波光水月,最是宜人光景。歌吹幽咽,鸾弦欲语,长杨的正声,到底还是染了几分旖旎调子。上官陵视线扫过,忽在乐师席中定了定,晏飞卿垂头抚琴,似乎什么也不留意。上官陵于是转眸,自饮了半盅酒,耳边时闻流水微漾、谷风啸响,倒有些天地之籁的况味。
一巡酒罢,乐声暂歇。林知秋亲自执壶,为长杨王和贵客添酒,转至君留夷座前斟满一樽,却未移步,只是笑道:“今日大会,世子可还满意?”
君留夷颔首:“雅会良辰,无一不妥。”
林知秋又是一笑,视线在他腰间一拂,携壶归座。上官陵在另一侧,看得真切,她落座时,飞快与长杨王对了个眼色。
“既然世子满意……那知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世子可否应允?”
君留夷轻蹙了下眉,只觉她前半句有点多余:“何事?”
“久闻连越君氏,累世清贵,家学渊深。更曾风闻,世子手中有一家传神兵,灵气非凡,等闲不示于人。”林知秋语调舒缓,目光却盯得紧切,“幸得今日盛会,世子携神剑驾临。不知世子可愿暂借此剑,供于我主案前?一则令我等开眼;二则,或可借其灵韵,为君上和在座诸位,添些祥瑞之气。世子意下如何?”
神剑?君留夷心下一动。凭着这一路行来的经验,他感到林知秋或许也犯了同一个错误。
“林乐正所说的,莫非是殚思剑?”
“正是。”林知秋笑了,“世子果然爽快,不如……”
“能成人之美,本是乐事。”君留夷放下酒樽,神色颇为叹惋,“可惜,在下力不能及。”
林知秋眼神微冷,含笑的声音尖锐了两分:“一柄剑而已,世子随身所携,何谈‘力不能及’?怕还是世子舍不得吧?”
“世子是贵客,若不情愿,我们也不敢强求。不过世子此番,是为两国修好而来。若连一柄剑都不肯借,传扬出去,只怕连越的诚意……难免遭人议论。”
君留夷再如何放旷逃俗,毕竟还算明智,作为连越世子,没有因个人喜好妨害国家邦交之理。在这一点上,她自觉算得不错。
“非我不愿。”君留夷无奈摇首,“剑器身外之物,我对此亦无执着,然而此剑并非殚思,而是陆离。若大王想要,留夷可当即奉上。”
出乎意料的回答。林知秋脸色一僵,旋即看向长杨王。两人同时想起多年前那场闹剧——师若颦献上“殚思剑”,公冶川当场指认那是陆离。那把陆离剑,他们亲眼见过,亲手验过。
“拿上来。”长杨王沉声道。
剑到眼前,林知秋和长杨王最后一丝幻想也消泯了。不错,这就是当年那把陆离剑,虽不知如何到了君留夷手中,还流出“殚思剑”的传闻,但眼前这位连越世子并未欺哄他们。
“此剑……也算难得。”林知秋的笑意有些掩饰不住的勉强,念头一转,却问:“那不知……世子是否知晓,真正的殚思剑今在何处?”
君留夷面色凝住。
他恰好知道。
不仅知道,且那把剑如今就在这清凉台上,在一人身边。可是,方才林知秋软硬兼施、步步紧逼,势在必得之态他已见得分明,当真要把上官陵牵扯进来吗?
这短暂的沉默,落在林知秋眼中,已是一个明晰的指向。她原本只是为挽回颜面,顺口一问,此刻却立即打起了精神,誓要揭开这个谜底不可了!
“世子有何为难之处?”她重斟了一杯酒,起身步近,“您方才说,剑是身外物,大王想要,当即奉上。知秋……不曾听错吧?”
