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6、第三十五章 星槎可渡
林知秋 ...
-
林知秋待她还算客气——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屈就大人在此暂居。待化乐城使者到来,验明神剑,之后……大人便可自择去路。”
私下相对,林知秋显然要更坦诚些,那些真真假假的借口都撇在了一边。上官陵于是心知肚明,自己之所以是被扣押而非诛杀,主要是因为长杨无人能检验神剑真伪,看来在化乐城的验剑使者抵达前,她的人身安全暂且无虞。至于在那以后,临到她的是归期还是死期,可就难说了。
殚思剑的下落才刚明了,林知秋不可能提前去化乐城请人,这一来一回加上中间游说商讨的时间,她至少还有数日安稳。上官陵掐指算过一轮,便安安地把心放下,料理起眼前事。眼前没什么事需要她亲自料理,用度都是现成的,林知秋还派了个名叫拂玉的弟子来侍候她,自然,也有看管的意思。
拂玉年纪较轻,怕羞似的,自进门起就垂着头站在林知秋身后,直到林知秋带着其余人走了,这才稍稍抬起脸来,向上官陵望了一眼。这一眼望得很轻,含着好奇,又像试探。冷不丁撞着上官陵回望过来的眼神,便惊得小脸一红,重又埋下头去。
上官陵剔了一回灯,问她道:“你是登临阁的弟子?那林阁主便是你的师父了?”
拂玉呆滞了一下,嗫嚅启口:“我是拜在师乐正门下的。”
师若颦?上官陵拿着银剪的手顿了顿。也亏林知秋想得出,安排一个师若颦的旧人,来随身伺候君九兰的弟子,竟不知是要折磨谁。
她放下剪子,话语依旧心平气和:“我这里没什么要你伺候的,你平常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话听着却像是把人支开的意思,拂玉不好答应,也不好反驳,为难之下,便愁眉不展起来。上官陵看了会儿书,一抬眼瞧见她这副神气,遂道:“我久闻登临阁的大名,正想观览一番,明日你若得空,可否引我四处走走?”
拂玉想了想,林阁主的命令只说不许放人离开登临阁,至于阁内,只需避开机要之地,走走应是无妨。
次日拂玉来得早。两人出门时,红日未醒,草头露滑,路上鲜见行人,唯有群鸟的啼鸣声此起彼伏,掀舞得柳丝如浪,鼓荡得落红成阵。最后一点依依春景,不知何时便悄没声息地匿迹了,遗下的却是竹树合阴,曲沼芙蓉,于云影波光之中,转出另一幅天然图画。
拂玉一路上不太肯说话,偶尔经过没挂匾额的楼舍屋宇,才不得已介绍两句。她也没什么主张,上官陵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上官陵停步,她就跟着停步。这脾性却也是个好看守,既难得罪客人,也难泄露消息,上官陵心下好笑,索性自己走到前面去了。
转过一道月门,眼前是一方疏阔地。此处已属后院,房舍不多,几株槐树枝叶交叠。沿着树阴下去,过两步石坎,便见得一片水塘。水塘不大,碧沉沉的,不知是水色还是树影,流波细浪缓缓而过,这水塘地处偏僻,却并非死水。
拂玉似是想起件事,神色一动,撇下上官陵快步走到塘边,引颈看了看,半蹲下身,从岸边矮石后牵出一根麻绳。她拎住麻绳往上提了提,开始往里拉,拉了两下,水面便有了动静,一只竹筏浮波而出。
“这竹筏太小,人站上去会沉。”
上官陵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安静轻悠,如同拂水而过的风。
拂玉回头向她望望,站起身来:“这筏子不乘人的。”
上官陵步至她身边。
竹筏确实小,仅比手臂长些,扎得却极工整。竹材粗细均匀,篾条缠得紧密,筏面平整油亮,像是常年有人打理。唯一不谐之处,是其中一个侧边,嵌了一根斑竹。泪痕点点,百洗难灭。
“不乘人,那是做什么的?”
