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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第三十三章 惟命所遇 驿馆近 ...


  •   驿馆近来多了几双眼睛。

      说“几双”也许嫌少,但上官陵没机会细数。那些眼睛躲在暗处,她的身体能察觉,可若着意寻觅过去,总是了无痕迹。

      是冲她来的么?

      若说不是,那些视线确实萦绕在她周围;若说是,却又不难摆脱,不像个用心盯梢的样子。

      她也不声张,照常晨起推窗,晚来读卷。忽一日蔷薇的细香飘进窗来,探身看去,一架秾艳开得正盛。前阵子尚不曾见过,约莫是昨日才移栽过来的。

      上官陵看了会儿花,心情甚好,举步下楼吃饭。大堂内已有几名客人散坐着,她拣了一张靠窗空桌,要了米粥馒头和两碟小菜,饭菜还没端上来,对面楼梯走下来一人。

      那人身段颀长,青衫布履,眉眼俊秀,神容疏懒。他在楼梯口边略站了站,视线扫过堂中,在上官陵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转身,走向另一张空桌。

      他拉开长凳就座,解下腰间佩剑搁在桌面上。上官陵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心下猛然一惊,这是——

      陆离剑?!

      她尚未反应,旁边已有客人先向那人靠了过去。

      “是君公子啊!”攀话的客人擎杯笑道,“我们候了您多日,总算得见您老的尊面。”

      那人也笑:“留夷一介散人,如何当得列位青眼?”

      上官陵听在耳中,不觉又是一怔。君留夷?这不是连越世子么?按辈算来,也便是自己恩师君九兰的侄子。联想起下月的礼乐大会,十之八九,他也是前来参会的宾客之一。

      旁边的客人仍在说话。

      “君公子何必谦虚?不要说您的名头,单是这把剑,便已当得起整个江湖的青眼了!”

      随着这句话,他眼中倏现精光。

      上官陵警铃大作,已不及提醒。那人擎杯的手腕突然一翻。

      瓷杯脱手,不是砸向君留夷,却朝着他面门直泼过去。这一泼极阴狠——不是要伤他,是要逼他闭眼。

      君留夷头颈一偏,酒水擦耳泼空。右手五指一拢,连鞘带剑横掠而出。

      叮——

      鞘身短匕相撞,那人虎口剧震,讶然打量过去,君留夷仍是那副疏懒神色,并未细瞧他,仿佛出手全凭偶然。

      “世子竟有这般身手,难怪保得住殚思神剑!”

      他的称赞发自肺腑,然而君留夷眉头皱了皱。

      “还要说多少遍?这不是殚思剑。”

      “你当然不会承认了!”

      那人冷笑一声,借力后撤了半步。与此同时,堂中另几名客人都站了起来,分立于各个方向,把那张小桌包围得密不透风。

      上官陵舀了勺粥,浅尝一口。火候不错,但米粒比昨日更稀了,许是因米价又涨了几文。所幸馒头还是一般大,足以果腹了。

      殚思剑么……她挟了一片酱菜,心内已将眼前事猜出了个轮廓。从前只是师若颦误把陆离剑认作殚思,如今二十余年过去,这误会看来已成江湖共识。然而殚思剑分明在她腰上,君留夷言语不假,可所有人都只当他是为保神剑而故意推脱。她暗摇其头,这人白白卷入风波,竟是替她挡灾、代她受难了。

      而她自己幼时,又何尝不是为势所迫,替人挡灾、代人赴死呢?