君留夷抬眼,面容苍白了几分。
“在下手中,并无殚思剑。”
林知秋盯视他片刻,勾唇一笑:“世子说没有,那就没有吧。”
她说着,把手中酒杯递到君留夷面前:“我想世子乃是诚挚君子,必不哄人。倘若世子以为然,不如满饮此杯,以示两国交好之意。”
君留夷觉她笑得蹊跷,想了想,还是接过。举杯欲饮,却又被林知秋按住手臂。
“世子可莫要饮得太醉,今晚这场嘉会,是特地为您准备的。倘若不小心弄出什么意外,岂不有负我主好客之心?”
君留夷锁眉看向她,这已近乎明示了。难不成,是要把当年师若颦对付君九兰的法子,在他身上故技重施?
林知秋见他犹豫,似乎更高兴了一点。
“我劝世子再想想。”她一字一顿地道,“真正的殚思剑,到底在那里?”
“在我这里。”
清冷声音兀然响起。
林知秋神情一愣,连忙转身,看清声音的来处时,倏然睁大了眼。
上官陵避席而起,飘然衣襟流云般拂过酒案。她的神容依旧静定,举止依然合度,仿佛她一语揭破的,只是一件寻常小事,而非一桩极大的麻烦。
“不必追问世子。”她的话语对着林知秋,也对着长杨王,“真正的殚思剑,此刻,就在我身上。”
“你……”林知秋反复打量着她,半惊半疑,“你怎么会有殚思剑?!”
“当年君先生辞世,师若颦欲取殚思,却认错了剑。她从一开始拿的就是陆离,而真正的殚思,自始自终,都在我身边。”
语罢,她抬手解下佩剑。长杨王面露喜色,忙指挥宫人:“快,给孤王……”
哐当——!
重物砸地声猛然响起,随即,一道人影冲上前来。
“飞卿?!”
长杨王诧异。林知秋也暗吃一惊——她安排的可不是这时候。
晏飞卿脸色煞白,眼眶赤红,眼睛死死盯着上官陵手中长剑,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原来……是你……”
她的声音很轻,如梦呓,又如呜咽。但下一瞬,这呜咽就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一直都在你这里……一直!你一直都知道!!你骗我!是你害死了我师父!!”
上官陵眼中闪过忧虑,想要劝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明明可以救她,为什么要隐瞒?为什么要害她?!”
巨大的情感风暴令晏飞卿陷入了狂乱,不顾一切地扑向上官陵。但她未能近身,被人扯住了。
“晏姑娘!”君留夷紧紧攥着她的胳膊,“此中定有误会,你冷静一点。”
“误会?”
晏飞卿看住他,不知在想什么。蓦然,她发出一声冷笑。
“误会的怕是你们!”她突然转身,对着满堂宾客,指着上官陵道:“你们全都被她骗了!她根本不是什么‘上官大人’!她是个女人!是个假扮成男子的女人!”
四下顿时死寂。刹那过后,满座哗然。
“竟然是女子?!”
“想不到传言是真的!”
宾客们交头接耳,长杨王也呆滞着,不知作何反应。各色复杂目光交织在上官陵身上。上官陵一言不发,只是注视着晏飞卿,眼底一片冰凉。
“她女扮男装,混迹朝堂,在各国兴风作浪!”晏飞卿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她骗了所有人!骗了昭王,骗了桓王,骗了……骗了我!她跟那些公侯王子不清不楚,用美色引诱他们,祸乱他们的国家!你们看——”她忽然指向君留夷,眼中流露出报复的快意,“她跟这位连越世子,何尝不是勾勾搭搭、不清不楚?!”
满堂喧嚣轰然炸开,迅速升腾而起,嘈杂议论声波纹般转眼扩散开来。
“胡说什么?!”君留夷脸色陡沉,“上官大人与我是朋友论交,并无分毫隐情!”