“就是放出去。”拂玉道,“让它自个儿漂。顺着那桥洞漂出去,绕一圈,它会自己回来。”
见上官陵疑惑地看过来,她忍不住露出一丝浅笑,旋即便收去了,仍旧看向那竹筏。
“这是师父……师乐正留下的旧习。”
“那一年,我入门还不久,她从宫里回来,听说和君上起了争执。我在这里砍竹子,她见了,就叫我同她一起扎竹筏,我说竹子不够,她说不用扎大的,于是就扎得这么小。扎好以后,她就让我把筏子漂出去。我看她的意思,像是没指望它漂回来的,之后听说筏子自己回来了,她有点惊奇,但又很高兴。”
“后来,她每逢不大快意的时候,就到这里来,叫我放这筏子。”拂玉垂了眼,面色怅怅,“我陪她放了几年,她走后,我就一个人放了。”
上官陵默然听着,这时忽开口:“你知道她放竹筏的意思么?”
拂玉愣了一下,迟疑着摇了摇头。
“她从没说过。登临阁上上下下,也没人猜得出是什么意思。”
上官陵前移半步,竹筏和水面都离她更近了些。深红的细沙积在水下,犹如放陈了的胭脂,不须斜阳染,已令清波映出了几分血色。
“这叫作——‘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话出口,她仿佛听见心底落下一声叹息。
时隔多年,她居然能对师若颦生出一刹相知,无关恩怨,无关和解。
师若颦行过道么?她断定不了。不过从之后的事来看,她到底也不曾“乘桴入海”,而是继续行她所行,至于到最后,她所行的是否还在道上,便只有天知地知了。
但她终究没有传道,空留下一只周流漂荡的竹筏。晏飞卿也好,拂玉也罢,或许受过她的恩养庇护,可竟谁也不知,这一叶浮槎所载者,究竟为何物。
这在师若颦本人,却也是可理解的选择。毕竟在她眼中,现实的真面目,是“道不行”。
若是君先生,或许会说:“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然而志节为物,本就有贞脆之别。
刹那“相遇”转瞬逝去,上官陵敛眉,也敛回飘远的思绪。一转脸,只见拂玉朝她怔怔望着,眼神中若有所悟,但又悟得不甚透彻。
上官陵也不多解释,蹲下来细瞧那竹筏。远望不出,近看才发现竹管上有两处小洞,被蜡封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拂玉醒过神来,看了一眼道:“这筏子有些年头了,有点破损,我勉强补了补。”
“它放出去,必定能漂回来么?”
“原先不一定,有时会卡在外墙的沟槽里。后来改过渠道,它从墙外兜个小弯,每次就必定回来了。”
上官陵起身,遥望着碧树掩映的高墙,沉吟不语。
“你如今还放这筏子么?”
“放呀!”拂玉微笑,“每天都放。傍晚时候放出去,它漂上一夜,清早就回来了。”
“有意思。”上官陵也笑了,“从今日起,你放筏的时候,记得叫上我。”
拂玉欣然应下。两人系好竹筏,并肩往回走,上官陵发现这姑娘话变多了些,有时还夹杂着若有似无的抱怨。
“登临阁原本只管搜集消息,可这几年杂事越来越多,人也换了几批,许多老人都派去了别处,我们留下来的大多也不操琴了,每月还得去给人家搬东西……”
“搬什么东西?”