      堂中包围缩紧了一圈,长刀短剑各自现身。

      君留夷似见非见,拇指按上剑格,鞘沿溢出一寸寒光。

      千钧一发之际,几道破风声骤然响起,极轻极锐。几名客人只觉臂上一麻,像是穴道被暗器点中,不及反应,耳边便是一阵乒乓乱响,刀剑落了一地。

      俯首定睛看去,哪来什么暗器?仅有几根竹筷,无辜地躺在地上。

      众人既惊且怒,急忙回头看去,只见窗边坐着一名用饭的客人,文士打扮。她扔筷子的右手尚未完全放下,左手却还执着汤匙,正在平心静气地喝粥,脸上不见半分波澜。

      “这里是王城,此处是官驿。”上官陵淡然开口,闲聊似的语气,“隔街不远就是官府,你们不怕惹祸,我可不想被人搅了清净。”

      众人面面相觑,仿佛在估量着什么。须臾,持匕的那人收了兵器,冲她抱了一拳:“告辞!”

      一伙人迅速退了出去。

      上官陵满意地收回视线,顺手拈了个馒头。余光瞥动间,忽见一只手握着一把竹筷凑近。

      是君留夷。

      他不知何时把地上那几根筷子都捡好了,凌空抖了抖灰,搁在桌子另一头,自己也顺势坐下。

      “阁下的模样,却有些似曾相识。”

      一句话入耳,上官陵险些失笑。长杨这地方是怎么回事?任谁见了她,都要先来这一句?

      “世子应不曾见过在下。”

      “我想也是。”君留夷点头,“但你……”

      上官陵心忖,他若真是来参加礼乐大会的,之后在会上也难免相逢,倒也没什么掩藏的必要。

      “在下上官陵。”

      君留夷目光渐深,却并无惊愕之色,须臾,竟露出一丝了然般的笑意。

      “原来如此。”他自语道,“是五叔的高足,难怪如此眼熟。”

      上官陵其实纳闷,她和君先生的气质应当相差不少,也不知这位的眼睛是怎么长的。

      “尝闻五叔生前隐居山中时,收养过一个孩子,后来做了昭国丞相……”他话语顿住,似乎想起一个不对劲的地方,“可那孩子……当初听说……似是个女孩儿。”

      上官陵对上他的疑惑的视线,眸中分毫异色也无,末了见他疑惑得实在诚恳,遂抿唇一笑:“久闻世子旷达,莫非也以男女身份为大事么?”

      那君留夷原也是个灵透人物,闻得此言,心间便已有数,回头想来,不禁跟着笑了。

      “别的也都无妨。只是若论婚媾,确还是一件大事。”

      两人笑过一回,上官陵的早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世子此来,可是为这礼乐大会?”

      “是为此,也不止为此。”君留夷说着,从怀中摸出两个信封,“昔年五叔身故,朝野皆传他是一时意气卷入江湖纷争,重伤不治而亡。然而五叔素性温静,言行从不肯有过逾之处,怎会因一时意气与人斗殴以致重伤?我对此怀疑多年,却始终不得凭据。前不久宫中翻修旧屋,宫人收拾东西时发现一只布袋,袋中有几封往来书信。五叔的笔迹我是熟悉的,只是另一位……”他停下话头,却把信递给上官陵,“大人既是五叔的高足,不妨一观。”

      大约是因藏在袋中之故,信封颇为完好,面上无甚尘渍,只是有些泛黄。抽出信纸,纸笺一样陈旧,掂在掌中轻飘飘的。上官陵也不计较,径看文字。

      “九兰先生台鉴:闻先生抱恙辞归,颦实憾恨,皆为当日奉茶之失。此乃颦之疏误,一时不察,酿成大错,悔之无极。”

      “幸天无绝人之路。颦多方探寻,得知雁山有一隐者,号萱离主人,颇有奇方,或可解治。然其人性情乖僻,必以古剑‘殚思’为礼,方可一谒。此物颦仅于古籍中曾见形容,遍寻不获。先生博雅之士,可曾闻知一二?若蒙指点下落,颦必竭心尽力,求得解药,以赎前罪。”

      竟然是师若颦写给君九兰的旧信!