他的辩解很快被四周喧嚷声淹没,只得去看上官陵。上官陵仍静立当地,神色清寡,眼珠不错地看着晏飞卿,看着她恨意盈满的脸色,感到心头像被刀子割了一下。
顷刻后,她终于想起来,这种感觉……似乎叫作……伤心。
不是伤心自己遭受污蔑,也不是伤心被人所恨,而是伤心于晏飞卿的选择。
从来也没有什么无心之失。所谓冲动,其实都是深层意志的取舍。
她不再看了,却拂袖转身,连那丝“刀痕”也一并拂开,紧抿的唇线越发决绝。须臾抬首扬眸,面容如罩寒霜。
“长杨的礼乐,确实别出心裁,真乃在下见所未见!”
清凝嗓音冷意分明,含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冰刃般划破喧嚣,传入每个人耳中。头脑发热的宾客们如被冷水泼头,稍稍清醒过来,随即便觉出当前场面的诡异——彰显国威雅量的礼乐大会,竟演变成乐师指控贵宾女扮男装、大泼污水的闹剧。
长杨王脸色难看了起来。林知秋暗道不妙,赶忙指挥弟子把晏飞卿拉下去,因见晏飞卿还欲挣扎,索性一步上前,一个手刀劈在她后颈上。
“晏琴师本是桓王妃,见了上官大人,难免悲恸过度、心神失守,这才冲撞了大人。大人不必与她一般见识。”
“啊……是啊……”长杨王也舒了口气,跟着帮腔:“孤王治下无方,让上官大人和诸位贵客见笑。大人放心,会后孤王定会严加惩治!”
上官陵目光在二人间流转片刻,眼神愈发幽深。听这两人腔调,目下却非追究的好时机,她略一思量,拱手道:“多谢大王。如无别事,在下先行告辞。”
“大人且慢!”林知秋急开口,视线落在她手中剑上,“大人要走可以,须把殚思剑留下。”
“哦?”上官陵轻笑出声,锐利眼风向她一扫,“林乐正想的哪门子好事?对我如此‘以礼相待’,还想要我献剑?”
她的话语太过直白,林知秋顿感脸上挂不住,左顾右盼了一番,才勉强笑道:“大人责备得是。但此剑于我长杨……确实干系重大,还望大人……体谅。”
“是么?”上官陵转过脸来,似笑非笑地瞧着她,“那到底是何等干系,你可得说个明白。否则,我如何知道……好不好体谅?”
林知秋对视着她,暗暗咬牙。这真是搬起石头自砸脚,原本安排来克制对方的棋子,却被对方抢在手里用作了刀子,这下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无奈何中,只得把眼去瞅长杨王。
长杨王也正自斟酌,接到她的求助眼神,知道躲不过去,只好轻咳一声,含糊启口。
“大人想必也知,我长杨国小民弱,近年来内忧外患,更是难以自顾。孤王求取神剑,说到底……也是为了保境安民。”
“一把剑如何保境安民?”上官陵听得怪异,“是能化作龙神,还是能变出百万军马?”
“咳,那当然不能。”长杨王清清嗓子,叉了一会儿手,仿佛不知说什么好,又捱了半晌,方试探着道:“大人可知化乐城?”
上官陵眼皮一跳,目光霎时凝住了。
“孤王听闻,化乐城有神明庇佑,物阜民丰,其中有一神迹,唤作‘系统’,可源源不断产出资粮。倘若长杨能与其结盟,得其相助,便可省下无数民力物力。这岂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吗?”
上官陵听到此,心底已明彻如镜。长杨王没把话说透,但她稍加推想,便已知其意图——若能借助化乐城系统省下无数民力物力,那么,虽以长杨小国的体量,也足以养出大国的军马。而今北桓已灭,容国半亡,与昭国毗邻的长杨自觉不安,寻求自保之策,却也是人之常情。
“大王的意思,在下明白了。是欲以殚思剑为质,寻求与化乐城之盟。”
“不错。”长杨王欣慰,“此是我长杨一大机缘。但化乐城丰足,别的他们都不感兴趣,除了……神剑。”
上官陵微微点头,忽问:“大王可知容国?”
长杨王一愣:“容国?”
“容国也曾与化乐城结盟,奉其神明,结果陷入内乱,国破君亡。”上官陵清眸一顿,“大王欲步其后尘乎?”