“各种都有。主要是米面粮油之类,说是发放给贫户。”
听着像是赈济贫苦的仁政,只是……上官陵步足微缓,这种事不该由户部主理么?如何能摊到登临阁头上?不过以长杨王随心所欲的风格,倒也确实难讲。
檐牙高处,浪涌云浮。
晏飞卿伏在栏杆上,垂头望着下方经过的行人。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都是她看惯了的,越看越无味,直至那道清逸身影出现,她的心仿佛突然被定住了一瞬。
上官陵。
她勉力别开眼,随即又宁耐不住般看过去——看得很不安生。她发现自己像被悬在了半空,简直不知道该用何种眼光、何种心情去看这人。
从礼乐大会上回来,过了一夜,那些激烈的情绪似乎淡薄了许多,又或许,是她已经发泄够了,这会儿没有多余的力气。软弱有时是一种好处,它可以因为乏力而让人显得善良。晏飞卿迷惑地皱眉,她昨夜恨不得让上官陵死在当场,此刻却是浑无所谓的心情,比天上的风转得还快,一切都没个定准,爱恨情仇也只如随风飘摇的柳絮。
她感到一种身不由己的无力,继而便绽出一丝莫可名状的恐慌——她的意愿并非她的意愿,而是情势将她推到那里;她的喜恶也并非她的喜恶,只是对当下环境的反应。她爱成玄策、恨上官陵,但若把这两人调个个儿,分别放在她相反的处境里,也许她爱恨的指向就会颠倒过来……她不敢再想下去,脸色开始发白,为了转移注意,她本能般又去看上官陵。
好巧,上官陵还没走,却在楼下停住了。拂玉站在她身边,说说笑笑。晏飞卿暗恼,她竟不知这个小师妹如此会吵闹!好像林知秋派她去,是为了让她和上官陵交朋友似的!
正自不快,零碎话声忽然飘进她耳中,其间似还夹杂了她的名字。
“据说林阁主来的时间只比晏姐姐早一年,原本师父不大注意她,但收了晏姐姐之后,大概是忙不过来,就把她提为副手。再后来,因为神剑遇窃的事,师父被君上夺了阁主之位,她就成了阁主……”
晏飞卿听了两耳朵,都是她熟得不能再熟的旧闻,遂不复留意,只把眼睛盯着上官陵。盯了片刻,上官陵似有所觉,蓦抬头望过来。晏飞卿身子一僵,正不知该当如何,背后忽有人唤她。
“晏姑娘,宫里来人了,阁主叫你过去一趟。”
来者是长杨王的心腹近侍孙舍人。这位孙舍人,虽是内宦出身,却生得面目端方、身姿英武,长杨王见他“拿得出手”,便连外朝的事也令他参赞。他倒也不负圣恩,一路做到中书舍人,里外两面皆是好手,等闲差遣也轮不着他出面。林知秋一见到他,心头便是一醒——君上的耐性,不多了。
孙舍人高踞上座,理一理衣襟,话说得斯文客气:“林乐正日理万机,咱家本不欲搅扰,只是君上忧心,总得分担些个。那位晏姑娘,今日可好些了?”
林知秋侍立一旁,亲手传茶,恭敬之至:“歇了一宿,今日看着无恙。君上和大人肯费心,是她的福气。”
孙舍人瞧她一眼,心内好笑。这林阁主也真滑溜得紧,不说是她束下不严,却说什么晏飞卿的福气。他也不点破,顺着话道:“可不是么?君上回宫后,念了她好几回。说那孩子素日是最温顺不过,怎么今夜竟像换了个人?怕不是有人同她说了些什么?”
“风言风语,总是免不了的。”林知秋面不改色,柔柔叹了口气,“她从北桓回来以后,就成天郁郁不乐。昨晚的意外,连我也不曾料到,想来总归是我常日里疏于看护,惊了圣驾,只求君上看在往日情面上,从轻发落吧!”
孙舍人呷了口茶,不置可否,须臾道:“君上的意思,晏飞卿既然身子不好,便该好生静养。登临阁的差事,暂且不必当了;乐师的名册,也先撤下来。免得旁人问起,说君上御前的人,竟在列国宾客面前这般失仪。”
撤下名册,便是夺职了。只是夺得体面,夺得好似一场体贴。林知秋眼眸徐转,也不分辩,垂首道:“是。知秋代她谢过君上恩典。”
“谢什么?”女子的声音突兀响起。
林知秋端着瓷盏的手一颤,茶汤险些漾出。回头一看,果然是晏飞卿。她不知何时已站在茶室门口,面色苍白,唇抿得死紧,一双眼睛直瞪着孙舍人。
“飞卿。”林知秋迅速起身,拦在她跟前,“我与孙大人议事,你先回去!”