      上官陵眼波微转,暂且按下诸般思绪,继续展开另一封,果然,是君九兰的回信。

      “师姑娘惠鉴:信已拜读,感念挂怀。宿疾缠身,亦非一日,漏舍枯灯,岂得万全?愿勿自责。”

      “所言‘殚思’古剑,兰鲜闻其事。天地之大,奇物甚多,或子虚乌有,或须待机缘,非人力可强求。”

      “死生有命。兰山野闲人,能得数载清静,已蒙天眷。解药之事,不必劳烦。姑娘心意已领,就此谢过。”

      的确是先生遗墨,是她熟悉的声口。上官陵不觉心降。斯人已逝,音容宛然,于神识中每一乍现,便辉映出一片明光,令人有胸怀朗彻之感。

      这桩公案在她并不新鲜,君九兰死于转愁肠之毒,是她幼年亲见亲闻,只是……

      “看这信中言辞,师若颦似乎从很早开始,就留心殚思剑了?”

      她原以为,师若颦害死先生是为长杨的吞并扫除障碍,如今看来,怕是不止于此。

      “何止留心?”君留夷一哂,“据我推测,她其实一直怀疑殚思剑在五叔身边,奈何始终得不着实信,这才没直接下杀手。”

      上官陵解得他的意思。轻率杀了连越公子、天下名士,最后若竟扑了个空,不要说列国的落井下石,便是长杨王的责难,师若颦也未必招架得住。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对方“一时冲动,自取死路”,她只消坐收渔利,还保得一身干净。

      想起先生辞世的情景,沉寂已久的心湖里骤卷起一阵风波,她勉力摄住神思,微微垂下了眼帘。

      先生是不恨的,也不愿她恨。然而……她抚上自己腰间,这口剑所牵连的,不仅是逝者的情仇,还有生者的命运。

      师若颦如此执着于殚思剑,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手上的,是陆离剑么?”上官陵的目光落在君留夷腕底,那柄剑方才被他一起拿过来了。

      君留夷讶然抬眼:“正是。大人如何得知?”

      “幼时在山中,常于先生身侧与它相见,后来……”上官陵声音微沉,“师若颦拿错了剑,谁知今日却连累了世子。”

      君留夷若有所思,半晌,启唇问道:“大人在五叔身边,既然见过陆离剑,那可曾见过真正的殚思剑?”

      上官陵沉吟了一瞬,抬手解下佩剑,递到君留夷面前。

      “就是此物。”

      见君留夷发愣,她便笑了笑,容色间有几分释然:“这本就是先生遗物,你是他的血亲,该当收回。我早应将此剑交还,无奈诸事缠身,天遥路远,不曾得便。还望世子见谅。”

      君留夷接过剑来,方入手,便觉沉实。指腹抚过剑鞘,鞘是旧物,侧边有几处已不太光亮,是长年佩戴使用留下的痕迹。他的手指停了停,而后握住剑柄,微一用力——

      寒光夺鞘而出。晨光斜照,与寒光融出一片幽蓝光彩,如同琉璃一般,透而不散,横而不流。

      这就是殚思。

      他心底油然一叹。是入世君子的神兵,而非出世高人的友朋。

      君留夷端详了一会儿,将剑推还鞘中,平托掌上,递了回去。

      上官陵不语,只凝眉看着他。

      “你是五叔弟子。承他之志,又何妨承他之剑?此剑能随你多年,料来也是与你有缘。”君留夷道,语气闲淡而又正经,“我平生最怕两件事。一是掠人之美,二是接人家的烫手山芋。大人这把剑,两样都占全了,还是自己留着罢。”

      上官陵默然片刻,清浅一笑:“多谢世子。”

      “谢我什么?”