长杨王哑口无言,脸上阵青阵白。林知秋见状,忙上前解围:“大人此言差矣。容国之亡,是其国君失德,与化乐城何干?我长杨自有明君,岂会重蹈覆辙?”
“长杨以化乐城为能,化乐城以其神明为尊。”上官陵睨她一眼,“可化乐城的神明,也无能保住容国。林乐正何以认为,与化乐城结盟,就能保住长杨?”
林知秋脸色一变,还未开口,蓦听宾客中有人出声。
“神明之事,岂是人可以妄加测度?容国灭亡是容王昏聩,而非神无能。大人以凡人之智质疑神明,未免太不自量了!”
上官陵听在耳中,只觉这说辞无比熟悉,循声望去,是一名灰袍老者,坐席离她不远,看来也是此间的“贵客”。
莫非长杨也已有了化乐城的信徒?却不知究竟有多少?
她不动声色地扫视过宾席,客人们装束各异,不过,“神明”二字,或许倒是个上好的鱼饵。
“纵不自量,该做的事也得做。”她有意提高了嗓音,“否则若有一日,你们的神明死了……”
一语未完,宾客中已有数人拍案而起。
“放肆!”
“住口!”
上官陵侧目看去,除了之前的灰袍老者,又有一名青年文士、一个武将装扮的汉子,及后排四五名貌若随从的人,皆面色愤懑,眼中喷火,死瞪着她。
上官陵安之若素,甚至略微含笑。
“生死乃世间之常,如何说不得?”
“神明永恒不灭,绝不会死。”那老者冷淡道,“你的设想没有意义。”
其余人纷纷附和。
“不错!神不死不灭,无始无终,岂是你一句话就能动摇的?”
“信仰非世间之常!凡人当以敬畏之心信靠,而非以质疑之心亵渎!”
“大人这般狂妄,就不怕获罪于神吗?”
七嘴八舌的斥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长杨王无所适从地望着眼前的场面,林知秋则垂着眼帘,嘴角却微微勾起。
上官陵静听着所有斥责,待到喧嚷声降低了些,方才轻缓启口。
“获罪与否,非我所知。但你们说的这种,我不称之为信仰。”
她转过身,对视着神色各异的众人,语调和眼神一样冰凉而坚硬。
“真正有力的信仰,从不畏于打破自己的金身。恰恰相反,它凭接纳自我的毁灭证明着自身的不可摧毁,并由此获得了被供奉的资格。倘若它不能将自己的死包含于生之中,倘若其毁灭不能成为其存在的另一种肯定,那它所谓的‘永恒不灭’就只能根植于神异之想。从头到尾,不过是自己对自己编织的虚无幻梦,如何能予人以真实的力量?”
“你们的神若必须隔开一切质疑的目光,必须在重重保护下塑其尊荣,那到底有何真实可言呢?不过是披着神衣的土偶木雕罢了。”
最后一字落下,满座寂然。唯有湖上的风涟醉拍荷叶,鱼跃清波,哗啦一响。
长杨王发怔地望着上官陵,像是第一次认识她。林知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将宽大的袍袖拢得更紧了些。
上官陵瞧了眼手中佩剑,重新系回腰间,向御座拱了拱手。
“方才所言,或有冒犯,然确是肺腑之思。此剑,恕在下暂不能奉上。若大王执意要与化乐城结盟,在下无话可说。只是——”她顿了顿,“容国前车之鉴,还请大王三思。时候已晚,不便多扰,告辞!”
“大人留步!”
林知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与此同时,宴台四周传来成片的脚步声,带着铿锵的韵律。
“林乐正有何指教?”上官陵驻足。
“指教不敢当。”林知秋绕至她身前,“只是神剑之事,关乎我长杨国运,亦牵涉大人身份疑云。晏氏狂言虽不足全信,却也不能全然不顾。诸事未明,大人岂可说走就走?”
“知秋方才已请得旨意,近日就请大人……暂往登临阁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