“不是你传我来?现在又叫我回去?”晏飞卿气头上来,猛一把将她推开,两步跨到孙舍人面前,“你方才说,要撤我的名册?”她嗓子发抖,眼睛发红,“凭什么?!昨晚的事,算在我一人头上么?她——”她倏然指向林知秋,“是她让我——”
“飞卿!”林知秋神色骤变,情急之下无计可施,一掌掴在晏飞卿脸上。
“孙大人面前,不得无礼!来人!”她扬声唤门外弟子,语气斩钉截铁,“立刻送她回房!”
晏飞卿被那一掌打得发懵,回神时,两臂已让人挟住不得动弹。她张了张嘴,还欲再说什么,却撞上林知秋的眼神。那眼神极冷,充满警告意味,压得她心头瑟缩了一下,原本要说的话便冻在了喉咙里。
孙舍人眉毛抬了抬,若有所思地望着这一幕,待晏飞卿被押出去,才玩笑般发话:“咱家瞧着,晏姑娘这精神头,可不像是能静养的样子。她适才想说什么来着?”
“左不过是些推诿之辞。”林知秋冷淡道,“大人不必为此烦心。君上的旨意,知秋领会得。”
孙舍人长长“嗯”了一声,放下手中茶盏,意态凝重了两分。
“登临阁的事,外人也难置喙。不过常言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忠君的头一件,便是要顾全大局。林阁主说是也不是?”
“这是自然。”林知秋忙笑了笑,“还请君上和大人放心。”
孙舍人打量她一眼,起身往外走去,林知秋不敢怠慢,立即跟上去送行。
转过回廊,迎头便见庭院中立着一道人影。桐盖高张,蕉叶深翠,那人背对着他们,负手闲立。一袭素衣净不染尘,流风拂过,舒卷如云。
这不是玉树,是玉山。
孙舍人脚下一顿,停在当地。他在宫里当了半辈子差,见过的王孙贵胄如过江之鲫,锦绣华服、珠玉琳琅,堆得出富贵派头,却堆不出这昂然于天地的气度。这人只消往那里一站,满庭苍翠便都成了陪衬,仿佛这院子是专为她而设,桐荫为她张,蕉叶为她展,连风也是为她起的。
大约是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上官大人!”林知秋似也屏息了一瞬,但她反应极快,立马上前介绍:“中官,这位便是昭国的上官陵大人。”
孙舍人收回神来,拱手为礼,心下却暗啧了一声。不怪君上烦恼,这般人物,真是怎么处置都教人为难。
“原来是上官大人,久仰。”他笑眯眯道,“咱家正要回宫复命,不想在此幸会。这登临阁……大人住得可还习惯?”
上官陵微笑还礼:“林阁主招待周全,只是——”她看了林知秋一眼,态度十分和气,“在下方才清点行李,发现少了一件紧要物事。正要向林阁主打声招呼,回驿馆找寻。”
“大人少了什么,说一声便是。”林知秋嘴角也浮着笑,眼中却半分笑意也无,“我这就遣人去找,何须劳动大人亲自往返?”
“昭王赐物,不敢假手他人。”上官陵语调依旧温文,“在下本不欲提起此事,免得给林阁主添麻烦。只是转念一想,昭王亲赐之物流落在外,若被旁人取去,昭国闻之,恐生误会。林阁主以为呢?”
林知秋胸口发闷。什么旁人取去,什么昭国误会……在她想来都是天高地远的事,可是她才刚被敲打过“顾全大局”,敲打她的孙舍人正杵在旁边看着。以眼下时势,昭国与长杨的关系,自然是大局中的大局。上官陵拿出这一套,她本不在乎,但长杨王会在乎她是否在乎。
这家伙早不来晚不来,偏在宫使上门的时候来提这档子事……林知秋强咽下一口气,脸上的浮薄笑容已快支撑不住。
“上官大人思虑周全,知秋佩服。只是……非我信不过大人,但如今大人身上干系重大,若一去不回,我也难以交代。大人要去驿馆寻物可以,须将殚思剑暂留阁中,我遣人护送大人前去,寻得赐物便回。大人以为如何?”
上官陵稍加斟酌,抬手解下佩剑:“一言为定。”