      上官陵将剑重新佩回腰间,顺手整理了一下衣带。

      “谢你不肯接这烫手山芋。”

      推杯起身,思绪渐渐流转至另一件事上。若说她承了君九兰之志,那师若颦之志,又是为谁所承?林知秋?还是——

      晏飞卿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自从返回长杨,回到登临阁,她一天十二个时辰中,约有七八个时辰都觉得脑子里混混沌沌,近来这混沌的时间越发长了,白日里也常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她迷蒙睁眼,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天光,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直到敲门声又响了三下,她才恍然回神,拖着发软的双腿起身开门。

      门扇吱呀打开,撞进眼帘的是林知秋含笑的脸。

      她的笑脸晏飞卿是见惯了的,或者含讥带讽,或者笑里藏刀,可今日这般笑意却是头一回,温柔中带着几分怜爱,像极了师若颦,她一时错觉是自家师父夺舍还魂。

      “师……林阁主。”

      幸而改得快,林知秋好似没注意到她的失言,顾自走进屋来,把手里端着的汤碗放在了桌上。

      “我听说你早饭也没吃,就让厨房炖了点安神汤。吃不下,喝点汤也好。不然你这气色,过几日到了礼乐大会上,只怕君上不爱看呢!”

      晏飞卿脸色沉了下来。果然,这人对她的好都有目的,不过是怕自己得罪了长杨王,连累她受责罢了!想到此,她那一点感激之心顿时荡然无存,转而升腾出一股不忿,却无由发作,只得强压在胸中。

      “林阁主不用费心。”她别了脸,粗声粗气地道,“君上不爱看,那劳什子大会我不去就是。”

      “你不去?”林知秋好笑地看着她,话说得慢条斯理,“你若不去,谁又能替你处置仇人?”

      晏飞卿一怔,瞳孔猛然收缩。

      “仇人?”她声音发紧,“什么仇人?”

      林知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桌上的汤碗,轻吹了吹,递到她面前。晏飞卿没有接。林知秋也不在意,将碗放下,转身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你当真不知道?”她玩弄着自己花纹繁复的袖口,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北桓灭了,桓王死了。你以为是天灾,还是意外?”

      晏飞卿垂下头,搁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是昭国。”林知秋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昭国丞相上官陵,亲率大军,踏平了成洛。你的丈夫,是在她面前自刎的。”

      一句话,把晏飞卿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剥落殆尽。她当然知道北桓覆灭,成玄策身死,可她从未把这两件事和上官陵联系起来——也许,是她不敢联系起来。因为一旦联系起来,她就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她与自己曾经视为朋友、视为师姐的上官陵之间,隔着国仇,隔着家恨。

      “她……她不是……”晏飞卿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不是昭国丞相吗?两国交兵,各为其主,这是……是常事……”

      “是常事。”林知秋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所以她来长杨,你也不必怕她。她不会对你怎样,你也不敢对她怎样。你们之间,不过是灭国之仇、杀夫之恨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这话不是利刃,却是钝刀,慢吞吞割进晏飞卿心里。她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我……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林知秋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似笑非笑,“你没有想报仇?还是你没有能力报仇?”

      晏飞卿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林知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如同亲姊妹一般。

      “我不逼你。我只是替你可惜。”她叹了口气,“你本是桓王妃,金枝玉叶,如今却窝在这登临阁里,连个乐师的位置都坐不安稳。可她上官陵呢?她辞了相位,依旧是名满天下的上官大人。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敬着。你恨她,可她恐怕连你是谁都快忘了。”

      晏飞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我能怎么办?”她哽咽着,“我打不过她,也辩不过她,我……”

      “你不需要跟她打,也不需要和她辩。”林知秋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甜丝丝的诱惑,“你只需要在礼乐大会上,让君上知道——她上官陵来长杨,不是游学访友,而是另有所图。”

      晏飞卿抬起泪眼,茫然地望着她。

      “我该怎么做?”

      林知秋微微一笑,俯身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晏飞卿面色变了几变,最后凝成一片惨白。

      “这……这能行吗?”

      “行不行,总得试试。”林知秋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试,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风光无限。试了,也许还有机会。”

      晏飞卿低下头,沉默良久。日光透窗而入,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又瘦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枯草。

      “还是那句话,我不逼你。”林知秋再次叹了口气,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脸颊,“你若甘心,就任由她把你踩进泥里,什么代价也不用付,这也是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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